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时,除了隆冬和黑夜,我多数时间都置身田野,无尽地搜寻着,忙活着,性情也由此变得胆大泼辣,辣在骨子里,湾儿里多数人不叫我三儿,却叫我野丫头。为了管理家里的鸭子鹅,我学会了游泳。无论早春,盛夏、秋暮,池塘,小河里的水草、游鱼、河蚌,都是我猎取之物。
父亲站在大塘埂上呼唤唐当中悠哉地嚼着水草的老母牛,老母牛像聋子样。他使劲儿朝塘里扔坷垃头子,试图把老母牛撵上岸来,差得远呢!我瞧着老母牛竟然敢把父亲的话当耳旁风,快速脱去身上的小破布衫,穿着小花裤衩儿跳进水里,一猛子扎到水塘当中,由牛头爬上牛背,把它赶上岸来。我把牛缰绳递到父亲手里时,他满脸怒气道:“你可真是块儿好材料儿!”望着父亲的表情,我想着他说话的语气,感觉可不得劲儿,咋也想不通他说的是啥意思?
父亲为我特制的小镰刀、小锄头、小秧耙、小扁担合手又合肩。我割着、锄着、擂着、挑着,在日头下、风雨中渐渐长大。
我没衣裳穿,就把姐姐们不穿的破裤子找来,用剪刀裁下腿弯儿那没破的那一块来补在屁股破了的地坡,这是我头一回学着补衣裳。衣裳补好了,我拿起来左瞅瞅,右瞅瞅,白麻线绳,足有半寸长的针脚歪歪扭扭地走在墨蓝色的棉布上,显得质朴粗犷。我想:“原本一条不能再穿的破裤子,经过补丁也可以通行 ,让它呈现出另一种美,真好!虽说是半截裤子,穿上它就不会露屁股啦!嘻嘻嘻……”我笑着哭了。
有了裤子没上衣,咋搞呢?由院子里的铁丝绳儿上拿来父亲的老头衫穿在身上,小身子在白色的老头衫里显得单薄,扯着宽大的下摆打个咎巴儿,不同颜色的破布条儿搓成的裤腰带和肚脐儿都露出来了,显得吊儿郎当。
酷暑的午后, 父亲朝我瞪着白眼,吼道:“你想死呀?望望太阳都到哪儿了?还不放牛去。”我瞅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乖乖地戴着破斗笠,牵着牛缰绳朝南河走去。
田野望不着一个人影儿,满是青蛙、水蛇、黄鳝、蝈蝈、知了、和无名小虫的奏鸣曲。
牵着老母牛到了南河,解开偷着盘缠在胸脯上的长麻绳,我把麻绳儿的一头接在牛缰绳上,另一头儿拴在脚脖儿上,心想:“牛可以大面积吃草,牛跑还可以晓得,自己还可以躲在河坎子那丛野蔷薇下眯息一会儿。夜晚乘凉时就会有精神听邻居六奶讲《洞庭龙女》,《牛郎织女》,《劈山救母》等百听不厌的神话故事。”想着这些,我很快进入睡梦,梦里真有天河、云海、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
突然被凉水惊醒,自己咋滚进河里呢?牛拖拉着我在河水里跑,我的胳膊和腿脚布满了血痕,拴在脚脖儿上的麻绳也快断了。我瞧着旺民,还有他的老牯子牛,气得爬起来双手叉腰,噘道:“旺民,你个狗日的,你的大老牯子撵着我的牛打架,你眼瞎呀?咋还不拉?想找死是呗?”
