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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草 作者黄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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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13 20:53: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4-1-13 22:30 编辑

我们湾儿的放牛孩都爱好玩斗草,从百草丰茂的春天斗到百草开花结籽的秋天,这也是我最好上西畈高大塘放牛的原因。

高大塘又大又深,水又清又凉,塘埂又宽又高,生长着生命顽强的疙疤草。临近水边还有一丛丛柔韧的象棋草、稗子草、蓑衣草和蝎子草等。塘里还有游丝草和鱼虾,供爱好斗草的我们享用不尽。


斗草不分男女老少,大家都可以在一起玩。有时是十多个放牛孩聚集在一坨儿分派斗草;有时是两个放牛孩在一坨儿斗。男孩都喜欢扯蝎子草和象棋草,尤其是象棋草可以劈成十字叉,让对方用手指反拉,连续用手指反拉两回,拉不断算输。站在一旁观斗草的老牛头就会嘱咐道:“拉草的小孩别心急,心急吃不着热豆腐,你咬着牙,卯足劲儿,争取头一家伙扯断它,否则算去球了……”

男孩们玩斗草,都要打赌。有时赌谁输了,谁就得给赢家捶捶背背,揉揉肩膀;有时赌谁输了,谁下水里抓鱼虾来烧烤给赢家吃;有时赌谁输了,就下水捞游丝草或水葫芦叶给赢家喂牛,不会水的趴塘坎子上扯一抱子疙疤草给赢家也行,既然斗草赌了,都不会落空。​

女孩在一坨儿玩斗草,多半玩的是疙疤草,还会唱着:“疙疤草梓笼笼,唱个大戏把狗娃听。”我们女孩玩斗草,也好打赌,没男孩赌的大、多半是纯粹斗草。有时,是闲的扯个狗尾巴草或是稗子草,用来轻轻地拨拉彼此的眼晴、耳朵、鼻孔,谁要是忍不住痒痒,笑了就算输;有时是用疙疤草花梗挤出一大滴清凉凉的汁液,用两滴汁液相碰,谁能把对方的那滴接去,就算赢了。疙疤草花梗挤出的汁液如同清露,抿在舌尖上,腔子顿时满是淡淡清草香,还有点巴儿甜味儿,我们管它叫“甜酒。”

毒辣的日头下,我们把老水牛放塘里吃游丝草,坐在热乎乎的塘埂上,身上起的都是痱子,晒炸之后火辣辣的,又疼又痒,很难受。我头上经常起大火疖子,胳膊和腿不是乌青烂紫,就是破皮烂肉。所有的放牛孩都不好受,只要大伙儿相邀一坨儿玩斗草,就会忘了难受,笑着、挠着、抱着、滚着,无比开心。

邻家玉珍姑也好来高大埂上打桩縻驴,她担心驴尥蹶子,总会坐下来瞧着,偶尔也会跟大伙玩斗草。

我在高大塘埂上主动邀玉珍姑斗过一回草,是拿疙疤草花斗的。我提意要打赌,输家的脸可以让赢家随便打。玉珍姑毫不犹豫地笑着答道:“好,我跟你来!”我心里憋着仇恨,迫不及待地想赢她。我越是想赢,越是输。唉!为了复仇,我耐着性子跟玉珍姑斗草,一连输了二十多回,也不晓得换种方法跟她斗。玉珍姑每回都是用手轻轻摸摸我脸,算是打我脸了。我可生气,跳进水塘扎个猛子,把自己沉入水底,憋好半天才出来吐口气,爬上塘继续跟玉珍姑斗。我扯个疙疤草花,慢慢地挤出一大滴甜酒,瞅着甜酒被玉珍小姑接了去,她微闭双目,把那大滴甜酒抿进唇里,甜甜地微笑着,双颊红润,很陶醉的模样。我瞧着她很享受的样子,心想:“再来一回,输了去球,以后找她斗草有的机会,跑不了她。”

玉珍姑搂着我肩膀,神秘兮兮地轻声道:“玩这种斗草要想赢,心急不得。你把手稍微朝我手下放矮一点点,慢慢地让你那滴甜酒和我这滴甜酒若即若离地轻轻接触,你准能赢。不相信,就试试,我玩斗草还是你教的,忘了?”我听了玉珍姑的话,不急不躁,终于赢了。玉珍姑闭着眼,把脸伸我面前,微笑道:“给,你难得赢一回,随便打吧。”我咬牙切齿地照玉珍姑的脸狠狠地打几巴掌,手打疼了,又连续踹几脚,一直把她踢滚到塘坎下。我晓得玉珍姑不会水,不敢踢她了。玉珍姑爬上塘埂,用委屈、怨愤、疑问的眼神望着我。霎时,她那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顺着脸颊扑扑簌簌地滚落,末后,捂脸哭着牵上驴子朝湾儿跑。

望着玉珍姑的背影,我想着那个雨天,海跟玉珍姑的小妹胖妮都拿着小铁锹在檐沟里挖着玩。因为海在檐沟里挖点儿稀泥朝我屋的墙根脚下撂,小胖妮挖一锹泥朝她家的墙根脚下撂,两个同龄的孩子玩着玩着杠起来了。玉珍姑的二哥尿儿非说海用铁锹挖他墙根脚了,用铁锹把海的脚砍伤了,骨头都露出来了,我心疼不得了,家里没一个大人站出来说句话。想着上学路上,那些比我年长、比我高的学生常打我头,他们用脚把我绊倒之后,还会哈哈大笑道:“地主的孙儿,地主的妞儿,我们打倒你个小地主;我们打倒你个小地主;我们打死你个小地主……”湾儿里也常有大孩们这样打我和海,他们晓得我和海打那树下路过,提前爬树上等着,朝我们头上撒尿,用坷垃头子砸。我把这些遭遇对大姐说,大姐道:“打死你不亏,谁叫你瞧着他们不赶紧躲……”二姐和大姐是一个腔调。想到这些,我心满了仇恨,发誓此仇非报不可。

