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杰组诗（15首）

人人文学

郭杰组诗（15首）

◎郭  杰

滑铁卢平原上一棵孤独的树

暮云低垂

草地连绵起伏

旷野上一片寂静

只听见风的声音

远去了

战场的厮杀

铁炮锈迹斑驳

硝烟早已散尽

滑铁卢平原上

我看见一棵孤独的树

茕茕独立

仿佛在叩问苍茫大地

风吹过雨打过

往事如晨雾隐逝

对面的远处

伫立着一尊铜像

那是世界上唯一的

给失败者塑造的铜像

拿破仑孤独地伫立着

像那棵孤独的树

这里是一切光荣的终点

他的神情显得落寞

他完全可以骄傲

他的威名征服了欧洲

也征服了历史

和人们的记忆

一切光荣都有终点

拿破仑也不例外

那些击败他的英雄们

早已不被记起

而拿破仑还孤独地

伫立在那里

他伫立在滑铁卢平原上

像一棵孤独的树

身后是无边的天穹

暮云起伏

二泉映月

任松香在两根丝弦之间灼烫

任忧伤的泉水汩汩流淌

任一轮明月恍如道具

照你扮演世间无尽的沧桑

再不必察看人情冷暖

命运才会将你两眼摧伤

泪水也不能滋润深深皱纹

独坐街头时已暮色苍茫

长空中雁阵早已飞逝

失群孤雁发出凄唳的回响

片片落叶在秋风中旋转

踽踽独行的你归向何方

一个那么渺小的生命

像蚂蚁在地缝之间彷徨

黑色墨镜遮住了深陷的眼窝

遮不住十指间滚滚的绝望

谁可知道天下第二泉

皓月当空倒映的模样

不是王摩诘诗中那片静谧

瞎子阿炳琴弓泻下了声声悲凉

诉不尽涟涟泪水如泉水

诉不尽苦尽甜来的希望

你这双目失明流落街头的艺人

留给我暗夜归来的一豆灯光

黑格尔

他满面通红

费尽了

九牛二虎之力

想要证明

所谓“世界”

其实是

“绝对理念”

异化和回归的

一场游戏

这天真的老头儿

在更老的歌德眼里

还是一个

强词夺理的孩子

当他煞有介事

以极其庄严的口气

宣称

“凡是现存的

都是合理的”

他不过

重复了一句

千百年来

妇孺皆知的

老生常谈

而当他

左顾右看

趁着周遭无人

悄悄告诉那个

名叫海涅的晚辈

“凡是现存的

都是注定要灭亡的”

