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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草稿中
1
真正的春天已由冰风冷雨中翩翩然来到淮南,小湾儿已从冬的灰色中挣扎出来了,漫田畈的小麦、豌豆、草籽、油菜,到处都是清新怡人的新绿。
成祥屋后竹园西头的桃花也开了,吸引来一大群小孩儿站在树下张着小嘴仰望,他们开始盼望桃花快落,桃子早些长大。
得利挑着两个大麻杆篓子走在西大路上,还有小鸭儿的叫声,把看桃花的一大群孩娃子吸引来瞧稀奇,他们见过小鸭儿,却从没见过恁多小鸭儿。
成祥瞧着了,惊叫道:“你一家伙咋买恁多小鸭儿?大塘能装得下它们不?你咋不喊我?,咱们一起去买呢?”他嘴上说的轻松,却掏不出五毛钱。
“你也要去买小鸭儿,有钱呗?我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这些小鸭儿养大,因为买它,本钱都是借的。从今往后,我没空跟你们玩了……”得利说着,放慢脚步。
魏菊花缩着脖颈儿站在大塘边的柳树下饮牛水,望着得利挑两个大麻杆篓子,她立起脚伸头朝大麻杆篓子里瞅,眼睛突然放出奇异的光亮,惊叫道:“我的老天爷巴子耶!你哪儿搞恁多鸭儿噻?还有两个大的像小鹅儿,多喜欢人哟!”
“那两个大的是鹅儿,你眼睛真尖。昨晚黑,我跑五里店Z光学暖房买的鸭娃子,等它们长大嬎蛋,请你吃咸鸭蛋哈。”得利说着,放慢脚步,朝魏菊花微笑道。
魏菊花目送得利走进家门,心想:“他平时见面跟仇人样,今儿说话咋恁客气?”她望着得利的背影,咋也想不通。
刘明堂正在屋檐下修补破洋瓷盆,瞧着得利挑两大麻杆篓子鸭娃子回来,他叹息道:“天不亮地不明,你跑的没屁影儿。恁大个人,说风就是雨,晓得喂这东西得多少粮食呗?咋就不像你几个哥哥那样安分守己,过稳把日子呢?你是不是把我积攒着准备还亲戚的钱,卖肥料的钱,都摸去用了?”他说着,拿起破洋瓷盆朝得利头上磕。
站在门口的小孩儿瞧着刘明堂打不住得利,他们都用小手捂着嘴笑。
得利一边抱起装鸭儿的大麻杆篓子阻挡刘明堂手中的破洋瓷盆,一边道:“大,大,听我说,今儿,老天爷陡然降温,有点儿冷。盖麻杆篓子上的破布被风吹走了,麻些去烧盆火来,不能把它们冻着呀!五里店离信阳市近,暖房有电灯。去Z广学暖房买小鸭儿的人可多,将才破壳的小鸭儿,买家都慌着抢。你晓得为啥不?鸭蛋换盐,两不找钱,事实说明粮食没鸭蛋值钱。我思摸好长一阵子,咱还是用粮食喂鸭子伐算。等鸭子长大,先卖公鸭,母鸭留着嬎蛋。想成万元户,哪能不担风险?麻些搲两碗米煮熟,喂小鸭儿。一来一回走几十里路,我还没吃饭。”得利说着,抱起装小鸭儿的大麻杆篓子来阻挡刘明堂手中的破洋瓷盆。
刘明堂放下破洋瓷盆,把鸭儿分别捡进两个大簿箩,鹅儿单放,他叹息道:“桃花将才开,春分还没过,阴雨天肯定冷。赶明儿,万一、万一要是,要是……”
得利不明白刘明堂为啥吞吞吐吐说半截话?他满脸疑惑,想问,又没敢问。
刘明堂既舍不得打得利,又担心伤着小鸭儿。
只要世人心头有爱,就能包容一切。
夜黑,得利把簿箩放床下,时不时起来点亮煤油灯,瞅瞅小鸭儿和小鹅儿,就这样,他日复一日精心照料着小鸭儿和小鹅儿,一直到它们的柔软的绒毛蜕变成硬毛。
早晨,东方升起的太阳把温暖的光亮撒遍淮南小湾儿时,得利慢慢地把一大群小鸭儿和小鹅赶出家门,驱赶到大塘里觅食。
晚上,夕阳西下时,得利大声呼唤道:“鸭、鸭、鸭……” 惹得小湾儿的大人和小孩儿都跑来瞧稀奇。
俗人的有些欢乐和幸福可以张扬,不过,有些欢乐和幸福都只能和正直、善良、厚道的人分享。
队长道:“得利,这个搞法儿就是收音机里说的农民搞养殖富业,恁多小鸭儿都长大,可不得了哇!”
