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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死.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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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4 14:54: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2-2-28 14:08 编辑

夜,我梦着老母牛死了,天下起瓢泼大雨,厨屋在雨中倒塌一半,堂屋,里房,到处漏雨。我穿着被雨淋湿的衣衫在昏暗中寻摸来水桶和盆盆罐罐接水,霎时,水滴敲打木桶、沙罐、瓦盆、洋瓷碗、搪瓷缸、和着父亲哭泣,以及风雨声,合奏成悲哀的交响。

早晨,我望着红彤彤的朝阳,院子里觅食的鸡,洋槐树枝桠子上的雅鹊,父亲愁苦的脸,倒塌的厨房,老母牛的尸体,和爷爷找来的掌刀师傅都在我眼前,不得不相信昨夜那个噩梦就是事实。

掌刀师傅拿着亮得刺眼的小尖刀和大千刀把老母牛皮剥了,剖开牛肚子时,我瞧着个已长成的小母牛犊。掌刀师傅把小母牛犊朝碎砖烂瓦渣堆上一撂,长叹一口气,道:“这老母牛跟万福的大儿媳妇没啥区别,他儿媳妇在屋里生小孩儿,没钱请医生,又没找着接生婆,母子都憋死了。听说那个老接生婆因为给人家接生出了事故,人家告她,上头来人把她逮去判十年,十年呐!你说她背时不?其实,那个接生婆技术很不错,经常在十里八乡跑着给人家接生,之前从没出个错。我估计要是有那个接生婆在,万福的大儿媳妇死不了。他儿媳妇的娘家人听说这事了,男女老少跑来一大群,不问青红皂白,霹雳哐当把他家砸了,连吃饭的碗都不剩一个。万福吓的趴地上给儿媳妇的娘家人磕头如捣蒜,一直说对不起亲家。他大儿想不开,挺三四天,水米不进,一心求死,笑人不?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得遇着多少沟沟坎坎?无能就得听天由命,死太容易了,就跟这牛样,它死了人吃肉,人死了埋地下,地下会爬的、会跑的都来吃,说难听话,咱这辈子跟牛没区别……”

父亲跟爷爷好像没听着掌刀师傅说的话,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小母牛犊的尸体。掌刀师傅吆喝道:“你们别站着,赶紧拿篓子来装牛肉哇!”父亲跟爷爷发癔症才醒来似的望着掌刀师傅。我跑进里房拿出来两个大麻杆篓子,爷爷伸手接过篓子叹息道:“买它的时候,咱在牛行里从早站到黑,一口水都没喝,为的就是跟牛贩子讨价还价。瞧着天快黑透了,牛行傅说这母牛老了,绝对不会有将小牛犊的可能。那牛贩子才点头同意以三百六十多块钱把老母牛卖给咱。现在想想,那牛行傅可能是同情咱们,才坑骗那个牛贩子。估计这老母牛是有了小牛犊累坏的,你们使唤牛都不晓得当心着。唉!可怜,老牛老马尖刀下死,它死得好,死得好哇!少挨一刀,来世别再托生成牛,也别拖生成人,拖生成飞禽离人远远的。种田无牛商无本,没牛可不行,咋搞呢?唉……”他说着说着,嗓子变得沙哑,浑浊的泪在眼里打转圈。

父亲接着掌刀师傅卸下来的大块牛肉,颤着声儿数落道:“没想到哇!它头儿还好好的,咋就死了呢?它拉犁拉耙除了走的慢些,其它都好。它晓得从哪儿下耙,还会留耙缝儿,到了地头上,我连个驭都不用说,它自觉地停下来了,这牛的一辈子是真可怜,跟人样……”我瞧着大块牛肉卸下来装满大麻杆篓子,连续打两个冷颤。

爷爷要我帮着把装满牛肉的篓子抬到大门口,他在湾里转着圈儿吆喝道:“谁要牛肉?谁要牛肉?谁要牛肉?不论贵贱给钱就卖……”湾里好像空了一样,无人理会。我晓得爷爷说无论贵贱给钱就卖的意思是想卖了牛肉,得了钱再买活牛。他也不想想,不年不节谁都舍不得吃肉,更何况是比猪肉贵的牛肉呢?邻居训词爷从茅缸出来系着裤腰带,呵呵笑道:“三儿,你家牛死了,这回可有肉吃了,香啊!”晓得他说的是笑话,没搭理他,蹲在篓子旁低头回想着老母牛生前偷吃庄稼我打它,它低着头,双眼微闭,像是以沉默抗议,又像是认错。我只要朝它命令道:“低头。”它就会乖乖地低头,我就会踩着它头。我道:“抬头。”它就会慢慢地抬起头来把我送到脊背上。父亲白天教学,犁田耙地多半是在有月亮的夜晚,他为了省牛力,叫我陪着刨田角,打坷垃。亲眼目睹老母牛步履缓慢,吃力痛苦的模样。父亲每回使唤牛,只要把轭头套上牛脖颈儿,就会时不时地朝天甩空鞭子,不停地催促道:“驾,驾,驾……”老母牛把脖颈儿伸长,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前行。有好几回,父亲卸了牛轭,我接过牛缰绳,瞧着老母牛眼泪直淌,我朝掌心连续吐几口唾沫来轻轻地擦牛脖颈儿被轭头磨开的血红裂痕,那红红的血肉瞧着令人心痛。

发爹使唤老母牛就不一样了,他喜欢在牛屁股后头扯长腔,很少说驾,牛屁股两边都是鞭痕。我晓得老母牛喜欢吃嫩嫩的青草,不喜欢吃干稻草。父亲叫我给它包稻草把子,稻草把子里裹几粒黄豆,它夜里还能吃小半框,白天只吃青草。我就得抓着牛鼻圈头,把稻草把子朝它嘴里塞,它不吃,我就吵它打它。不然,父亲瞧它肚子瘪着,就会噘我打我。我晓得牛跟人一样饱受劳苦,却不晓得牛跟人一样会病、会老、还会怀着小牛犊死。

爷爷在湾里转了几圈子,喊了几圈子,垂头丧气地坐大门槛子上,擤把清鼻涕抹在破旧的小口鞋尖上,梦呓似的咕嘟道:“没人要,没人要,咱只有挑肖王街上卖,不论贵贱给钱咱卖,卖一分钱是一分钱,不卖咋搞呢?眼瞅着就要农忙了,买耕牛要紧!”爷爷和父亲用架子车把牛肉拉肖王街上卖给牛肉贩子了。

晌午,父亲和爷爷回来发现牛皮和牛角被人翻院墙进院子偷跑了。父亲满脸愁苦,不停地唉声叹气,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爷爷道:“勤,想着上有老下有小,遇事可要把心放宽些。咱湾秀芝喂恁多鸡,一夜之间房子后头被小偷掏个大窟窿,把鸡偷得一只不剩,她在湾里转着圈子狠噘恁多天,有啥用?以我说偷跑了算咱背时,但凡日子可过谁愿意冒险出来偷呢?千万别把身体搞垮了,老天爷不照应咱啥办法?咱只能苦扒苦挣。”

