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切换风格 注册 找回密码

人人论坛

发表于 2016-12-8 18:28: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秋祭母
文/启发于

    中秋夜,整栋宿舍楼空荡荡的,可谓人去楼空,显得格外清静。我披件外衣来到江堤。长长的江堤像母亲护住婴儿的胳臂弯。堤外是北来南往的鸭绿江,堤里是小镇。小镇依偎着大山,就像酣睡在母亲怀里的婴儿。已是阑夜,却并不寂静。街上有人走动,有风吹过,隐约传来话语、笑声,时而有咬夜的狗叫。街道、路灯、胡同、门楼、庭院、灯笼......亮灯的窗口正合家团聚、共度良宵;息灯的人家已进入甜美的梦乡。远山、江心岛、吊桥、堤柳......一轮盈月当空高悬,给人世间洒下溶溶的月华,给小镇洒下几分柔美,几分亲近。我抬头凝望着月,星斗移运,江水流逝,渐渐,月变成母亲慈祥的脸庞。
   
    我十二岁那年的中秋节。
    晚上,炕桌上已摆好了月饼、苹果、桃、西瓜。妈说日子过得再苦节也要过得像样。苹果,平平安安;桃,富寿双全;西瓜,去灾去难;月饼,团团圆圆、美美满满。尽管只有一包月饼,一半西瓜、四、五个苹果、桃,但对于只有十二岁的我和二个弟弟来说真可以和过年相匹比。中秋节是我和弟弟一页页日历撕到的,月是我和弟弟一夜夜盼圆的。表姐做好了饭把菜煨在锅盖上,坐在炕沿上织毛衣。爸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报纸,不时抬头看钟,自言自语地纳闷。全家人都在等妈回来吃团圆饭,屋里静悄悄的,衬托出老座钟难耐的步履。等全家人齐全才开饭是我家的传统规矩。我已经记不清挨过多少次这样的等待,眼巴巴地看着、嗅着饭桌上诱人的饭菜,任饥肠咕咕地叫,口水一串串滴落;不能哼叽叫饿,不能拍桌敲碗,只许安静地呆在角落里挨着,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和爸说去接妈便离家朝往日妈下班的方向奔去。街道上冷冷清清,水泥电柱上的路灯被团团蚊虫、飞蛾包裹住,筛漏出昏暗的光橡皮筋似的把行人的影子拉长,收短,再拉长。空气里残存着炒、煎、炖的香味。街旁,人家半开的房门给街面铺一层猩红的灯光,凸出街面的坑洼不平,传出话语、动作声、笑声。窗口上晃动着剪纸般的人影,如同尘封的童话。这一切融入月光里是那样安静而和谐、温馨而亲切、切近而遥远。
    我抬头仰望着月,月华伴我去接妈。我挺起胸脯,觉得自己一下子长高了许多,成了大人。妈为了这个家遭遍了罪,操碎了心。我兄弟四个,外加表姐。表姐是表舅的女儿,表舅母病逝表舅续弦,妈很想有个女儿便和表舅商量领养了表姐。一家七口人全靠爸四十几元的月薪。几个舅舅又接踵从山东投奔而来。舅舅没有户口、粮食关系,又找不到事做,家境之艰难可想而知。看到我们兄弟一个个破衣褴衫、干黄枯瘦,妈背着爸来到建筑工地当小工。(给瓦匠和灰,搬运砖瓦石料的力工。)当时,盖房子、楼,全部的建筑材料都是小工一担担挑上去的,繁重不说,而且危险。妈没啥病,但身材单薄、矮小。这样一份连小伙子都望而生畏的工作对一个弱女子来说简直不敢想象,但事实如此。时常,夜里一觉醒来我听到妈痛苦的哼叽声。妈的肩膀、胳膊、腿脚涂得红红蓝蓝,贴满药膏,尤其是那双不堪入目的手,被磨、挤、砸得伤痕累累;被生石灰烧得裂开一道道大口子。一次我去工地找妈要书费,妈正在和一个男人抬石头。妈个头矮小,重出妈体重几倍的石头几乎全部压向她瘦小的身躯。妈伸着脖子,微弓着腰,腿颤着一步步向前挪移。汗湿的衣裳紧裹着身子,耳、脖子、胳膊上闪着汗水的光亮。我哭了。
    然而,妈从没在我们面前说苦喊累,更没掉过一滴眼泪。后来,妈学了瓦匠。因为到了建筑淡季小工便被辞退,没活干。妈是镇子上第一个女瓦匠,也是级别最高的女瓦匠。为此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上千年的中国封建观念的盘根错节,虽然那已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虽然仅仅是个泥瓦匠。歧视、嘲弄、羞辱,讽刺、挖苦、奚落......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妈没掉过眼泪;撑着病身子咬牙把一担担沙灰、砖瓦挑上桥板,妈没掉过眼泪;脚手架散塌,妈从三步架子上摔下来遍体鳞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妈没掉过眼泪;但为这,妈背地里不知流过多少眼泪,人前不知咽下多少泪水。
    月伴我去接妈。
    不知不觉我已走出很远。一阵秋风吹过,我打起寒噤,饿、冷、累同时袭来,我睁圆眼睛盯住模糊的街道尽头。远处,有人影移过来,我加快脚步迎上去,我失望了。
    一次次紧张、焦急地期盼,一次次失望。当我疲惫地依靠着街旁的垃圾筒凝望着明月时,妈竟神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仿佛是从天而降,仿佛是从月里走下来微笑着站在我面前。妈上身穿一件灰衣服,前襟、下摆磨出泛白的麻面,蓝粗布套袖上沾满干结泥灰,下身是件黑裤子,膝盖处缀着补丁,是里边托块布用缝纫机跑着一圈圈密密匝匝的针脚,裤脚溅满斑斑的污泥,脚穿一双旧胶鞋,右手拎着那个纸绳编的饭筐,周身染一层劳作的尘土。月光里的妈慈祥地注视着我。
   
    妈去世已经几十年了。
    几十年,我已长成一个五尺多高的汉子。记得小时候,妈常在背后笑着打量我,我困惑不解,那是妈为儿子的成长而高兴。而今天的我会使妈怎样的欣慰和高兴!如果母亲对儿女有回报要求的话,这便是全部。能看到自己的儿女们一个个长成健康、诚实、善良,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是母亲一生最大的愿望。仅此便可以抵消母亲的全部付出,甚至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
    妈去世已经几十年了。   
    几十个中秋我都是这样度过的。我知道妈也是如此,我能望见,触摸到,感受到。我愿与妈隔阴阳共这一轮明月。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