旺民满脸惊恐,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瞧着旺民那大老牯子牛扒在我的老母牛背上,无比气愤,只好上前去使劲拉扯。我边拉边噘:“旺民,你个狗日的,你的大老牯子牛压我的老母牛,你咋还不来拉?我非得捶死你。”实在拉不开旺民的大老牯子牛,心疼着老母牛,我像个疯子一样扑向旺民,把他仰面摔倒在河滩上,骑在胯下捶打,直打得他鼻子流血才停手,心想:“旺民回家要是找我大告状就完了,他手里的鞭子会抽得我皮开肉绽不说,还会罚不许吃饭,最难忍受的就是饥饿。”我恼恨旺民那不会下牛犊的大老牯子牛把我会下牛犊的老母牛压在身下。
打完旺民,我转身望着两头牛快活地甩着尾巴,角挨着角在啃草,那样子亲密得像我和旺民小时候一样。我瞧着既生气又好笑,飞跑过去牵着老母牛就走,它却倔犟着不愿离开大佬牯子牛。只要老母牛朝前走一步,大佬牯子牛紧紧地跟上来,它比我的老母牛还倔犟,旺民根本拉不住它。我又指着旺民噘道:“狗日的旺民,我跟你没完,你的大佬牯子牛再敢压我的老母牛试试,我非抠掉你眼珠子。”
旺民气得丢掉牛缰绳跑下河,他把头扎进河里浑身打湿透又跑上来,,眨巴着一双小眼晴望着我。
暑往暑来。
又是一年盛夏,日头炽烤着乡间,田野那怡人盎然的碧绿变得枯萎焦黄,正赶上水稻抽穗,干旱让庄稼人有着说不出的痛楚。
老天爷突然开恩了,下一上午大雨,田地湿透了,有些死了的庄稼又兴活了,没死的庒稼喝饱了,田里积水有点儿浅。
晌午,父亲从学校回来扛着铁锹跑高大塘搜集一洼水,晌饭还没来得及吃,田野传来学校的予备铃声。父亲再三叮嘱道:“三儿,你一定得把这洼水舀咱田里。我直接去学校,你记着把铁锹也扛回家。”他说罢,掂着破黄球鞋,撒开两条泥腿朝学校奔跑。我拿着破洋瓷盆,站在高大塘埂上望着父亲的背影,头一回为他流下心疼的眼泪。
我低着头,吃力地舀着水,好一阵子,浑浊的溪流缓缓流进稻田。不知何时,旺民也拿着洋瓷盆在那边舀水。我扔下手里的盆,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旺民,噘道:“狗日的,那回你牛压我牛,你欠着捶,晓得不?还敢来跟我抢水。”我噘着噘着,手已抓住他枯草一样乱蓬蓬的头发,把他摔倒在泥水里,骑在他身上,高举的拳头没能落他脸上。因为我突然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好像还尿了裤子,旺民的白棉布褂子洇染一片血红。我想:“平时手上、腿上被镰刀割着,或是了磕破了,都会疼,这不疼,咋就冒血了呢?”正恐慌着,思摸着,旺民揪住我两条辫子,猛然翻身,把我压在胯下。我哪能吃这亏,伸手挠破了旺民的脸,从没有过的屈辱使我无声的眼泪冲掉脸上的污泥,活像两条爬行的白蚯蚓。
旺民满脸诧异,道:“咦哟!我还没打,你咋冒血了?你冒血我也不怕,你得答应我这水是咱两的,你舀你的,我舀我的,好男不跟女斗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噘我狗日的,不然我就压着你,叫你还怪,老欺负我……”
我妥协了,在心里噘;“狗日的王八蛋,该死的旺民……”
那一小洼儿水,我和旺民很快就抢着舀完了。
我回家挑一担井水,看着顺腿流下的血, 哭着从头到脚冲洗自己,然后,换上干净衣裳,找来父亲给老祖宗们备用的冥纸垫进裤裆里,却不敢对父亲说出这难以启齿的事。
夏夜的光景说来如梦,人们吃罢晚饭之后,都会搬着小板凳,或是拿个破席子来六奶家门口乘凉,他们摇着蒲扇,讲过往的事,看天上星同屋角的萤火。
我拿来破草席,像猫儿一样偎在六奶脚跟前,没缠六奶讲仙人们的故事,而是对六奶说出白天跟旺民打架事,还有那令我难以启齿的密秘。