“解放后,我跟你妈啥亏没吃过?眼睁睁地瞧着幸辛苦苦挣来的家业被人家抢走,人家想着脚踢就着脚踢,想着手打就着手打,手打疼了,就着破鞋底子打,着棍打,我就想着你打头、打脸、打身上、都随便打,只要给我留一口气,非得熬个子孙满堂。我跟你妈说,人家买了二亩田地,也被划成地主了,跟咱遭受一样的罪。你要顶不了这罪就得去死,死也是黑死白死,人家就是要你死,你死了正好。斗地主就是折磨人,杀人不要刀,想活就咬牙忍受着,瞧瞧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你妈说受不了,半夜悄悄地起来拿根麻绳子扔过梁上打成套,把头钻进去了。我想着五九年,眼睁睁地瞅老子饿死,小女子饿死,多少生不如死的日子都经过了,还有啥好怕的?我望着你妈脚下的大板凳,她自己把绳子扯下来不上吊了,唉……”他说着,在院子东南角架起大铁锅,烧起大火,要把牛骨头煮熟拆肉。

我坐在堂屋门槛子上听着爷爷的话,想起童年时因为噘队长的女人,母亲把我嘴角撕冒血了。那是一个夏天的晌午头上,大黄狗倏然窜到大门口激烈地猛叫,是来客人了。这个客人大约四五十岁,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虽然颜色退得发白,肩膀打着一小块黑色补丁,但是很干净,嗅着他的味道和教书的黄训佑小爷是一模样,家里能来这样体面的客人,很稀奇。我两个姐姐瞧着来客了,都躲到堂屋去了。父亲很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对坐下来,敬上旱烟棒。母亲拿来洋火热情地给他点上,道:“您老人家大热天慌着来,我没啥好招待您,去给您烧碗茶。”母亲叫我把红糖水端到客人面前时,父亲道:“三儿,这是大黄原的你训诚爷,快叫爷喝茶。”我瞧着他面目善良和蔼可亲,便道:“爷,喝茶。”他微笑着瞧我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红糖水,就把碗放地上了,接着道:“你千万别把书本丢了,早晚会有不论成分论文化知识的那一天。一个人只要有真才实学,得到机会就会大有用处,咱们这地坡多远都找不着几个有文化知识的人,特别是数理化……”父亲望着训诚爷,一个劲地点头。

队长的女人打我门口路过时,她望着训诚爷,快速摘掉头上的湿毛巾,跑我过道来了。我父母慌忙站起来给她让座,她却不搭理,眨巴着三角眼,吐沫星子四溅地对着训诚爷道:“咦哟来!我瞧着你不是庙上东沿儿大黄原的那个黄训诚吗?你咋上他屋来哟?我怕你是走错门认错人了吧?他可是大地主头子呀!赶紧走,赶紧走,我们湾的人都不摆鸡巴他这一家子人,那些年斗地主跑不了他这一家子,好几回都没把他斗垮……”训诚爷扭头瞧她一眼,啥也没说,低头长叹一口气之后,又抬手拍拍我父亲的肩膀。我父母在队长的女人面前把头一低再低,好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我不晓得啥是地主头子,晓得不是句好话,很难受,也很气愤,就是不敢吭气儿。队长的女人嚷嚷一会儿,又把湿手巾搭头上走了,她将才走到大门口东边的水沟旁,碰着出去打野的黄狗叼只发臭的死雅鹊回来了,它瞧着队长的女人丢下死雅鹊,追着她狂叫。队长的女人吓的跳过水沟,头上的破手巾也搞掉了。我捡起破手巾朝沟那边扔去,拍手叫道:“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个王八婆……”母亲跑过来吆喝道:“死狗种别咬。”黄狗叼着死雅鹊顺着小过道径直朝屋后的竹园跑去。母亲逮着我脸和嘴唇狠狠地拧着、揪着、撕着,低声噘道:“小死鬼儿,嘴还嫌贱不?咱得罪不起人晓得不?还敢给我惹祸不?我问你嘴还嫌贱不?小死鬼儿长记性了不……”队长的女人瞧着我挨打,她笑着捡起破毛巾朝东走了。浓浓的牛肉香冲断我回忆,再也坐不住了,明晓得爷爷和父亲舍不得给我吃牛肉,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望望。

爷爷把那大锅烧得热气腾腾,他还在烧,当我想着老母牛生前拉犁耙淌眼泪的样子,胃里的馋虫都消失了。父亲和爷爷用筷子把牛筋和一些零碎的牛肉都剔下来装进蛇皮袋子搞集上去卖了。剩下一大框子光净净的大骨头,父亲让我把骨头都到锅里添水再熬熬留着下面条,淋糊涂,不用着油就可香。我只好照做,大锅烧开了,那些光净净的白骨散发着肉香,锅里飘满油珠子。我一口气喝了两大洋瓷碗牛骨熬的清汤,可想哭,却没眼泪。

眼瞅着就要农忙了,父亲开始慌着卖家里储存的粮食,找人家借钱,准备筹钱再买一头牛。发爹常来院子站着嚷道:“牛是轮到你家死的,是你半更三夜使唤牛把它累死的,不管我啥事,眼下该整田下秧了,咋还不赶紧把牛买回来……”我们家为了筹钱买牛,饭菜里只有盐没有油。我说的菜就是自己腌的萝卜疙瘩和咸豆瓣酱,咸的齁心。火食虽不好,但不至于像儿时那样饿肚子了。


父亲借不到钱,急得坐在大过道门槛子上抱着头唉声叹气。爷爷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掏出旱烟棒点燃递给他,轻声道:“它要别死,把那个小母牛犊子将下来多好喔,这就是咱的命呐!还没解放的时候,比着人家那有钱的大户咱并不是多有钱,你爷还帮助过很多人,借出的账都没人还,现在更不敢找人家要,想要也没凭据了。俗话说富家能借金百两,贫穷难求米升合,这话千古不变,咱是借不着钱了。人要活着就得担责任,你说牛不买了,你不吃也得对公家尽一份责任,还有这些孩子,都是你的任务。人活着就得受罪,不想受罪,就得像这老母牛样……”他说着,猛地扭头,朝我厉声道:“你个小鬼女子是想死咋得?大人说句话,你站那儿巴眼儿望着,尖耳朵听着,你那眼里头咋就没活呢?捡粪去……”父亲猛然站起来,用啄栗子狠狠地照我脑门敲打两下。


对于老母牛的死,悲痛并没在我心里滞留多久,我以为可以去上学,再也不用放牛了。没想到老母牛的死似寒凝大地,萧瑟之时,把我带进了更深的灰暗。

我们都吃罢晌饭了,父亲和发爹从淮北陡沟牵回来一头体格强壮的大黑牛,我瞧它一眼,给它取名黑老健。我奶奶站在大门口瞧着了,杵着拐棍慌忙走来瞅着黑老健流露出微笑。发爹望着我父亲,道:“咱跟先前一样三家轮流放养,从你这儿开始,还叫三儿放牛,环儿上学哈。”他说着,把黑老健拴在我家门口的大椿树上,走了。我用白眼狠狠地瞅着他背影,直到他走进家门。

黑老健的皮毛油光发亮,浑身洋溢青春朝气,我最喜欢黑老健的大眼晴,长而浓密的睫毛忽忽闪闪,认为它眼睛是世间最美的眼睛,对它是一见钟情。我拿着槐树叶轻轻地走近它,它瞟我一眼,快速低下头,很腼腆的模样。我用树叶拨拉它鼻孔,它不抬头,微闭双眼,尾巴左右来回甩动,好像对我不屑一顾,又像有点巴儿厌烦。

瞅着它,想着它的到来意味着父亲不用发愁了,我却又将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数学老师用小竹棍敲我头时说的,很经典。我对黑老健的到来说不出是欢喜还是该难过。我慢慢地靠近它,从背部抚摸到它头上的小短角,搂着它粗脖颈儿,把脸和它脸紧紧地贴在一起。

