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娴散文诗(外三章):
朝 圣
五彩的经幡飘来飘去,将灵魂的天空,擦拭得蓝里透亮。
藏民们,磕长头在山路,从大山之下磕到大山之上;从我的脚下,直磕向肉眼看不见的远方,和今生看不见的来世。
他们把家,也当成修行的寺庙。五体投地的敬畏,分明不止对神灵。
磕长头的老人抬起头,额头上,被尘埃埋葬过的的皱纹,重重叠叠,镌刻着一个民族过于深重的沧桑。那是岁月叠加的年轮,还是被犁铧深耕出的伤口?
他年老的眼睛,没有痛苦,依旧充满鲜活的渴望。
我不知道,这以头颅叩响大山的虔诚,这以卵击石的无畏,究竟换来了他哪世的幸福?
他似乎胸有成竹,毫不怀疑虔诚将换来吉祥。是谁曾给他这样的承诺,是佛祖,是班禅、喇嘛,还是莲花生大师?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愚昧还是觉悟,我只知道:虔诚,已经成为这时代的珍稀,被胆大妄为目空一切取代,和嘲弄。
看着他走烂的鞋子和扑倒的身影,我潸然泪下。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幸福,还是我幸福?我只知道,一位年幼僧侣眼里的慈悲,也强于我在俗世半生的修炼。
海子
遗世独立的海子,静谧如处子,又深邃如哲人。一只眼睛大的海子,盛得下无边无际的天空!
那蓝色,干净得令我想起白雪公主的眼睛。
那蓝色纯粹得令人丢失了欲望,却又丰富得叫人陷入迷幻。当蓝色的水,像柔软的粉皮从手间漏过,总叫人担心,怕恍惚间失去了梦中的宝石,或者嫦娥的月光。
海子,拥有世间最纯粹的蓝,浓缩世间所有的蓝:浓得化不开的蓝,清澈见底的蓝,婴儿眼睛的蓝,兰花花的蓝。星星的蓝,天空的蓝,海洋的蓝,夜空的蓝,欧洲人眼睛的蓝。
一个个海子,蓝得神采各异,蓝得让见多识广的画家眼花缭乱,让汪洋恣肆的诗人理屈词穷。再滔滔不绝的嘴巴见到海子,也会变得哑默;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面对海子,也会有瞠目结舌的尴尬。
蓝色的海子里,枯骨也能化为神奇。水深处,那些正在变为珊瑚的枯木,呈现出无与伦比的惊艳。也许只需一阵风或者一场雨,它就会飞升为龙,盘旋九天。
你可知道:这些年,外面的蓝天不蓝了,海水不蓝了,白种人眼睛里的蓝,也在变淡。
面对比天和海更蓝的色彩,比梦还要深邃的颜色,我突发奇想,这处子似的蓝,是否可以做染料,重新染蓝那些被污染的天空,和连鱼也即将被毒死的海洋?
静雪
夜里,在梦之外,雪花静静落下,那些高高低低老老少少的树,相约着一夜白头。
雪花静静的飘落,让人如此温暖。
第二天,太阳映照雪野。而雪花,依旧在飘。老树小树们都垂着胡子,张着手掌,像淘气的孩子,向妈妈讨要冰糖。
雪花,真的是花,硕大而轻盈,开着,飘着,不愠不火地,让人慢慢数它的花瓣和棱角。
雪花飘到姑娘的脸上,为她的双颊刺上淡红的胭脂;
雪花飘到山顶、树上、水里,让白色的花开得无处不在,开成冰瀑、冰花,冰凌,直到开成冰海,让人在其中,渺小如一只瓢虫。
寒冷,使一切都变得如此凌厉,哪怕一根树枝,也如剑如刀,一副挑衅的姿势。大山在远方,静美中透出刚毅的棱角
而雪花独自安详,宁静得,让全世界都听到它飘落的声音。
干净的雪花,洗净了我心上的尘。
流水,在雪被下不慌不忙地赶路,直至一个寒战袭来,缩着身子睡去,睡成薄薄的冰。
在冬天,静雪的下面,每一只脚踏过的,都是凝固的河流。
卓玛
卓玛,站在海子旁的卓玛,比他处的卓玛更美。毛茸茸的眼睛,撩拨得海子也起了波浪。何况,远道而来的我?
卓玛,你胸前佩戴的那些神秘的藏饰,是古老文明的符号,带着异域的风情和高原的性格,精雕细琢着时光,和你红果一样的脸庞。
转经筒,经幡,喇嘛,唐卡,属于远方;绿松石,蜜蜡,琥珀,银饰、比耳朵还大的耳环,属于你。你,不属于我。
卓玛,我想向你倾诉衷肠,你却朝我嫣然一笑,飘然而去。古木之下,你的小靴子,簌簌地,踏碎了多少颗落叶的心。
卓玛啊卓玛,你可知道:植物也有心灵。从今后我要爱护身边的一草一木,如同爱护不言不语的孩子。
卓玛啊卓玛,站在海子旁的卓玛,踏着落叶去的卓玛,你的背影,成全了我对爱情干净的想象。
海子深处,那些玉体横陈的枯枝,和那些比细胞还渺小的微生物,是否能在沧海桑田中形成琥珀,连同我刚刚滴入的一滴情泪,亿万年后,能否作为爱的表白,戴在另一个卓玛的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