逮着玉珍姑报仇出气的快意一闪即逝,可害怕玉珍姑跑回家会对尿儿说,我借斗草打她。紧张地用牛缰绳紧紧地勒着手腕,眼晴盯着通往湾儿里的路,总害怕尿儿会拿着铁锹来砍我。

天空由蓝转灰,又灰变黑。我还站在高大塘埂上搂着牛脖颈儿,就是不敢回家。远远近近的狗叫声,和着那些瞧不清的野生东西都在黑暗里骚动,神秘而又恐怖。

望着高大埂西南不远处一坐坐黑黑的坟头好像都在旋转,有团鬼火忽明忽暗,飘飘忽忽、令我想起四爷曾经说过“高大塘是我们湾儿的人和南湾儿的人合伙修成,高大塘南头有两条一般大小的水咕噜沟,一条是通往南湾儿,​一条通往我们湾儿。有一年,撵着芒种时节,天气大旱,我们湾儿队长和南湾儿队长商量着同时放水。夜半,南湾儿有个大男人偷着把我们湾儿的水咕噜沟堵上了。眼瞅着高大塘的水快放一半了,南湾儿的秧也栽一半了,我们湾儿的秧田都还干得。女人都气的咒那个偷着砸水沟的人,碰着恶鬼出来打死他个王八孙。谁不晓得那个男人心恁黑,当天晚黑又跑出来堵咱湾儿的水沟,恶鬼当真把他打死在水沟边上了,他衣裳也被恶鬼扒掉扔高大塘水边上,赤条条地仰面朝天直挺路上,身上有好几坨黄泥巴,眼晴、耳朵、鼻子、嘴巴、屁眼儿,都让小鬼用黄泥巴敷严实了,指甲缝儿还爬有大黑蚂蚁。南湾儿人瞧着他死了,有人说,可能是他天天操黑心,半夜起来堵水沟,顾不得睡瞌睡累死的;有人说他可怜,临死还在劳动;有人说像人打死的,不像鬼打死的;有人偷着说,那人平时就赖的很,仗着儿多好欺负邻居。有一回撵着给五保户分粮,他心窄,偷偷地跑五保护家去,差点儿把那个孤老婆子掐死。以我说这个人呐不走运,该背时。”
  
“你们说,这女人嘴臭不?说好的不灵验,说坏的很灵验;你们说,这伤天害理的事能搞不?千万不能搞,老天爷长着眼晴,不管白儿黑儿都瞧着这大地上的好人和坏人,不是不报,是时辰不到。小鬼也瞧着高大塘是两个湾儿的人共同掏力修成的,就算南湾儿人吃干饭,也应该叫咱湾儿喝稀饭吧,他搞坏事搞的太绝情了,就连恶鬼都瞧不过意,把他打死在四五月间。南湾儿人瞧着绿头苍蝇和蚊子撵不赢了,尸体有点巴臭味儿。他儿当天晌午就把他埋了,埋在蛙子塘北头,那片坟地里。你们这些小东西都听着,千万别搞坏事,做人不能太霸道、太绝情了,咱要活着,人家也要活着。天在上头,小鬼在地下,咱说话老天爷听着得,小鬼也能听着。我跟你们说哈,鬼没长天胆,鬼也有四怕,一怕天亮,太阳出来,公鸡叫唤。二怕正人君子,就像庙下湾儿黄其龙说书时说,虎门销烟里林则徐那样的清官良吏。三怕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就像水浒传里的鲁达,他原本是一位提辖官,练得一身好武艺,专门儿为可怜人打抱不平,惩治恶霸,为穷人做过很多好事,老百姓都说他是行侠仗义的大英雄,恶鬼瞧着他都会害怕。四是鬼怕腌臜,谁要是碰着鬼了,最好把鼻子捶冒血,要不然就使劲地吐唾沫,只有这样,鬼才不敢跟着你……”我越想越害怕,一边呸呸吐唾沫,边赶着牛腿朝家跑。

回到家,很平静。才晓得尿儿没上我家找事,肯定是玉珍姑跟他告状。

从那以后,玉珍姑来高大塘埂上縻驴,我来高大塘埂上放牛。她不理我,我也不理她。

二十多天过去了,尿儿也没找我。我天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出门都提防着尿儿,一直到百草结籽。偶尔,碰着放牛孩们聚在一坨儿嘻嘻哈哈地拉扯着斗草,都懒得望一眼。斗草总会要我想起玉珍姑委屈伤心的模样,先前那好玩的斗草再也不敢玩了,我怀着侥幸的心理过日子。


多年以后,玉珍姑在信阳平桥大道见到我,给我一个紧紧地拥抱。好像我不曾打过她的脸,她的宽容令我自惭形秽。

又逢春天,我站在阳光下,嚼着鲜嫩香甜的疙疤草儿,聆听清风白云捎来湾儿里的童谣:“斗草,斗草,斗草,斗倒了咱们还是姊妹弟兄;斗草,斗草,斗草,斗倒了,咱们还是大老表,还斗呗?太阳落山了,咱们回家吃饭吧,明儿接着斗哈!好好好……”​
  
  
   河南信阳黄国燕2016年6月6日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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