发爹吃罢饭,兴冲冲地抗着犁铧牵着黑老健下地试牛。晚上,发爹回来站在六奶大门口夸赞道:“黑老健腿脚麻溜,活头很好,六百多块钱买的,就是特贵了,不过,它拉起犁来真是顶呱呱!”六爷道:“你这回可算搞住事了。”乃宝爹走过来笑道:“我瞧着牛牙口怪嫩,拉犁拉耙正兴……”

黑老健和老水牛的不同之处是脊背不让骑,不吃水草,不卧水,也不愿意下水田,最惧怕深水,湾里的放牛孩们都嘲笑黑老健是个旱鸭子。我牵着黑老健在田埂上站的腿疼,也不敢朝它脊背上爬,怕它用蹄子踢我。

听着学校的钟声,我就会对着黑老健发脾气,哭着数落道:“都怪你;都怪你,赶明儿你也去死,你死了我就可以去上学……”它好像能听懂我的话,草也不啃了,稍微抬头,两耳朵连续扇动两下。我瞧它不顺眼,恶声恶气地嚷道:“你不吃草,饿死正好,烦人精。”它才会低下头继续啃草。我高兴的时候,会下庄稼地拔嫩嫩的青草给它吃。它只要瞅着我下地,就会乖乖地站在田埂上望着我,大眼睛里满是友好喜悦的光芒。我拔慢了,它等不急,会偷吃庄稼,气得我打它嘴,噘它没出息。打了黑老健又心疼,趁它吃草时,用脑门亲昵地抵着它脑门,我打心底里喜欢它。

有回听着学校的钟声,抓着黑老健的鼻圈头照它脸打两巴掌之后,我哇哇大哭。黑老健支棱起耳朵望着我,像似在犟嘴道:“还讲理不?你咋能这样待我呢?”我不哭了,用竹棍不轻不重地抽打它两下,嚷道:“咋啦?不服气,我打死你,信不?”它摇摇头,像似犟嘴道:“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哭你的,我吃我的。”我抹去眼泪,抬头仰望天上云彩飞奔,飞鸟成群,黑老健吃草吃到我屁股后头,用短角抵着腰窝子把我朝前推,吓唬我一跳,气得用小竹棍狠狠地抽它一棍。老健半低着头,红着眼晴斜视我,好像在道:“你丫的,再打试试。”我吓得赶紧扔掉竹棍,黑老健扭头瞧着我把竹棍扔地里了,它又斜视我一会儿,甩着尾巴悠哉地啃草。

每一轮放牛都是慢长的三天,腿在田埂上站得僵硬,我很想念亡故的老母牛,趴它脊背上很少下地,即便是早起露水重,也不怕裤子鞋打湿。放黑老健就不一样,逢着露水重,或下雨,我就得打赤脚板子,就会厌烦黑老健。我爷爷,父亲,发爹越来越喜欢黑老键,夸赞它有劲儿,活头好,有灵性。每回黑老健轮到发爹家,我就可以去上学了,高兴在心底总也涨不起来。

晌午,我放学回家,瞧着少英娘被人抬着放在家门口,腰上缠着好几层白纱布,身上还有干了的血迹。围观的有人论道:“是黑老健把少英按地上把肋巴骨揉岔气了,幸好有南湾的人碰着用铁锹把它打跑,不然少英就没命了……”黑老健在我心里是友好温情的,最大缺点就是饿急了会发欢,跑着去偷吃地里的青苗,不相信它会伤害人,可是,少英娘重伤是事实。轮到我再放黑老健时,自然产生一种畏惧。

少英娘的伤还没好,发爹早晨操田时着鞭子抽了黑老健的屁股,被黑老健按水田里揉得像泥狗子,听说是二爹和几个犁田耙地的男人一起上去帮忙把老健打跑的。发爹站在我家门口,嚷道:“卖了它,卖了它,我使唤半辈子牛,还没见过这样的熊牛,明儿非得卖了它……”赶着农忙,爷爷和父亲都舍不得卖黑老健,就连发爹也舍不得。

黑老健把发爹按水田揉的腿伤还没好,又把我爷爷按地上揉成重伤。这年头,父亲爱他的学生胜过地里的庄稼。头一回是我和父亲把爷爷拉到肖王医院。第二回,他叫我一个人拉着爷爷去医院。路很长,我很累,爷爷疼得不停地哼哼。熟人碰着了就问我爷爷咋搞的,我就说是黑老健抵伤的。眨眼间,黑老健在我们乡里成了名牛。

黑老健比来时瘦好些,脾气也坏了好些,它最讨厌人打它。黑老健偷吃青苗,我奶奶打了它,它把我奶奶按在南湾那个坝埂上也揉成了重伤。奶奶头回上果店医院也是我和父亲拉去的。第二回,父亲道:“三儿,牛不放了,拴门口喂稻草。我有课,你把你奶用架子车拉果店医院换药。你去了,那个医生晓得,前儿我跟他们说好的。”把奶奶拉倒果店医院,我累的浑身汗淌,男医生撩起奶奶的衣衫和裤腿换药时,奶奶身上大面积都是乌青烂紫,有的地坡破皮结血疤了,惨不忍睹。熟人碰着就会问我奶奶得的是啥病,我说是黑老健把她按地上用头揉伤的。陌生人听了,也会惊呼道:“咦哟,冤爷呀!这样的牛不多见,它咋恁猛啊!该挨千刀哇……”

去果店医院的路除了蛙子塘、高湾、桥头那三大道大高坡子,差不多都是下坡路,我不觉得有多累。回来的时候饿了,拉着奶奶走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大路上,一个大上坡接着一个大上坡,我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紫红色的血痕,脚步越来越沉重。走到蛙子塘那个大上坡,我伸着脖颈儿使劲朝上坡挣着,一歪一扭地上到小半坎了,碰着一道新挖开的小水沟,卯足劲儿拉着架子车猛地跨过那道小水沟,颠簸得奶奶不停地嚷道:“你个小死鬼儿,心肠黑,拉车不晓得走平整坡,要蹾死我老婆子呀?哎哟!哎哟!哎哟……”她长一声短一声地嚷得我心烦。

我没好气地嚷道:“我都快累死了,再嚷嚷就把你推水沟里淹死,谁叫你跟我爹都说叫三儿放牛,环儿上学的?”奶奶噘道:“你个小死鬼儿成精了,有胆把我老婆子淹死试试,等着回去了非跟你大说,不叫你吃饭,打断你狗腿……”最怕的事就是父亲不让我吃饭,恼得把拉到高坎子上的架子车把丢了,架子车快速滑下,奶奶吓得不敢嚷嚷了。我朝回跑,跑累了,趴高大塘坡上放声大哭。瞧着太阳落了,害怕了,想奶奶要是没了,回家得挨死打,乖乖地转回头拉着奶奶。

将近半年,我爷爷奶奶跟爹娘都被黑老健抵伤了,就连父亲也被黑老健抵成轻伤。接触过老健的人只有我没受它伤害。尤其是发爹和少英娘,被黑老健再回抵伤,发爹恼怒的发誓要把它卖了。想着那天黑老健用发红的眼睛敌视我,越来越畏惧它,不敢朝它发脾气,更不敢打它。