这位高高坐在

柏林大学校长

兼政府代表

皮椅上的哲学家

好像扮了一个鬼脸

忽然变得

顽皮可爱

雨花台

你们用鲜血浇灌

这伤痕累累的

土地

你们用生命

滋养

这云雾重重的山岗

你们走上刑场

视死如归

闪着坚毅的目光

遗书墨迹之间

充满了对亲人的爱

却没有一丝彷徨

此刻，我肃立

在纪念碑前

春风从我耳畔吹过

仿佛时光倒流

我听到了

你们的呼声和心跳

甚至听到了镣铐声

和你们

傲然以待的枪响

我的心

隐隐作痛

泪水在眼眶转动

但我知道

你们不需要眼泪

要的是迸发的力量

如今山河锦绣

民族以腾飞之势

告慰你们的英灵

孩子们来自各地

举起红旗

列队向你们致敬

看那山花遍野

我仿佛看到

你们远去的身影

圆明园

一个衰老帝国

在这片废墟上

写下自己的遗嘱

夕阳如火

一百八十年前的余焰

仿佛仍在燃烧

往朝如过眼烟云

一个剪掉辫子的国度

从灰烬里缓缓站起

揩干身上的血迹

包扎好伤口

屹立在疾风骤雨里

从蹒跚前行

到健步如飞

创造了太多奇迹

泰山是头颅

黄河是血脉

未来是星辰大海

那些联军的后裔

或许还梦想着

昔日的火光

那就不妨来看看

一头醒来的雄狮

迸发的力量

歪脖子老柳树

如果

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以四十五度仰角

从岸边

向湖面伸展

如果

树下是几只鸭子

游弋鱼群之间

像超级大国的航母

来到中东海岸

如果

时候正值夏天

蝉儿在树梢上呐喊

召来几缕微风

天高云淡

如果

你又正值

天真烂漫的童年

学校放假父母上班

一颗小小的心儿无拘无束

那么

你可敢爬上

这棵歪脖子老柳树

享受那几缕微风

戏鸭捕蝉

如果被问的

是五十年前的我

那个淘气孩子

用好奇的眼睛眺望世间

那么回答：当然

冬天、城市和乌鸦

一个冬天

我来到

一座熟悉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楼顶上

路灯柱上

电线上

黑压压

挤满了一群群乌鸦

这些乌鸦

屹立在夜色中

屹立在寒风中

一动不动

乌鸦的梦里

该不会

出现一个陌生人

像我此刻

浪迹于街头

即使乌鸦醒来

也不会

留意到我

它们汇聚于城市

密集的楼宇之间

只是为了躲避

四野的狂风

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相比用彼此的羽毛

添些许温暖

我也只是

瞥了它们一眼

就脚步匆匆

赶往我自己的

另一个站点

在命运的旅途上

每个人

都会紧裹外衣

踽踽前行

经过

见过

遗忘

或偶尔记起

徜徉在闻一多故居

你的眼睛

沉重地注视着

面前这土地

这土地

是你将为之

流血的地方

是你的生命

从泥土中

绽开出野花的地方

即使这土地

被一沟绝望的死水

所浊染

你也不曾犹豫

投入心灵中

全部的爱

你把生命

化作一支红烛

哪怕只照亮小小角落

你头发如蓬草

胡须倔强地挺出

烟斗不知遗落何处

只要手中有笔

你就能唤回

《春江花月夜》之美

拂去故纸堆上的尘埃

重现庄子

玄奥与隐微

你对这土地

深挚之爱

让你无法再次开口

黑色的子弹

夺去了你的生命

但你不会瞑目

你以殷红鲜血

祭奠了

贫瘠而肥沃的土地

那瞬间

你的生命

化作一首永恒之诗

天高云淡的秋天

黄色别墅前

我隐约看到你的笑容

母亲，我梦见了你

母亲，在梦里

我又见到了你

娘俩儿一块儿坐在

家里的旧沙发上

你还是穿着

那件中式蓝色外衣

你面容那么慈祥

头发还是黑的

我和你说话

想不起说了什么

你跟我絮语

恍惚也已忘记

我紧紧靠着你

心里暖暖的

就这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伸开了右臂

想要抱住你

那瞬间

你却忽然隐逝

从我的臂膀中

云雾般随风飘散

我抓不住你啊

母亲

只能眼睁睁

望你远去的身影

你最后留下的眼神

刻在我心里

当我从梦中哭醒

窗外已现晨曦

啜泣以至号啕

泪水沾湿了枕巾

一个中年男人

像孩子一样失声

妻子递过一把面纸

轻拍我的臂膀

我没能留住母亲

也没记住她说的话

梦见母亲的我

哭醒在那个黎明

夕阳颂

夕阳以华丽的黄昏谢幕

璀璨云霞翘起了层层裙摆

伴着晚风，吹来最早的星光

新月之舟也依依相送

连绵山峰展开无尽之势

拥抱一位落寞的英雄

当普照大地耗尽了全部光热

让最后一缕余晖温暖自己

从此走进永恒之夜

那里是没有回忆的地方

名为若木的神秘之树

拂去多少隐含悲欢的皱纹

而明天黎明在东方苍穹

一轮崭新的旭日将冉冉升起

等待新年钟声

北国雪花飘舞

南疆山花初绽

仿佛漫长的冬季

只为等待这一瞬间

等待新年钟声

洪亮而悠远

等待暗蓝的夜空

焰火缤纷斑斓

等待合家欢聚

高高举起酒杯

等待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盘盘端上桌面

等待淘气的孩子们

领到压岁的红包

等待凝眸相视的情侣

收获爱情美满

等待团圆过后

将投入新的奋斗

等待万里山河

迎来又一个美丽春天

古老的文明之光

闪耀在除夕夜晚

祖国如巨龙般飞腾

地势坤，天行健

我的心已飞到海上

这一刻，我的心已飞到海上

倾听万顷波涛吟诵的诗行

倾听夕阳下一群群海鸥

在岛屿和浪花之间盘旋歌唱

倾听暮色中群星闪烁的暗语

随着凉爽的晚风悠然回荡

倾听暴风雨远去后的静寂

似乎隐隐蕴含着神秘力量

这一刻，我的心已飞到海上

而我的船还滞留海港

我只能乘着晚风的翅膀

在银白色月光下独自翱翔

鲸鱼喷起了巨大水柱

仿佛撑起踽踽前行的帆樯

我将和茫茫暗夜为伍

直到遇见又一缕熹微的晨光

我凝视着那神圣的版图

我凝视着墙上那幅色彩鲜明的地图

祖国像雄鸡迎着旭日放声高歌

屹立在黄河长江流过的广袤疆域

把太平洋和亚欧大陆紧紧连接

随着色彩的板块逐渐拉近

我看到烙着祖辈们脚印的籍贯

看到曾经学习和工作过的许多地方

甚至看到自己出生的那家医院

把红绿黄蓝的图案不断扩展

我看到祖国位居整个世界的中央

以五千年绵延不绝的灿烂文明

引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前进方向

十四亿血脉相通的炎黄儿女

在这神圣庄严的版图上勤奋耕耘

无论江河大地还是天空海洋

每尺每寸都和我命运与共骨肉难分

庞贝，凝固的时间

当时间骤然凝固

所有生命化为雕像

城市和街道变成了舞台

见证一座火山的怒吼

多立克神庙和圆形广场

熙熙攘攘的集市贸易

角落里紧紧拥抱的情侣

正在哺乳的年轻母亲

信神的神会来

爱财的财会来

该来的一切都会来

维苏威火山爆发也不例外

世间万象终归尘土

带走曾经的豪奢和繁华

不过往往看似遥远

众神和俗人们共享着喜剧

就在蓝天白云之下

庞贝遭遇末日噩梦

灼热的火山灰覆盖了一切

人们甚至来不及悲哀

地中海畔这座古城

因为一场灾难而瞬间永恒

地球依旧旋转

游客们络绎不绝

春天必来寻访每片落叶

一片枯黄落叶

在萧瑟的秋风中飒然飘飞

唉，这不由自主的历程

显然，它并不知道

自己归宿何在

但风却无所不知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从陡峭悬崖的绿苔石缝

从老树苍枝旁边，宛延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