“小鸭儿长大嬎蛋了,请队长吃咸鸭蛋,我说到做到。”得利好像变了个人,无论跟谁说话,他都变的无比热情,无比豪气,没人知晓原因。
刘明堂望着小鸭儿,就会想到欠亲戚的钱,他很生气,站在门噘:“你妈,手里还没积攒两个钱儿,留着买尿素提秧苗,你偷摸拿去瞎胡乱搞……”
“大,放心,田地活我照样干。这群鸭儿也能照顾好,指望它们长大生钱了,先给你老人家扯身新衣裳,然后,再把这破房子收拾收拾。”得利说着说着,赳的唱:“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知心话……”他唱罢,对着刘明堂先作揖后叩头。
得银冷不丁地冒出来,瞪着两眼珠子,嚷道:“大,咱家有钱,我咋不晓得?我咋不晓得?这日子还想过呗?”
刘明堂不敢吱声,他抱着膀子蹲在那儿唉声叹气。
得利叫了六哥,叫六嫂,也无法让得银的怒气平息。
荷花猛地拽过得银,轻声道:“别跟他们废话,逮着机会,你就直接说分家。长辈们都说,大集体的大锅饭散火了,小锅饭好吃些。大家庭分开了,小日子过着自在些。”
得银点头如捣蒜,道:“好好好,我听老马子指挥。”
当一个男人不顾父母和兄弟姊妹的感受,全心全意服从妻子,那他十有八九是为了爱情俯首甘为孺子牛。
2
喜凤杵着拐棍摸索到成祥家门口,尽管她望不着桃花,还是笑道:“我闻着桃花香了,秀娥家的桃也应该花开了。桃花开了,秀娥家该走好运。眼睛瞎,任啥都瞧不着,我还是得来挨家挨户借粮食,明儿待客办喜事。”
由于常秀娥和刘良才都不在家,成祥因为听说喜凤借粮,是为了儿女转亲,便道:“凤婶,我给你窊一碗大米,不用还了。”
老五和老六瞧着成祥当真窊满满一大碗白米装进喜凤的布袋,他们都很气恼,一起朝成祥瞪白眼。
喜凤捏紧布袋口,一边给成祥鞠躬,一边道:“还,还,我肯定会还。”她慢慢地走着,摸索着,来到亮子家门口。
李春梅听说喜凤在挨家挨户借粮,特意站在门口迎接她。
喜凤握着李春梅的手,道:“平时,我没少吃你家豆腐渣,今儿买二十斤豆腐赊账,你还亲自送来,叫我咋酬你这份情?妞儿伐嫁,接儿媳妇,把咱这小湾儿能借不能借的又借一遍。好在我娘家人逮来两只老母鸡都杀了,三张桌子十二个菜,每张桌子都上一盆鸡配面片子,一盆鱼配水豆腐,海带炖猪肉,有鱼有肉就是宴席。我跟来福他大结婚,要啥没啥。他用一小升麦子,两碗碎米嘴子娶我进门。半路上,他撇下我娘儿伙的,一个人走了……”
“咱不说过去,也别掉眼泪。明天,你妞儿出嫁,又接儿媳妇,咱图个大吉大利。”李春梅说着,用手指梳理着西凤散乱的头发。
喜凤用破袄袖子擦去眼角浑浊的泪水,苦笑着点点头道:“明天,你早些来帮忙,我眼瞎不中用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早些去帮忙择菜,剪红双喜,贴红窗花……”李春梅说着,轻轻地拍拍喜凤的肩膀。
若说悲惨的命运似黑云压迫过喜凤,明天来临的故事将如星星照亮她黑夜,阻止她的痛苦。
得利主动邀请成祥去老猪嘴家帮忙贴喜字,放鞭炮,他还送了贰元礼金。
成祥又邀请亮子、永久、打不烂一起准备按民俗闹发老猪嘴的婚礼,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能人财两发。
老猪嘴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瞧着得利和成祥不请自来,激动的满脸通红,笑的像个稚子。
噼噼啪啪的鞭炮招呼人们朝喜凤家奔跑。
小孩儿们欢呼雀跃,拍着小手,笑道:“三妮儿把老婆子了哇!来福的新娘子该来了哇!抢花馍吃哟!抢花馍吃哟!抢花馍吃哟……”