黑老健在乡里红得发紫,没人敢要它,卖不出去。黑老健轮到发爹家,他和少英娘都不敢放,非得叫我放。我说你们别打黑老健,它就不会抵人。发爹还是催着我去放黑老健,我拿出记着放养黑老健的高小字本,嚷道:“我放够三天了,都在这本上记着,在哪坡放的,都记着得一清二楚。黑老健该轮到你家放养了,我要去上学。”发爹拧着我耳朵,冷笑着噘道:“你妈,你长的就是个挨打架子,你大姐二姐赶明儿都上大学,你除了干活,打还是你挨啰……”

父亲蹲在廊檐下低着头吃饭,他好像没听着发爹噘我。可想父亲能护着我,他有始有终都没吭声。发爹拧着我耳朵,一直把我拽到他家门口大塘角才松开手。黑老健望着我,不停地转来转去,发爹把牛缰绳塞我手里,我不得不牵着它朝田畈走。晓得父亲不护着我,是搞不赢他的,一心想着赶紧长高长大,好打赢他。

我这才晓得老母牛有多温顺有多好,越来越厌烦好抵人的黑老健,都是因为它,我旷恁多课,落下的语文照样会读,会背,会组词造句,还会默写生字,落下的数学课整个都完蛋了,每到数学课,我提前准备着挨抽,两条腿小腿被数学老师踢的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黑老健轮到我爷爷家,父亲也叫我去放,就连数学老师说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成了奢望。父亲道:“仅着你大姐跟二姐上,等她们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给你扯花布衫穿。王冕没上学,成了诗人,书画家。张海迪是个残疾人,没上过学,成了大作家,哲学家,你好好跟他们学着吧……”我在课本上读过王冕,不晓得张海迪是谁,连嘴也犟不成,只好听命。

晌午,我将才把牛缰绳拴好,六奶在大过道朝我招手,笑道:“三儿,来来,我早跟你说过,你不是你大你妈亲生的,你不相信,这回该相信了吧。你是那年来跟你发爹相亲的那个侉春香生的。你好好想想,要是你大亲生的,他能不害怕黑老健把你按地上揉死了。他们大人都害怕,你还是小孩不害怕呀……”她的话让我信以为真。我孤独,害怕,心疼,身上经常突起鸡皮疙瘩和大扁疙瘩,特别是大扁疙瘩奇痒无比,对身边的亲人充满仇恨敌意。我对黑老健哭诉心里的委屈和怨愤,它听着我哭诉,慢慢地抬起头来,用温和的眼神久久注视着我。

田畈宽大的坟坡和高大的塘埂基本上都被人们开荒种上了庄稼和瓜秧,只有南河坡宽阔些。黑老健偏不喜欢吃河坡的草,经常吃着吃着抬起头来,向着远方“哞哞”地叫唤几声,声音满含悲凉。每逢这时,我就晓得黑老健要发欢,把牛缰绳紧紧拽手里,它还是挣脱缰绳撒腿跑了。我在它后头,哭着,撵着,喊道:“黑老健别跑了,别跑了,快回来呀……”它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唤哀求,唯有闯到庄稼地吃青苗时,我才能逮住它。

瞧着黑老健瘦得骨架凸起,皮毛早已失去光泽,青春朝气已荡然无存,由着它把人家将要打苞的秧吃了一大片,我以为没人瞧着,就没人晓得。我和黑老健将才回到家,人家已找到我父亲索赔,父亲抓着我头发,劈头盖脸一顿狠打。我觉得很委屈,趁着家里无人时,好几回蹲在堂屋门旮旯里抱着半瓶打棉花用剩的农药,想着那个掌刀师傅剥老母牛皮时说的话,没了喝下去的勇气。

湾里的放牛孩和牛都怕黑老健,它很有个性,喜欢独来独往,即便一群牛同时下河坡,它也会离群,要是有牛来骚扰它,它要么躲开,要么用短角把对方撵跑。一群牛打河坡啃过去,河坡就能瞧着泥沙和小草根儿,黑老健没草吃,越来越瘦,特别是肚子越来越瘪。我跳塘里给老健捞过好几回游丝草,水葫芦叶,它每回都是低头嗅嗅,一口也不啃不吃,我把水草勉强塞进它嘴里,它会吐出来,前蹄在地上踢几下,把土都踢飞了,流露出很厌恶的神情。六奶瞧着了,笑道:“这老健多滑稽,它宁愿饿着也不吃水草。”训词爷笑道:“黑老健是有个性,它不吃水草就像回民不吃大油大肉样,论的真……”

水稻衍花时节的一天早晨,我将从东畈菜园锄草回来,瞧着门口站着好几个大老爷们指着黑老健评头论足。父亲道:“三儿,肖王屠宰场的牛宰把子来买牛,它只能卖个肉价钱,不卖咱咋搞呢?你爷,你奶身上的伤湿膏一直都帖着。你爹你娘也都害怕它……”我不等父亲说完,跑大过道门旮旯拿把镰刀跑大塘南角稻田里割一大抱子稻秧,邻湾赶集的人瞧着了,厉声道:“你个小偷,小心雷劈死你,害人家还没上米的庄稼……”我没心情搭理他,抱着稻秧回来喂老健,它闭着嘴巴一口也不吃,眼泪不停地淌。我像初见老健时一样,搂着它脖颈儿,说不出的无奈和心痛。围观的邻居们笑道:“多熊叽呵,这个黑老健跟三儿有缘化,它从来没抵过三儿,它要是抵三儿,三儿小没跑的……”也有人道:“你望三儿跟它多亲,它肯定不抵她,畜生也有灵性,这就是没娘的孩儿天照应……”

爹和父亲把牛宰把子领爷爷屋里去了,不大一会儿,他们又出来了。父亲走近我轻声道:“三儿,牛宰把子把牛钱给了,他说不敢牵牛,你把牛牵着从大路走,把它送到八个塘就赶紧回来。”黑老健好像懂了父亲的话,它两眼泪似涓流清溪,越淌越急,越淌越大,狂泪如澜。我颤抖着手,解开缰绳,跟老健一样步履沉重,缓慢地朝西大路上走。牛宰把子悠哉地吸着烟,跟在黑老健屁股后头。

太阳烈烈地晒着,黑老健的泪一直在流,我牵着它慢慢地走。我们走过八个瑭,走过朱店,走到大堰时,我在大堰边沿上停下,想让黑老健喝水,它不喝,把头伸向我,一个劲儿地淌眼泪,似乎要把眼泪倾尽,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牛宰把子抹把脑门上的汗,微笑道:“小丫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呀!这样吧,你好事做到底,把这牛直接到送屠宰场,不远,还有里把地就到了,晌午炖肉把你吃,管饱管够,我说话算话。”我丢掉牛缰绳转身朝回跑,捂着心口跑,想回头望望黑老健又不敢。我跑到门口草垛前困得倒下了,迷迷糊糊地听着四奶嚷道:“她六奶,你快来望望,这女子脸咋红成这样了?我估计她八成儿是走西畈高大塘北头碰到鬼了,得着银针扎……”

我做了个梦,梦里黑老健说牛宰把子没杀它,而是用高价把它转卖了,卖到没有水田,也没有水草的北方,以后再也不抵人了。活着虽苦,那才是生的滋味,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黑老健会说话了,我高兴的醒来,瞧着太阳出多高了,抱着书本边朝学校跑,为黑老健祝福:“世间万物都逃不过死亡,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都要坚持活着,好好活着!”

