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沈顺万 于 2018-10-16 09:59 编辑
高原的味道 文/沈默 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 ——仓央嘉措
攫取自然快乐的本质，不是在于你手里有多少富裕的时间，也不在于你生活品质的高低，而在于你内心是否还保持那份足够的坦然和宁静。 从拉萨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而那挥之不去的情感总是萦绕在我周围，仿佛生命中无法弥补的残缺，正被它一点点修复，精神的海拔正被它一寸寸拉高。在这旷达陡峭的高原之巅，经历过的时间和场景似白色的粉尘，纷纷飘落在记忆深处。 其实，我是一个不太热爱运动的懒人，宅在屋里的时间远大于户外的消磨，赋闲后更是如此。若不是此次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组织到西藏石油分公司开展红色文艺轻骑兵活动，我可能还一直赖在家里。然而，很久之前，西藏就以其神秘的魅影蛊惑我几次蠢蠢欲动，但终因耽心自己体力不支而放弃。这次，听到消息，忍不住跃跃欲试，简单测量了一下血压，感觉问题不大，咬咬牙还是去了。 一同前往的还有石化作协副秘书长丛松彪，这家伙是体育科班出身，身体壮得跟高原上的牦牛似的；与他一起出行，我才知道什么叫相形见绌。 下飞机回到宾馆，不到五个小时，我的肠胃就翻江倒海，便开始上吐下泻，昏昏欲睡，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还打了鸡血似的去游街景。你不知道我这个心理有多么羡慕嫉妒恨啊。次日，我清醒过来，还埋怨老丛，本来海拔就很高，怎么还住了个五楼，岂不是雪上加霜了吗？他却一脸诡异的坏笑。 从宾馆到布达拉宫的直线距离大约五百多米，远远望去，这座拉萨城，依山而建，海拔最高的建筑，象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默默注视着这个城市的兴衰荣辱。这所政教合一的宫殿，更多是一个民族的精神符号；在风云变幻的历史中历经了多少磨难和洗礼，岿然屹立在世界的屋脊之上。 我不得不好奇生活在这个空气稀薄土地上的民族，他们骨子里的信仰犹如这冰山雪莲，怎么能够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依然蓬勃着希望的生机呢？ 天空蓝得让人生疑，七月游荡在拉萨街头的风，似乎比内地的还要柔顺；可能风爬到这么高的高原上，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它没力气兴风作浪。风在打量这个城市的时候，应该轻轻抚摸，它知道不能惊扰这个城市肃穆的灵魂，就像停留在寺院里的梵音，总能悄然拂去香客身上的忧伤和落寞。 拉萨河东西向穿城而过，犹如一条闪光的银链，串起这座美丽而璀璨的明珠。城区主要集中在河流的北面。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城中除了约二百米高的布达拉宫外，其余均为不超过三五层高的小楼，据说城中所有建筑的高度都不能超过布达拉宫。这座象征着地域无尚宗教权力的宫殿，依然闪耀着昔日的辉煌和荣耀；这座小巧而精致的城市，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藏式建筑。处处洋溢着浓郁的民族氛围，显得古朴而庄严，矜持而恢宏。 相对于内地的城市，拉萨城就显得太小了，我们谢绝了石油公司派车来接，决定从宾馆徒步前往西藏石油分公司，也好沿途领略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我拖着疲惫的步子同老丛沿街踟躇前行，每走百米远就找个地方歇一歇，喘口气再走。老丛见我停下来，也只好无可奈何地陪我歇一会儿，待养足精神头，然后，再一起往前溜达。 我不喜欢在路上独自溜达,，那样显得我好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一样，然而，我现在退居二线，确又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有些象四处游荡的风，找不到确切的方向。 