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树红枫——斜扎在红土地上是擎着火把的诗人。
秋潜入我们的生活,选择了枫红这一最激烈鲜明的方式。无数次构想那样一幅画面:在某一个平庸无奇的早晨,薄霜透凉唤醒了第一枚枫叶的皮肤,惊喜发现她火红的裙装,她的喊叫惊动了整个山谷,火山熔岩从山岗顺势溜下,红潮比音浪更强,在默契的节奏里一浪高过一浪,她们摇曳着太阳的火舌放浪地跳着康康舞,舔噬完最后一撮的绿色败军。枫叶占领了山岗,她们像春天的花朵一样开得稀烂。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群渴求燃烧的灵魂。身处城市,我们已很少触摸到有关于生命本质的东西,人们踩着盖着泥土的水泥,戴着厚实的口罩呼吸,防护带里不富裕的几抹绿色仿佛前朝遗老,他们顶着被修剪得整齐划一的发型坐立难安,看起来仍是好玩多过寒碜。然而我没听过谁要修剪枫树,谁敢碰这群喧噫的不安分的火焰?
1000多年以前,有一个诗人远上寒山在小石路上驾着驴车颠簸行进,抬头看见满山红枫可爱,勒住马头停车下来踱步咏叹:霜叶红于二月花。诗与诗人的相遇,开始总是这般亲切真实。流连不多久,诗人就走了。如今这句话被刻在爱晚亭上,不大的亭子和逼仄的石路上挤得满满都是野心勃勃的游人,他们正经地端着相机,摆着姿势,闪光灯激动地喀嚓喀嚓,以此证明自己与诗人到过同一个地方。诗人要是看见这般光景,一定会驾着他的驴车落荒而逃,心中纳罕这里怎么会发生诗呢?当然枫树还是那些枫树,红艳过二月花。山上还有一些身材粗壮有些年月的树,身上被挂上各种牌子:古树名木。这为它们招来更多的关注,触摸也包括合影。在我看来,诗和树或许是同一种生物,经历漫长的历史岁月才养成独有的生命形态,不管是繁华茂盛,还是杂乱破败,都不要用镜头对着它,诗的火苗太脆弱。
木心说:秋天的风是从往年吹来的。语气里夕阳晚年的安详舒泰和恋旧癖好满得要溢。这个季节人们在凉风中缩头缩脑,忙着添衣添被,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晾晒,闻到箱底秋衣抖落的陈年味儿也会心甜意洽。仿佛夏日的激情迸发完迎来的就是生命萎缩的过程,毕竟秋风判了太人的死刑,枫叶把盛放就敲定在这个冷漠的季节。死亡是个不能被美化的话题,它的残酷无比真实。高一我们学校教学楼后面有一棵樟树,一个灰色的傍晚我曾看见秋风中树叶大把大把地掉落,我无法形容当时难过的心情,整个人像是哽咽在那里。枫叶竟是一边怒放一边凋残的,她在谱写完她的喜剧同时顺便谱写了她的悲剧,一路歌唱到死,沸腾到死。我仿佛看见了活化的诗,一枚枫叶上印着一首,都在咏叹着海子的太阳。终会有一日她红艳的油彩褪去,厚实的叶肉渐渐薄脆,柔韧的血脉丑陋地蜷曲着,踩在脚下只剩沙沙的喘息,无从辨认那似火的肝肠,如花的色貌,那也没有关系,我们看不到死亡的沉重和惫累,相遇时我们仍将虔诚奉上对诗人的满满尊敬。
搜索枫叶的图片,惊叹把枫叶做得如此精致唯美。唯美的东西谁不爱呢?山岗上的枫叶和画桥边的枫叶还是有区别的。大家都爱清和一点的东西,我却执迷着关于枫叶那个凄厉的传说:据《山海经》载,黄帝杀蚩尤于黎山,弃其械,化为枫树。从古久的部落族开始,人类就已经旋斗,兵革不息,杀戮不止,枫叶染上的是鲜血的颜色。后来我想到满山遍野的红枫,那种触目惊心的鲜红,脑海里就浮现起夕阳下残破的旗纛,横躺的身躯和锈迹斑驳的矛盾。枫叶带着她荒蛮的血统走过千年,在霜天冷雨中一如当年的古战场,凄迷迷地散发美丽。
今天,枫叶的比喻被“随手拈来”,有人说它代表思念,有人说它象征爱情,还有人说代表火红的事业,女学生将她夹进书页,有商人将她作礼物互相赠送,我看见人们以清新或实用之名轻省地掩盖了枫叶脊梁上下流转着金戈铁马的凌厉血性。枫叶若是诗人,她此刻大概就像被众姐妹捉来滑稽地插上满头鲜花的刘姥姥。诗从来不怕粗糙,诗怕的是光滑。我看见海子铁轨之上的火车,隆隆绝尘远去。
前些天爬了趟岳麓山,枫叶仍油绿绿得好看。时候未到,也好。我期待见证一场伟大诗歌的燃烧,更期待大火中诗人独立山岗的傲岸背影。
记于2014年10月7日
湖南师范大学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