转眼牛死牛活的事过去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来,中国崛起,城乡巨变,退耕还林,世事变迁。我们湾的人四分五散,剩下老弱病残支持乡间、小路、河坡、塘埂、大坝、坟地,都被茂盛的草木覆盖,牛用蹄在乡间小路上按下无数深浅不一的印章早已被风雨流年抚平,牛死牛活的往事如烟似雾缭绕心间。我深深怀念老母牛和黑老健,发疯似的跑回湾里,瞧着茓子和训词爷喂养的牛都没戴鼻圈头,更不用人牵着放,奇怪不?八十多岁的训词爷道:“咱湾还剩没几户人家了,有公牛,母牛,牛犊子,统共三头。每天早晨,牛们自觉地上南畈坝埂、或是南河坡、高大塘埂上吃草,所经过小路两边有各种青苗,它们就像没瞧着,你想在田埂儿上找着从前那样的牛蹄荡儿,难……”我才晓得田畈有充足的青草,通人性的牛不吃青苗。我想老母牛跟黑老健偷吃青苗的行为是应了人穷志短,饥寒起盗心的话,在吃食富足的年月,牛有着人没有的思想品德。仰望满天的白云,每一片白云都很像老母牛跟黑老健的影儿,我情不自禁地朝着南河坡放声喊道:“老母牛,黑老健,我想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请原谅我吧!”空旷的河坡即刻回荡起我忧伤的声音。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6年6月10日雨



鬼影大多出现在乡间的夜晚,因此,乡间的月夜有几分神秘,又有几分瘆人。逢着芒种收割时节,不管月亮是圆是缺,父亲有时是上半夜在田畈忙活,有时是后半夜在田畈忙活。我跟着父亲在月亮地里忙活时亲眼瞧着鬼影了。

深秋,麦种都落地了,断断续续下了个把月冷雨。父亲站在大门口皱着眉头叹息道:“咱是应了八月蛤蟆叫,麦子种两道的农谚,雨淋头不说,种子还都泡烂了,这日子是雪上加霜。”我道:“早起瞧着房子地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冰霜,好冷啊!”六奶笑道:“三儿是个膀,你大说的霜跟你说的霜有差别,晓得呗……”

当天夜里三更天,父亲站在堂屋门口一遍遍地喊道:“三儿,海,月亮出来了,赶紧起来,咱上南畈八斗地种麦子。”我迟迟不肯起床。父亲气得噘道:“一个个小鬼儿再不起来我着鞭子抽死你。”我穿着小破袄,睡眼惺忪地走进院子,瞧着满院子月光倒影着摇摇晃晃的槐树枝桠子,阴森森的。院墙上蹲个大黑猫,两眼放射出绿色莹光,令我打寒颤,浑身凸起一层鸡皮疙瘩,满脑子都是鬼。

父亲站在大门口嘱咐道:“你们随后把耙和麦种都送到南畈八斗地,把洋瓷盆也捎带着,小半袋儿磷肥我放牛背上驮着。记着,别带狗,小偷多,把它留家里瞧门。”他说着,扛起犁铧牵着牛走了。狗卷缩在大门旮旯伸头望望我们,又把头半埋两条前腿之间。我吃力地扛起耙,拿着破洋瓷盆,海背起麦种,跟着父亲走进田畈。

远处的狗叫声使冬夜显得更加静谧清冷。走到南稻场,海把袋子撂地上,重重地叹气道:“我累的不得过,实在背不动了,咱蹲着歇会儿。”我们就这样和父亲拉开了距离。望着近处的小路都是模糊的白,朝南湾去的那条小路上有个黑影飘飘忽忽,我晓得那就是鬼影,催海快走,不想让他望着鬼影。我走走停停,朝鬼影望望,末后望不着鬼影了,反而更恐慌,接着传来南湾激烈的狗叫声,不大一会儿又消停了。

走到二老爷塘埂上,听着塘脚下汩汩突突的流泉声,和塘里各种不同的响动声,我和海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我听湾里老年人说过好运的父亲就是二老爷,二老爷是个勤快人,每到冬天农闲,他没日没夜地开荒挖塘,他说多些田地好种庄稼。二老爷先开荒田地,后挖塘,塘修一半就病了,时常咳嗽。人们都劝他歇着别搞了。二老爷道:“有塘就能保存雨水,那些开荒出来的田地即能种麦又能种稻,保着咱湾一天三顿不断炊就好了……”
湾里人瞧着二老爷瘦的皮包骨,还抱着磨秃的破铁头死在新塘当中,都难过的哭了。人家那湾的人听说了,也跑二老爷塘来瞧二老爷。有人说二老爷是个膀,自寻死路;有人说二老爷是开荒挖塘累死的,可怜好人不长寿;有人说二老爷在月亮地里挖塘时跟鬼影打过架,注定活不长。算命瞎子说二老爷命里缺土,他千不该万不该开拓荒地,挖塘存水。阴阳仙说二老爷冒犯了土地爷,该短阳寿。有关二老爷的死因有很多传说,湾里人为了感恩纪念二老爷,就管二老爷挖的塘叫二老爷塘。

挨着二老爷塘南角地里有四个大老坟坡,其中两个大老坟坡上有又黑又大的窟窿,湾里有学问的年轻人说那坟坡上的黑窟窿是盗墓贼挖的,老年人都说那坟坡上的黑窟窿是鬼开门。鬼只是个黑影儿,没人能打赢鬼影儿,我越想越害怕。海紧紧地跟着我,恐慌中还踩了我脚后跟。我们好不容易走过二老爷塘,上了大坝埂,隐约听着父亲在八斗地里吆喝道:驾!驾!驾……”我紧张的心情自然放松了,海停下来拍着胸口出大气。我道:“瞧那恁多大老坟坡,快走,走到坝埂最西头就好了。”海带着哭腔道:“我累,背不动呀!”我不搭理他,硬着头皮朝坝埂西头走。

八斗地周边有可多大老坟坡,时不时有小动物的怪叫声,令人毛骨肃然,不寒而栗。我和海走到地里把东西放下,相互依靠着坐在母亲坟坡边上打瞌睡。父亲道:“你两个赶紧回家做早饭,吃了饭再来收拾这些东西。有你妈跟我作伴不用害怕,她不会让外鬼来把我打死,不然谁来养活你们?”他说着,划根洋火点燃一根旱烟棒叼着。

我想着曾经在这地坡睡过两夜,头一回是土地初到户那年伏天大旱,南湾,庙下湾,堆子湾和我们湾的人没日没夜在河里抢水。夜半,我们湾的抽水机坏了,咋也修不好,湾里人传说半夜在河坡瞧着好几个鬼影,是鬼来把抽水机捣坏的……那几夜,抢水的人顺手把八斗地还没熟的落生偷了不少,父亲和母亲都心疼不得了,担心再被偷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我奶奶吵嚷道:“八成是鬼神把落生搞走了,多拿些纸钱上八斗地烧,好好跟鬼神叨嚼叨嚼,多磕几个响头求求鬼神,给咱留点儿落生种……”我爷爷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父亲望着我爷爷奶奶欲言又止,叹息着走了。

又一个黑夜来临,月牙出来了。父亲想上南畈八斗地瞧落生,母亲担心他会遇着鬼,非得叫我跟父亲作伴。父亲拿着手电筒和破稻草栅子前头大步走,我抱着个小薄被子跟在他后头小跑也撵不上,累得气喘吁吁地喊道:“大,走慢点儿,等等我呀!”父亲头也不回道:“鬼女子,你走快些。”那无边的黑暗和各种不同的响动声让我感到恐慌,心里总想:“鬼呀!鬼呀!”好在脚下的小路是白色的,也是熟悉的。哪一段路上有几道沟,哪一段路上有多少牛蹄荡儿,哪一段路上有几道坎子,哪一段路两边是谁家的田地,我都认真数过,用心记着。