拉萨街上，从我们身旁成群结队路过的人群，他们却有着自己追求的方向。这些长途跋涉而来的朝圣者，他们嘴里念念叨叨，一脸虔诚，目光坚定，步伐从容地向前走去。也有三三两两手摇着经轮的喇嘛步履匆匆从我身边走过，恍若一股清风荡涤茫茫尘埃。 在没来西藏之前，我孤陋寡闻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家石油公司。二百多人的队伍，以销售成品油为业，他们长年累月工作在高原上，想想，就让人脑袋大得不行。我从这些人中一眼就能分辨出藏人，他们有着让我无法企及的肺活量，像沙漠里骄傲的骆驼或大海里的鱼一样自由而顽强。石油分公司傍河而建，办公大楼前面是加油站，后面紧邻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拉萨河。 拉萨河，一定是雪山圣灵馈赠给这儿的礼物，在绵绵不绝的清澈中，它带着雪山的问候和祝福，一路欢声笑语来到拉萨，为这座城市滋养生命。天地为之辽阔，生命在这里保存了初始的空，我用尽一生也未了悟这种空，它在苍茫的时空里，轮回了所有我们关于对生命追问的意义；这片坚韧的土地所绽放出鲜艳的经幡和堆放整齐的玛尼石，或许就是最好的回答。大地在披上了圣洁的光芒之后，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就是最高的见证。 这里的天空、那么低，低得仿佛我们一抬屁股就能坐到云朵上。这里的云朵同牛羊一样温柔。我想不出从拉萨出发的云朵，到我们那里要走多长时间。只有我们卸下疲惫，才能感知这高原的旷达和神奇。这让我想起了我们黄河三角洲的芦苇荡，秋风一扫，雪白的芦苇随风摇曳，衬托着不远处大海的蔚蓝。那是有根的白，是海拔最低的土地吐露出来的秘密。而眼前湛蓝天空上的云朵，却是这个游牧民族最热情的哈达。它在蓝天上漂浮如同藏人在大地上游走四方。白云下面有他们温馨而美丽的家乡。 我是硬着头皮同石油公司的文学爱好者们进行交流，在空气稀薄的教室里，稍有不慎，大脑就会短路。说话多了，气息自然不足，这时候，我不得不窘迫地停下来吸一下氧。在这里我倒象气球一样不堪一击。当看到面前一张张朴实的脸庞，一双双专注的眼睛，我还有什么理由克服不了眼前的困难。比起他们长久坚守在这片土地上来，我为自己这么不经风浪的小身板而羞愧不已。而年仅四十岁就在拉萨国资委挂职能源局副局长的史长春，援藏时间虽然不很长，但在上午的课堂上却气定神闲，显得从容淡定。我真羡慕那些在高原经过时间考验了的肺活量。 史长春的身上看不出半点政府的官气，他曾在石油企业从事媒体、宣传文化等职业，长期养成思维慎密，逻辑严谨的习惯。在与人的日常交往中，很容易拉近彼此间的距离。这位随和谦逊、宽厚诚恳的老弟，更多带给我们在异乡的温暖。 在拉萨逗留期间，为尽地主之谊，他请我和老丛去了名为“央卿仓”的酒店，这是一家民族特色非常浓郁的藏餐馆。据说这里的甜茶，做得比周围其他的店还要地道，许多人慕名而来一尝为快，大多的菜品都是我在内地没尝过的佳肴。牦牛酸奶非常有趣地挑逗我的舌尖，初入口时，滑腻得如同泥鳅一样让人捉摸不定，你的舌尖刚刚被酸轻轻激荡，随之而来的甜象是出场的主角，不动声色占领了唇齿及口腔，让人回味悠长。清淡平和的藏餐，让我这两天食欲不振的胃口有了明显的改观。我这可怜的胃因高原反应好几天都闹意见，让人一下消瘦了不少。在一个陌生的地域环境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身心无恙，就其人强大的生存本能来说，这种自愈功能还是随身携带的。 假如没人引领，我们是很难找到这里。它坐落在几条巷子交叉的路口，门脸并不打眼，而里面却别有洞天。央卿仓餐馆的生意看起来十分兴隆，如果不提前预定，几乎就没有位置。游客和当地居民都挤在这家餐馆享受美食。汉、藏方言俚语交汇其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羊膻味，这种气味携带藏式特有的奶香在餐厅里兴风作浪。席间，不时传来食客爽朗的笑声。这是我在西藏期间吃得最为开心放肆的一次，从而演变为一个严重的吃货。 诚然。要做一个合格的吃货也没那么容易，就我的饮食生涯来讲，更偏重于川味系列；这源于父辈的锅铲下始终以辣椒为主色调。而藏餐以其独特的触角颠覆了我一成不变的味蕾。