圆形的花馍,是庄稼人平日舍不得吃的细白面烙成,有小孩儿手掌般大小,薄的透亮,当间点缀四个桃红色小圆点儿,状似梅花。有钱人家办喜事,烙花馍会着点儿糖精;没钱人家办喜事,烙花馍都是原味儿。老辈人都说,吃花馍沾喜气,能消除灾难,走好运。因此,小湾儿的大人小孩儿,只要瞧着人家办喜事撒花馍,都乐得跑过去哄抢。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和年轻的小媳妇站在离喜凤家不远处的杏树下,望着十八岁的三妮儿穿着一身崭新蓝卡其跟接亲的人走出小湾儿,陪嫁仅有一床棉被,她们忍不住擦抹眼泪。
李春梅叹息道:“三妮儿,可怜!那男的比她大十来多岁,走路还有点巴儿踮脚,听说是得小儿麻痹症造成的。三妮儿先上不答应转亲,喜凤以死相逼。她不得不答应,临出门之前,还说三天不回门……”
“水葫芦叶,水淋淋,人家说咱不成人,成了人,人家的人……”小孩儿不晓得人间辛酸疾苦,他们开心地唱起歌谣。
得利邀成祥亮子和永久去老猪嘴家帮忙贴红双喜字,放鞭炮,他还送了贰元礼金。
老猪嘴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瞅着屋里屋外贴着红双喜字,觉着头一回被得利瞧得起,他激动的满脸通红,笑的像个孩子,似乎忘记今天的喜事是三妮儿用痛苦换来的。
成祥和得利以及所有的年轻人站着;有中年人坐着正在喝白开水;有老年人围着喜凤拉家常,他们都在盼望新娘尽快到来,只有新娘进了洞房,这处宅院才能放出属于白天光烨。
半晚上,人们望着老猪嘴的新娘子跟出嫁的三妮儿穿着一模一样,正从北畈朝小湾儿走来,她的嫁妆是两床被子,一个刷了红油漆的大木箱子。
目送三妮儿出嫁的那几个老婆婆和年轻的小媳妇还站在苦楝树下,她们笑着对新娘子评头论足。
迎亲的鞭炮点燃,闹洞房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好些年轻人从门外把老猪嘴和新娘子朝屋里推搡。因此,喜凤家沸腾了。
西凤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端坐堂屋门口,接受儿和媳妇叩拜时,她道:“我望不着小儿媳妇的模样,摸摸也好。”
新娘害羞地靠近西凤,任她由头顶抚摸到脸颊,肩膀,腰窝,大腿,脚面,头发丝。
此时,夕阳已不知去向,只见半边天都是绛红天色,无限壮丽。
新房里,亮子正拉着新娘子,坏笑道:“俩口子对肚子,胩里夹个泥狗子……”
“亮子,咋说恁鸡心道眼儿的话?他肯定不是小伙子了。那女子来他家过两节,听说因为嫌李春梅给她回筐子少,没搞成……”瞧热闹的年轻媳妇听着亮子说话腌臜,她们悄悄议论。
永久哈哈笑道:“新娘子,新又新,两个奶头一百斤,胩丫子的水深又深,明年生两个万吨,另外,再加俩千斤。俩万吨,俩千斤,都是咱们小湾儿的根……”
虽然有些乡土语言低俗,但是每一句在那特定的时刻都能幻化成阳光,照耀、温暖、祝福着新婚夫妇的未来。
3
春分牵引来清明,这是自然的节令,也是庄稼人特别关注的节令,不然,哪来“一年好景在于春”的农谚呢?
清明节的早晨,浓浓的雾气笼罩淮南,布谷鸟开始深情地叫喊:“姑姑、姑姑、姑姑……”小湾儿人家祖辈辈都习惯在清明节早晨蒛来柳条儿插在门框子两边的土坯墙缝里,然后,扛着铁锨,挎着装有祭坟用品的提筐去坟地里给亲人上坟。
刘良才站在院子当中,拧着眉头喊道:“成祥,快起来,去大塘埂上蒛柳条插在门楣上。老五,老六,跟着我去给祖宗上坟。”他瞧着老五和老六没应声,日妈道娘地噘起来了。
常秀娥拿着火钳从厨屋出来,道:“老头子,别噘了。你先瞧瞧铁锹还在大过道不?我起来烧稀饭锅的时候,瞧着他弟兄俩掂着装有火纸、鞭炮,檀香的框子, 扛铁锹出门了。”
刘良才双手背后走出家门,他即是家族亡人的哀悼者,也是家族血脉延续的创造者,典型的庄稼人代表。
成祥揉着眼睛,将才走到大门口,瞧着红孩拿着柳条编成的项圈往猪脖子上套。猪犟着不让红孩套,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挠猪肚子,右手还是把柳条圈套猪脖子上了。
打不烂笑道:“成祥是个懒货,太阳快出来了。你瞧,红孩多会玩。咱们也来蒛柳条儿编帽子,好不?”