走到八斗地头上,父亲把破稻草栅子摊在坝埂上,道:“你先睡,我吸根烟再睡。”我听着诸多虫鸣和怪叫声,想着爷爷奶奶们都说南河坡有狼还有鬼,它们会不会跑上来把我打死吃掉?望着天上的月牙没了,满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突然有个火苗从夜空划过,我想那会不会是传说游荡的鬼魂?咋也睡不着。听着落生地里有呼呼啦啦的声响,好像有人在落生地里跑,慌忙用小被子把头和脚紧裹着,叫道:“大,有鬼呀!”父亲道:“胡扯八道,哪有鬼?那不是鬼,是野兔子。鲁迅有篇文章叫《少年润土》。润土在月亮地里瞧瓜,瓜地里有一匹猹,他用钢叉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润土胯下逃跑了……”

听了父亲的故事,我把头露出来,想老牛头讲的鬼话,他道:“从前有个男鬼和女鬼碰到一坨儿说起各自的收成,男鬼说两年前就听小鬼们说东湾有个胖子做生意发大财了,还可小鸡摸,跟姊妹弟兄不和,待父母也不孝,从不舍得花钱买香烛纸钱祭祖。我瞧不起恁吝啬的人,又眼羡他家钱财来的容易,等着十月一田畈庄稼都收割完了,阎王爷打开我手脚镣铐还鬼自由,我趁着夜黑去胖子家缠着让他生病,天天晚黑去找他,让他睡不安生。胖子的女人晓得他是鬼缠身,她急得求爷爷告祖宗,又用好酒好肉招待我,跟我说一大箩筐好话,还送给我不少纸钱,我可发大财了,就连胖子的八辈祖宗也跟着我沾光了。昨晚黑我还去了胖子家,酒肉的香味儿还在嘴里,不信你闻闻。女鬼说,昨晚黑我去找了一个光棍汉,他家啥都没,我死缠着光棍汉,想让他发烧作冷,哪晓得光棍汉强壮得像牛,他站在大水缸旁,拿着大葫芦瓢猛劲地喝水,就是烧不起来,还把我肚子撑得要炸。瞧着天要亮,鸡要叫了,我慌忙跑,再也不敢去纠缠光棍汉了。男鬼听了女鬼的话,牵着女鬼的手说,咱别去穷人家,跟我上胖子家去,那货一年到头不喝白水,只用牛眼晴大的茶杯喝西湖龙井跟信阳毛尖茶,你去缠他试试……”好些鬼故事都在脑海里翻腾,一直想到鸡叫唤,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因恐惧失眠。

第二回是十四岁那年挑东北畈的稻子,田离稻场太远,实在迈不动脚步,冲担掉地上,父亲心疼那些摔洒的稻子,撵稻场打我。少英娘道:“大哥,三儿是个女子,还不满十四岁呀?你别快鞭子抽快驴……”上下稻场的女人都为我难过的流泪,我越发觉得委屈。深深体会到母亲身为农家妇女的苦楚,身为乡间民办教师的妻子有多累,我理解母亲的时候,母亲早已去了。

天黑了,我坐在大塘边棠梨树下的水標上望着小半拉月亮,想着从前父亲最好说大队支书姚开文的女人能干,黄国和的女人最能挑担,李湾那个女人会犁田耙地,他让我母亲白天忙田地,夜晚忙家务,而母亲偏偏是体弱多病,性格孤僻,除了我二妈和小奶,她极少跟湾里的女人们说话。发爹拧我耳朵时噘道:“你妈,你长的就是个挨打架子,你大姐二姐赶明儿都上大学,你除了干活,打还是你挨啰,这就是你的命……”我越想越难过,跑南畈八斗地趴母亲坟上痛哭,哭够了,才晓得没吃晚饭肚子饿,坐起来拔落生吃。

听着哗哗啦啦的流水声,我抬起头四处望望,满眼昏暗。突然,不远的老坟坡旁边有团小火球正朝我这边蹦蹦跳跳,湾里人都管这样的火球叫鬼火,之前见过好几回,还是吓的趴落生秧子上不敢动了,紧闭着眼晴想着瞎老太奶生前说过即便是鬼也只会打坏人和恶人。我很后悔叫海和胖妮把那条大黄蟒打死扔进粪塘,后悔偷人家已转衣分蘖的秧,后悔噘爷爷奶奶老不死的,后悔用斗草的方法报复珍,后悔和婷、霞一路去偷人家那湾的菜园子,后悔跟着伙伴把杨队长门口的青杏毛桃都摘光,后悔搞恁多坏事,当想到母亲在身边,也就不再害怕了,温热的土垃很快把我送入梦乡。

睡梦中隐约听着湾里的鸡鸣狗叫,嗅着八斗地的芬芳睁开眼睛,望着红彤彤的朝阳像对我表达深情爱恋,又似一团燃烧的红火,那红红火光把活跃的雀子染红了,八斗地里的坟坡染红了,大坝河水染红了,就连毛狗草和落生秧子也被染红了,整个八斗地都似红绸色彩。朝阳的红光越来越刺眼,我把右手伸开遮在面前,眯着眼从指缝儿观望渐渐升高的朝阳,那迷人的红光慢慢消失了,热度很快烘干了我被露水打湿头发和衣裳。瞅着土垃里的小蚂蚁都在慌着搬运我昨夜吃过那些落生壳儿里没吃干尽的落生米,慌忙朝回跑。一件件往事环套着往事像闪电由我脑海、眼前划过。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鬼会来打父亲,便道:“海,咱回家去。”我牵着海的手走上坝埂,回头望八斗地,父亲和老水牛是模糊晃动的大黑影,他吸燃的烟火在暗夜里隐约可见一丁点儿微亮红光。我晓得那一丁点儿微亮红光对于父亲来说能照亮整个八斗地,它是父亲心中的太阳,相信有母亲在此能护着他。我和海翻过大坝埂,再也听不着父亲赶牛腿的声音了。

走到三叉路口,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该从哪条路回家。海道:“三姐,咱别走二老爷塘了,人家都说那地坡有鬼,我害怕!”我道:“咱走大堰埂吧。”说是大堰埂,其实就是弯弯曲曲狭窄的田埂,田埂的一边是稻田,一边是大堰。再害怕也无法手牵手并肩行走,只能一前一后,怕着走着。我们走到大堰北头,距离最近的水域倏然腾起巨大水浪,浪花溅多远,很快又恢复平静。