这是来自高原的味道，它的食材都取自于海波最高之地，接受阳光最持久地照耀，经过他们别具匠心地制作，烹饪出一道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来。 在拉萨，似央卿仓这样各具特色的餐馆不在少数，有些只是我们不能身入其中，更多的只是驻足远望。一天傍晚，我和老丛就溜达到拉萨八廓街的东南角，饶有兴致地观望一个叫“玛吉阿米”酒楼，这座土黄色的小楼房，也是一家网红店。而在里面消费的都是一些正在热恋中的小情侣，我俩半拉老头子当然不能贸然凑这个热闹。听说这是一家以尼泊尔、印度、西藏风味为主的餐厅。“玛吉阿米”在藏语中有着“未出嫁的少女”的意思，相传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人的名字，而当年仓央嘉措与玛吉阿米经常幽会之处正是此地。仓央嘉措有情诗王子之称，他的代表作譬如“最好是不相见/如此便不相恋/最好是不相识/如此便不相思......”“如果落难/骨头越来越硬/人与人越爱越轻......”等等脍炙人口的诗歌金句流传甚广。我尽管附庸风雅读过仓央嘉措的许多情诗，但也深知这位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冒名顶替出现了许多伪作，这不能不算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被夜幕笼罩的玛吉阿米，散发出淡淡的橘黄色的光芒，远望灯光迷离的酒楼，隐隐有音乐飘来，想必应该是年轻的伴侣正在传承仓央嘉措式的情调，来自天南海北的有情人，在这个静谧而浪漫的夏夜，他们与自己的心上人共同享用这来自天上人间的美味。借灯光看见老丛一脸痴迷，我猜想，他或许又想起了自己远在黄河三角洲的妻子。 其实， 拉萨还有一种坚韧的美，你品尝远山粗矿的轮廓，大地的起伏，雪域雄鹰的高洁，寺庙里的晨钟暮鼓；这一切蕴含无穷力量的大美在你还未做出足够的心里准备之前，就迎面而来，它象一道闪电一样，一下子就紧紧摄住你的魂魄。 在大昭寺的转经路上，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匍匐在祈福的路上，我平生从未见过这么蔚为壮观的场面，让我目瞪口呆的是有这么多的人在通往宗教的路上，所表现出来的笃定和虔诚让人震惊不已。上至白发苍苍的老人，下到蹒跚学步的孩童，他们用身体一寸寸丈量通往天堂的圣途。 我们呆呆地伫立在街边，看着眼前由千里迢迢赶来的朝圣者，他们一个个双手合十，两目微闭，嘴中念叨着经文，双手举过头顶，至额头到胸口，然后，全身贴向大地。这是天上的大地，紧贴日月星辰。在轰然匍匐的那一刻，他们拥抱的是自己的宿命。 我看见一个失去下肢的老人拄着拐杖，拖着残缺的身体，一步步蠕动着身体向前，膝盖与臂膀处已磨破，隐约可见血迹。得有多大的信念才能支撑他这般顽强不屈的信仰啊？ 不远处，一位行动迟缓的老妇艰难地向前踟躇着，炽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这位被汗水与泥土裹携的女人不知来自哪里，她每走一步，仿佛用尽平生的力气，每一次匍匐叩拜都无法舒展自己的身体。她的腰上竟然系着两条绳子，一头系着一个孩子，身后两个摇摇摆摆的孩童学着母亲的样子，走两步，就将小小的身体放平在道路上。我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心一紧，眼眶就湿润了。 我无意去评判一个人的是非对错，就像我不能对着灵魂去撒谎。天地间应该有值得去敬畏的事物，如果失去了敬畏，很难想象人类会沦落成什么样子。这些苦苦修行的众生，他们作为弱势群体的一环，以最渺小的愿望换取生存中最大的平安。 噢，扎西德勒的高原，扎西德勒的生命。还有坚守在这个高原上服务千家万户，让人肃然起敬的石油人。你们都是我眼中至高无上的勇者。
2018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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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16 09: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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