六奶道:“三儿今年16个年头了,是真正长大成人了,以后不能跟男人离得太近,更不能让男人挨着你身子,不然就不得了。凡是正常发育的女子到了一定年龄,每月必来经血,经血要是多了,你得着卫生纸,卫生带,这东西我也只听说过,还没见过。你要是没钱买卫生纸,就找块干净的破布,敹成个小布袋装点儿火灰垫裤裆里, 千万不能让经血把裤子洇透了,人家瞧着了丢丑。你不用害怕,这很正常。旺民的脸也是你挠破的吧?以后可不能了,传出去,别说你长得黑胖黑胖的,还是个单眼皮,就算你长得像天仙,就你那野性子要不改,哪个小伙儿也不敢娶你。珍儿跟你一年的,人家老婆子早就说好了,没媒人敢给你说吧?生成个女子吃饭、说话、举手投足都得秀蜜点儿,才讨人喜欢……”
从此,我再也不敢跟旺民打架了,可怕他会挨着我身子,不然不得了,包括他那让我厌恶至极的大老牯子牛又跑过来压我的老母牛。我也只有哭着求旺民快把牛拉开,却不敢再噘他,这令我感到很痛苦,很憋屈,面对小河流水,总觉得好像丢了啥东西,究竟是啥东西?我又说不出来,拣一堆石子来,对着河流恨恨地打飘飘梭。
我不敢再随心所欲下塘、下河了,不然肚子会疼得就地滚着喊妈。我喜欢田野,蝶花飞舞,清清溪水,快活游动的小鱼小虾,捡拾河滩上带有花纹的田螺和贝壳,采来野花缚在头上,独自扮成新娘子,或是躺在仲夏月夜的田埂上,嚼着狗尾巴草的清香,听星儿跟月儿低语 ,风儿跟叶儿情话,虫儿们的呢喃。偶尔,还会想谁会是我的牛郎,会不会遇上柳毅……我想着想着孤独的哭了。
有时站在河坡上,一手牵着牛缰绳,一手拈朵蒲公英,瞅着蒲公英白色的小绒毛毛儿,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把蒲公英放在嘴唇前,对着碧波荡漾的河水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蒲公英的种子立马乘风飘荡在蓝天下的河面上。
阳光下,老母牛冷不丁把脸伸过来贴在我脸上,河水自然而然为我们剪辑下最美的合影像。 看着眼前的景象,热乎乎的泪水挡住视线,纯真的泪水如同阳光下的玻璃球,散射着太多喜怒哀乐,纯真的秘密如同草叶上的露珠,凝聚了我太多野蛮与天真!
河南信阳黄国燕
一九七六年,我六个年头,头上长满虱子,还留着两条小辫子,尤爱在辫子上插野花,自以为很美。母亲说我头发毛又稀又黄,扎个小辫子像猫尾巴,虱子捉不尽,丑死,最好剪掉,她软硬兼施,我就是不答应。这是我记忆中头一回犟赢了母亲。就在这年内,周恩来,朱德,毛泽东这三位伟人相继去世了。
湾里的大人们都上南湾大队为毛泽东开追悼会,还佩戴着黑袖章和小白花,很多人的眼睛都哭红肿了,我父母也哭了。大姐从学校拿回来好几朵小白花,和几枚毛泽东像章,给我和二姐弟弟都戴上,还教我们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我除了喜欢跟着大姐唱歌,还可以喜欢戴在辫子上的小白花。
我甩着两条小辫子偷偷地跟在大孩们屁股后头,跟着他们念顺口溜:“我有一把刀,活剁奸林彪;我有一根针,扎死狗江青;我有一个船,砍死姚文元;我有一个盆,捂死王洪文;我有一个瓢,闷死张春桥;我有一杆枪,交给胡耀邦;我有一支笔,送给刘少奇;我有一副牌,交给周恩来;我逮一个鳖,送给老朱德,周朱死,天拔毛唉……”我觉得怪好玩,也跟着学会了,根本不晓得是啥意思,独个爬西沟南头的老柳树杈子上,晃荡着两条腿,把学来的顺口溜当秧歌唱。
九奶听着了,跑过来伸手抓着我胳膊,把我从柳树杈子上拽下来,道:“这话是你大你妈教你的不?这话是你爷你奶教你的不?快点儿说出来,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馍吃。”我道:“是他们唱我跟着学的。”九奶严肃道:“他们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说,是谁……”她逮着我连审带哄好半天。