成祥笑着像猴子一样爬上老柳树上。打不烂选择离成祥不到一米的歪脖子老柳树,蒛跟柳条拨弄成祥的头发。成祥不搭理打不烂,不大一会儿,他蒛下一堆新绿的柳条儿。
“清明不戴柳,死后变黄狗;端午不戴艾,死后变老赖……”蜂拥而来的孩娃子唱着淮南民谣,把柳条子搂跑了。
成祥和打不烂趴在柳树杈子上都惊呆了。
打不烂很生气地吆喝道:“黑孩儿,把我的柳树条子还给我。”
黑孩儿勾头编着柳项圈,好像没听着打不烂叫他。
成祥道:“肯定是红孩的猪戴着柳条编的项圈满湾儿跑,才招引来恁多熊孩娃子。咱跟他们恁大的时候,也搞过这事,你忘了?柳树条子又不要钱买,北畈柳树塘埂上的柳条都兴的很。”他伸手又蒛一把柳条子,扔到地上。
正当成祥准备从树上往下跳时,打不烂蒛个大柳树杈子恰巧扔过来,把他绊掉进大塘,溅起水花。
打不烂慌忙伸出个大柳条子把成祥拉上岸,瞧着他身上的破烂棉衣泡涨了,不停地淌水,捂着嘴巴笑道:“夏天还没到,你就急着跳塘里洗澡。”
成祥指指打不烂,冷促使他语言又止,抓起柳树条往家跑。
大塘水咋暖还寒,除了庄稼汉在上午头为女人下奶喂孩子而下大塘边沿浅水处摸鲫鱼,就是得利喂养的鸭子和鹅在水里演绎一卷卷诗文。
渐渐高升的朝阳收起浓雾,显现出田畈有好些坟坡上未烧尽的火纸,还在冒青烟,时不时还有鞭炮炸响。田埂上,老坟地,到处都有扛着铁锹的男人,他们百分之百都是为了上坟。
小湾儿好些淘气的小孩娃子用柳条编成大小不一的圆圈,给自己戴、牛戴、猪戴、羊戴,狗戴、猫戴,鹅戴……
大人和小孩儿瞧着会跑的和会爬的小动物也戴上了柳条儿编的帽子和项圈,他们都会开心地笑起来了。
淮南民间流传清明节戴柳,端午节戴艾,都是为了驱邪祛祟。
4
亮子和永久瞧着小路两边的草籽和油菜花苞也要绽放,便咋呼道:“乖乖儿耶!你望那绿油油的麦田,嫩瑟瑟的草籽,是真养眼啊!”
“最克烦你这调子,跟得利一样,好拽大蛋。”亮子嘟囔着,伸手掐把嫩嫩的油菜苔儿,连同苔上的嫩叶也嚼吃了。
大坝上,遛弯儿的老牯子突然“哞,哞,哞……”叫起来了。
“老牯子肯定是想母牛了,说实话,我也想她了,想的不得过。”亮子望着坝埂上的老牯子好像似自言自语。
永久惊讶地回过头来瞅着亮子,明知故问:“昨年春上,那个跟你相亲的女子不是说嫌你家回筐子少了,没搞成?”
亮子把水桶撂一边,索性坐田埂上勾头叹息。
永久也把水桶撂油菜地沟,跟着亮子叹息。
亮子瞅着永久,笑道:“你伤心个球哇?昨年,你跟那女子相亲不也没搞成?依我说,成不成酒三瓶,媒人你敬了,她回头肯定还给你介绍。一条腿的母鸡少见,两条腿的女子多,你打不了光棍,放心吧。”他反而安慰永久。
“不能再跟亮子说了,话多容易坏事。”永久想着,挑起水桶就走。
亮子急的大声喊:“熊孩子,有屁不放,憋的难受不?你是不是为了躲计划生育,早把那块地耕种了?”
“我实话跟你说,有些事是政策逼的,你懂呗?”永久猛回头朝亮子大声嚷,他那无奈忧伤的声音又被不远处空阔的南河重复一遍。
突然从黄堂学校传来“铛铛”的钟声,随后从学校大门涌出黑鸦鸦的学生。亮子望着成群结队的学生朝四面八方快速分散,由然想起手下败将打不烂,红孩,以及好多孩子都被扫文盲的招进学校,唯有成祥上不成,他不再追究永久耕没耕那块地?而是心里平衡,不觉不由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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