海颤着声儿道:“鬼影儿出来了,快跑哇!”我跑着想着,六奶讲过很久很久以前,大堰有个淹死鬼想找替身好托身,天天都盼着太阳落,出来在水边寻游。一天傍晚,有个女人挖一大提框菜蹲在水边上洗,淹死鬼远远瞧着穿破花袄的女人洗菜,喜欢的潜到水底,游到女人蹲的地坡,准备伸手把她拽下水淹死。谁晓得女人洗了菜又洗脚,一只绣花鞋掉水里了。淹死鬼在水里举着绣花鞋引诱女人,女人下水伸手捞绣花鞋,绣花鞋朝前飘一点儿,她再朝前走一步伸手捞绣花鞋,绣花鞋又朝水里飘一点儿,她一连走了几步,还是差一点儿捞不着绣花鞋,她想着咋总是差一点儿呢?莫非水里有淹死鬼?她想噘淹死鬼又不敢,担心是个不怕噘不要脸的淹死鬼,故作轻松道:“这日子缺吃少穿,也没啥活头,就这一双像样的绣花鞋还掉水里捞不着了,不如投水淹死算了。淹死鬼听着女人的话喜欢毁了,心想自己不用下手了,在阎王爷那儿少一层罪孽,不如把绣花鞋朝她面前送一点儿。女人瞧着绣花鞋又漂回来了,晓得是淹死鬼在试探她,叹口气说,绣花鞋先放这儿,我回家梳梳头,换身干净衣裳来投水,就算死也得死体面些。”淹死鬼听了觉得有道理,把绣花鞋送到女人眼头上。女人瞅一眼绣花鞋,慌忙捞着,爬上塘埂,她想着鬼不是好哄的,放蹦子朝家跑。淹死鬼这才晓得上了女人的当,想去撵,晚了。女人那湾头上有好几棵大桃树,还有猎狗汪汪叫……

海跟我跑到南畈塘埂上,听着湾里的老公鸡打鸣了,二爹门口有狗叫。我们停顿了一下,继续跑。二爹家的狗越叫越凶,我们快跑到二爹门口时望着个黑影,胆战心惊地走近瞧着是小奶。小奶道:“我起夜,远远望着两个黑影,还想着不是眼晴望花了,就是两个小偷,再不然就是两个腌臜东西,没想到是你两个,三更半夜在田畈跑啥子?”我和海惊魂未定,不停地发抖,上牙壳子打下牙壳子,谁都说不出话来。小奶道:“你两个冷是吧?跟着我进厨屋来烧火把你们烤。”她在厨屋点着小煤油灯,淘米准备烧锅。

我趴在柴禾上慢慢平静下来了,海还在打哆嗦。小奶以为海冷,微笑道:“你两个都靠我近点儿,我把火烧大些暖和暖和就好了。”我道:“送我大上南畈八斗地种麦子,瞧着大堰蹦出个可大的鬼影儿,吓不得了。”小奶边烧锅边道:“你大就是个憨胆大,胆大也是没办法,他白天要教学,还得摸黑耕种一大家子人的田地,得福他煞气高哇!南畈野的很。据说过去八斗地是个老寨子,老寨子是个大集市,南门到王山,北门就是大堰南头的老寨顶子,后来发天火烧了,大火烧了几天几夜,还烧死的有人。”

“你顺力爷跟你新奶结婚那年盖房子,在老寨顶子上刨了上千块青砖,那砖头可大,又厚又重,都是青一色的。他用了几天几夜才挑回来,下墙脚铺院子用了。大堰先上就跟大塘大不了多少,后来咱湾,南湾,庙下湾,这三个湾搭伙儿又扩修了。谁能想到人会长老,大堰会长大,它越长越大,把老寨顶子冲掉大半拉,多少年都不干一回。”

“有一年发天干,南湾,庙下湾,咱湾,三个湾几条坝埂上都有水车车水,大堰水不是多深了,露出两个女人奶头样的大圆包子,奇怪不?伏天的一个晚黑,天上有个红色的大月亮头,你说奇怪不?咱湾的人吃罢黑饭都跑你六奶那大门口乘凉,你二奶说是天把月亮热成红色的了,你三爷说是不祥之兆,你六爷说红色是好兆头,他们说得正热闹,听着有拉弦子的声音,是从大堰那坡传来的。几个胆大的男人跑去瞧,离多远就望着大堰当中那大圆包子顶上坐着个穿白衣裳的鬼在拉弦子,谁都不敢走近鬼,听说鬼只是个影子,再多人都打不过。那鬼拉的弦子是人听了都想哭,他们都说那鬼只顾拉弦子不进湾里来祸害人还怪好,吓的都跑回来了。那一夜我没睡,听着那鬼一直拉到鸡叫,弦子就没音了……”

小奶的故事讲完了,海卷缩在柴禾上睡着了,我满脑子都是那小路上飘忽的黑影儿,大堰倏然腾起的巨大水浪,和会拉弦子的鬼。小奶道:“三儿,天要亮了,你和海赶紧回家吧。”我和海手牵手跑回家,把米下锅里,都倒在锅底门口的柴禾上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出多高了,猪饿得在院子转着圈儿叫。父亲卸牛回来,气得两手揪着我跟海的耳朵扯到院子用赶牛腿的鞭子狠抽一顿,咬牙切齿地噘着,让我跑快上南畈八斗地把耙扛回来。

八斗地是我们湾人开荒出来的,也是最平坦的一块大地,说是八斗,其实不止八斗,分给了十多户人家,人们接着把地头上的草场都开荒了。特别是分田到户头两年,父亲耕种八斗地时,那黄土膙子让我领教了,抡起䦆头打坷垃头子,一个大坷垃头子得夯好几下才打碎,打完大坷垃头子,掂着箢子在地里捡碎砖头和烂瓦碴子,到在地头上,一堆又一堆,末后都挑回家了。那几年,八斗地里种的庄稼总是死不苶苶的,除了种子能有点儿收成就很好了。

年复一年,我们幸勤耕种着八斗地,地里的毛狗草,疙疤草,剌利头(又名刺儿菜,小蓟。),鸡公苋,野荞麦等长得清瘦,总也消除不尽。我爷爷道:“庄稼人的命运一大半都被土地捏着,我们必须得勤劳,多翻耕。土地跟人样,咱待它好,它就会加倍待咱好,它死了,咱得想办法把它救活,因为它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不服不中啊……”我们对土地的热爱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是坚定不移,生死相依。不管小路上有多少沟沟坎坎,不管小路有多窄多长,还有那一道高高的大坝,都阻挡不了我们打赤脚板子肩挑土粪照样翻,猛朝八斗地上土粪,土质慢慢地才有所改变。八斗地终于像我爷爷说的那样,它在我们的血汗里重生了,种油菜、落生、小麦、高粱、大豆,棉花,种啥收啥。

南河、八斗地、二老爷塘、和大堰的鬼故事,令我常想儿时的冬天,特别冷,乡间上门要饭的也特别多,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基本上都是外地口音,从河南开封和驻马店过来的特别多,多半都是艺人,有拉弦子的、打快板的、敲大鼓说书的、玩杂耍的,唱大戏的等,说话多数是北方腔调,我们湾的人都说他们是侉腔,就管他们叫侉子。

侉子来我家要饭时,要是碰着我父亲在屋,他准会黑拉着脸,不冷不热地问道:“为啥出来要饭?”侉子像个技能娴熟的演员,眼泪即刻淌满脸,有气无力地呜咽道:“庄稼都遭黄河发大水淹了,俺的房屋都没了,一家人跑四分五下的……”凡是上门要饭的都能说出各种不幸的苦难遭遇。父亲每回都不等要饭的把话说完,就叫我给人家盛勺饭,或抓把米。

腊月的一天早晨,来个要饭的老婆婆带个小女孩,都穿可单薄,还破的滴溜搭挂,脚、手、脸都生冻疮了,那红红的血肉烂不成样子,战战兢兢地站在大门槛子外。我先用蚌油给小女孩擦抹了脸和手,又用碗搲了小半碗白米,正朝老婆婆那布袋倒时,蹲在门口墙跟脚边吃饭的父亲瞧着了,他猛地站起来,劈头给我一巴掌,瞪着眼珠子咬牙切齿地噘道:“我叫你个膀种,不当家不晓得油盐柴米贵……”那老太婆和小女孩惊慌的跪在我和父亲面前磕头,小女孩太小,磕得太实在,脑门磕的起个青紫包,有点巴儿冒血渣子。我慌忙在墙上扣些坷垃流灰来撒在小女孩脑门的伤口上止血,她瞅着我笑了,我瞅着她也笑了。