我确实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感觉大事不好,心想:“九奶晓得我肚子有虫,疼起来会在院子打滚叫唤,九奶要是听着了,准会把头伸出院墙朝我家院子瞄瞄。”便双手捂着肚子假装着哭喊道:“哎哟,九奶,我肚子疼啊!我要上茅缸屙屎去,哎哟!哎哟!哎哟……”九奶道:“把裤子退下去,就蹲这儿屙,屎把狗吃。”我点点头。九奶松手了,我撒腿就跑,跑过一拉留茅草屋,肚子真疼起来跑不动了,瞧着九奶快撵上来了,一头钻进训禄爷门口的麦草垛里。我瞧不着九奶了,就以为九奶也瞧不着我了。我听不着动静就以为九奶走了,悄悄地扭过头来瞧瞧,九奶正朝我瞪着白眼,她伸手揪着我小辫子,道:“小死鬼娃子,给我出来,出来。”她扯得我头皮生疼,只好爬出柴禾洞。
九奶一手抓着我肩膀,一手揪着我小辫子,疼的我直叫唤。她再也不肯松手了,气呼呼地噘道:“你个扯谎撂屁的小死鬼娃子,抬起头来,跟我见你大去。”她把我提溜到我家大院子,嚷道:“王毛,勤,你的三儿说毛主席逝世是猪猪死天拔毛,这肯定是你们大人教的,想反天了,想反天了,你们是想反天,还是想咋得……”不晓得父亲是为了维护他敬爱的毛泽东,还是为了证明青白,照脸一巴掌,把我打趴地上了。我想爬起来跑,在父亲的大脚下挣扎着,总也爬不起来。九奶走出我家院子,父亲才停歇下来,让我双膝跪碎碗碴上,他蹲廊檐上边吸烟,边讲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因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家牺牲在战场,以及红军长征,井冈山上,都是毛泽东打江山的故事。我听着故事好像在做梦一样,忘记了疼痛。
母亲背着柴禾回来了,瞅瞅我,朝父亲嚷道:“你个老驴熊,咋不打了?咋不打了?干脆一巴掌打死她,省得跟着咱活受罪。这个三儿就是我捡回来的野孩子……”母亲眼里满是无奈的哀伤。
我脸和眼睛肿成一条缝儿,母亲把我关屋里好些天,不让出大门。我只要走出大门,见到头一个人总是六奶,她笑道:“三儿,来来,我瞧瞧,这回挨打是你大下的手,还是你妈下的手。”她说着,把我裤子捋上大胯,瞅瞅我大腿,再把上衣掀起来瞅瞅我肚皮,又瞅瞅我脊背,耳朵和脸,连朝手心吐几口唾沫来擦抹在我伤口上,又道:“可怜!这小嫩肉都被打得乌青烂紫,这紫黑色说明血是死的,得着腊酒很擦很擦,把血脉擦活过来。不用说,这回是你大下的狠手。膀女子挨打亏不?谁叫你说话不长眼睛呢?打死你都没人心疼,不晓得你九奶是咱湾妇女主任呀?前几年她还整个过你奶,敲破锣,头上戴着破纸糊的高帽子,脖颈儿挂着我是地主的牌子,开批斗大会。这些事,你大你妈没跟你过说呀?好得你妈把你藏在腿肚子里,晚几年才把你生出来。你说那些膀话要是搁在几年前,你大打死你,要不然,一家人都要受你连累。再敢瞎胡叨嚼,我拿大底针把你这嘴敹着,让你说不成话、吃不成饭,叫你个小嘴子包还话多。你说你咋恁膀呢?以后,可得好好地跟你两个姐学着呀!”
“前些年,有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因为嘴嫌贱,说了一句‘毛主席不学习,间隔三天撵不上刘少奇。’传到大队去了,大队支书说小青年太轻狂,着人把他搞到批斗大会上,先打了再批斗。连搞几回,把那小青年搞膀了。他膀了,直草不拿横草不拈,成天到晚嘻嘻哈哈地在田畈疯跑。说他膀吧,到吃饭的时候他回家了,还可能吃,一家七八个人的饭,还不够他一个人吃。他大扯谎说正阳有个专门瞧神经病的,带着那个膀上正阳去找医生。没过两天,他大就回来了,说那个膀走半路跑没见了。人家都说是他把那个膀送过淮河,扔求了,不想让那个膀连累一家人。俗话说狼巴子没吃儿的心,可是狼巴子不能眼瞅着儿活活饿死呀,他不把那个膀送远远的,让他自生自灭咋搞呢?哪来的公分和粮食供养他吃喝……”她说的我打寒颤。
只晓得我奶奶不和九奶说话,没想到九奶和我家一墙之隔,她还会整我们家,非得让我爸下狠手打我,方才罢休。打那以后,我见九奶像见鬼一样,远远地躲开逃跑,总怕她揪着我小辫子,自己用母亲鞋框的大剪刀把两条猫尾巴似的小辫子剪掉,跟摇波浪鼓的膀和星换了好几颗小糖豆。
今年四十多岁了,我还喜欢梳辫子,只不过是一根独辫子。闲暇时,我最好用手指绕着辫子稍忆旧。
芝麻花开
三伏天,是乡间芝麻开花最旺盛的日子,太阳几乎天天都会出来烘烤豫南大地。吃罢晌饭,瞧着父母都在打瞌睡,我要么跟着伙伴偷偷下井塘扎猛子,要么跟着湾里的大孩、嫂子、婶娘、奶奶们跑南湾,庙下湾,堆子湾芝麻地偷着打芝麻叶。我们储存干芝麻叶,就像储存粮食一样主贵。新鲜的芝麻叶用滚开水过一道,捞起来沥干水,洒地上晒干,收起来装进布袋,留着冬天用水浸泡之后捞起来下面条,或是炒熟下饭。 那天晌午,我瞧着三奶腋下夹着布袋朝湾东头走了,就晓得她是去偷芝麻叶,慌忙跑回家拿个小布袋跟着她。火辣辣的日头下,我们湾的女人们相约去东畈偷庙下湾的芝麻叶。芝麻林里闷热,我热的汗淌,口渴得可难受,蹲在密不透风的芝麻地沟里摘粉紫色的芝麻花。 三奶瞧着一棵天泡秧下落有熟天泡,她捡起熟天泡,道:“三儿,手别嫌贱,一朵芝麻花,到秋的就是一个芝麻梭子,一个芝麻梭子能倒出一小撮儿芝麻,榨油香喷喷的,调凉菜,炸油果子,撵焦馍可好吃,特别是女人吃了芝麻油头发毛会长得光溜溜黑黝黝的。这把又香又甜的大天泡给你吃了,赶紧站起来打芝麻叶哈,把你那个小布袋打满咱就回家。小心点儿,别把人家芝麻绊倒了,咱们的日子就像这芝麻开花节节高。”吃了三奶给我的天泡,比先前好受多了。 布袋都打满了,三奶带着我们沿地沟小心翼翼地走出芝麻地。我们湾偷芝麻叶的女人和庙下湾偷芝麻叶的女人同时从彼此交界的地里走出来,碰头了。她们跟我们一样,个个都很惊讶,都是满头大汗;她们个个穿的都是补丁衣裳,都背着一布袋芝麻叶,脖颈儿上挂着擦汗手巾,瞬间,个个都红着脸勾着头。 我站小路边沿上,瞅着她们害羞地走过,故意用装满芝麻叶的小破布袋连续碰她们好几个装满芝麻叶的大破布袋,她们都不吭声儿,也不抬头望我一眼。最后一个从芝麻地出来的女人可漂亮,瞧她布衫缺少两颗纽扣,露出大半拉白净净奶头,我愣了,没敢用小布袋碰她大布袋。她面无表情地朝我瞅一眼,走过去了。我觉得她跟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扭头望她,她肩膀也露出一小片白肉,那朽破的布还滴溜着。我想:“她啃定不晓得扣子掉了,衣裳破了。”我捂着嘴巴笑出声来。 嫂子,婶娘,奶奶们听着我笑,都朝我翻白眼。胖大嫂道:“估计庙下湾的女人跟我们是一样的心思,害怕把自己湾的芝麻绊倒了,跑咱湾芝麻地里打芝麻叶。谁都晓得芝麻精贵,有营养。到了八月,用芝麻油撵焦馍,炕又酥又脆的棋炒子……” 我们听着胖大嫂的话,喉结不停地蠕动。 婶娘道:“你个胖婆娘别说了,说的我们都馋的过不得。芝麻收了,除了顶任务数,一家恐怕连半斤油都搞不到……” 三奶叹息道:“那还用说。三儿不晓得丑气,嫌死人,尾巴根子样,下回再别跟着我们哈。咱们都走快些,把她撂后头喂狼巴子。”她说着,放下肩膀上的大布袋,把我掉到大胯上的裤子朝上提,末后,朝我屁股上拍一巴掌,嘱咐道:“回家跟你妈说,把这裤腰上的松紧带换个新的。你这小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将才还笑话人家,叫你妈给你缝缝补补哈。”她如此好话也安抚不了我心头的恐慌。我背着小布袋赶紧跑她们前头,回头还朝她们笑。 三奶最好朝我屁股拍一巴掌,然后再述说过芝麻花开的日子,我们笑的前俯后仰。多年以后,芝麻花开的日子成了我一个人心酸而又甜美的回忆。
河南信阳黄国燕
编辑 刘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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