很多来要饭的侉子都可懂得感恩,他们得着一勺饭或是一把米,就会在施者面前卑躬屈膝地叩头谢恩。我们湾的小孩都管那个常来要饭的个大男孩叫侉熊,还编顺口溜来吆喝道:“侉子侉骑大马,大马高,闪断侉子腰。”侉熊还嘴道:“蛮子蛮打香坛,吃狗屎,过花年,不知花年咋样过,捉住蛮子套上磨。”我们都晓得只有驴子才拉磨,侉子是在噘我们,我们又噘不过侉子,大孩教唆我们小孩戳狗咬他。侉熊可胆大,一点儿不惧怕。我父亲瞧着了,厉声道:“一个个小熊孩儿,应该帮着他打狗才对,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不懂父亲这句话的意思,背过他眼,还照样跑着撵那个侉熊噘,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四奶瞧着我们欺负侉熊,她不愿意,粗声大嗓地嚷道:“那孩子比你们大不了两岁,他大去做劳改了,他妈改嫁了,他还有一兄儿跟一个妹儿都等着他要饭养活……”四奶说着眼泪淌出来了,扯着袖子不停地擦。我们都被四奶的泪水打湿,自然而然老实了。

吃罢晚饭,薄冰似的月亮出来了。我们湾的小孩将和南湾的小孩开仗,听着湾最东头那个五保户老太奶大叫道:“鬼,鬼,鬼影儿呀……”我们拿着棍跑过去了,啥也没找着。老太奶道:“我将才上屋后头掂粪坛子,望着一个人样的鬼影朝那儿跑了,跑远了。”我们围绕她的小破茅草屋转一圈,啥也没瞧着,不敢玩了,各自跑回家安歇。

清早起来,我在竹园放猪,猪前头屙屎,随后就上冻了,很难扫起来。听着五保户老太奶呼天抢地哭喊道:“你说你在哪儿生孩子不好,偏跑我孤老婆子这儿来,我这辈子够背时的,你还想叫我走背时运么?你得给我割块肉来,再放挂鞭炮来把晦气消除了……”人们闻声都朝她门口跑,瞧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搂个小婴儿睡在柴禾垛头上,想坐起来说话,有气无力的她话没说出来就倒下去了。一个浑身粘着草沫的中年男人端着小半瓦盆稀饭慌慌张张地走来,用一只手扶起女人,道:“来,把这个喝下去补补身子。”五保户老太奶瞅着陌生男人,也不嚷嚷了,伸手抢过瓦盆道:“这稀汤冰凉,你是想叫她死哟!我热热再给她喝。”

陌生男人涕泪交流,屈膝跪在五保户老太奶面前作了揖又磕头,末后道:“我们是躲结扎的,命不好又生了个闺女,房子被大队干部拆了,牛也牵走了,任啥都没了,亲戚都不敢收留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哇!”他得了妞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好多婶子大娘都叹息道:“可怜!可怜!……”琴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稀饭说是给生孩子的女人吃,有人说生孩子不足月的女人吃豆会插着奶水。琴娘恍然大悟道:“哦,我搞忘了。”

五保户老太奶端着冒热气的小瓦盆出来道:“我在这稀饭里加了盐和葱花炸的白猪油,香着呢!”陌生男人接过瓦盆喂了女人,他又把琴娘那一碗红豆稀饭吃了,末后,用悲伤的腔调道:“谁家能收养我小闺女,给个三五十块钱就行。”婶子大娘们都道:“你胃口还不小,嘴张的跟个小屋样……”她们屁股一扭都走了。五保户老太奶低头长叹道:“你这是作孽、作孽、作孽呀!养妞儿不为贵,把她养大了出嫁时你能吃着三个猪的连肝肺,妞儿也是你们的骨血,咋能舍得把她给人家呢?我这一小罐儿白猪油就是妞儿舍不得吃,送来给我吃……”杨大嫂走过来笑道:“你这老妈子哟,他那小女娃子跟你非亲非故,瞧瞧把你难受的,这小女娃子命够大,总算从娘胎爬出来见着天日了,要是抓计划生育的逮着了,不是刮胎,就是引产……”五保户老太奶不言声了,她迈着小脚慢慢地走进了小茅草屋,把门关上,不出来了。

“谁昨晚黑偷我两捆稻草了?你听好了,小心晚黑鬼影打死你……”我们听着湾西头二奶噘,都慌着朝西沟头上跑。有人对二奶说偷稻草的人是朝西大路走了,地上洒落不少稻草。我们跟着二奶瞅着地上洒落的稻草,一直走到高大塘坡,发现一男一女睡的盖的都是稻草。

二奶嚷道:“你,你们偷我稻草,跑这漫田畈来行苟且之事……”女人和男人双双跪在二奶脚跟前叩三个头之后,从稻草窝里扒出个红被子,被子里紧裹着个小婴儿。二奶道:“生的啥?”女人道:“俺夜黑生的万吨,歇歇就走。是俺对不住你老人家,俺夜黑冻得扛不住,借你两捆稻草,等俺孩儿长大了加倍还你。”我们湾的人听说这个消息,好些人都跑高大塘瞧。没人敢要那两捆稻草,当地民俗说被女人坐月子用过的东西有晦气,会给人带来厄运……


那年代,乡间没有交通工具,常有走夜路的人会借着月光,偷鸡摸狗的也会借着月光。田坎,塘坡,柴禾垛头上都是那些要饭的、躲计划生育的歇脚之地。大堰那风清月明的风雅之地,能不被要饭的艺人瞧上才怪呢!至于从水里腾跃的东西定然是鱼,每到过年,我们湾,庙下湾,南湾,都在大堰捞鱼,捞起的鲢鱼草鱼跟挑水扁担一样长,得用大千刀和斧头把鱼剁成好几截子,再过称分,人们掂着鱼都乐得合不拢嘴巴。

鬼故事似一团团神秘的雾在那片土地上流传沉浮,我朝她叩拜,匍匐她胸怀,谛听她声音。我是一粒贫贱种子,踩着她脉博赖依生长,享受她在收获季节给予我疼爱,还是嫌弃她没有城市富裕辉煌,选择离开她,直到黑发染银霜,梦里常回归乡土,又见她拂晓时的模样,还有那段爬满厄运的岁月被搁置已久,终究会被时光的河流淘洗或埋藏,不如我此刻执笔来把那些神秘的雾剖析得清清楚楚。追逐远去的岁月,回想湾里可亲可敬的老人虽然不识字,却能用自编的鬼故事来教育后辈做人要懂得善恶分明,不忘根本,顾念手足,心存仁孝,急中生智,险处求生。在那片土地上,曾经有多少封建迷信的人死守着信仰?曾经有多少人的性命被贫寒无情掳掠?曾经有多少人在凄风苦雨中颤栗着勉强站立等待星月生辉?正是贫穷砥砺了他们顽强勤劳的品质。当阳光普照大地,我站在南畈的大坝上把山峦云翳尽收眼底,清澈透明的流水,质朴厚重的土地,一代代坚韧地延续着生命,甘于平淡的生活,甘于平凡的人生。

鬼影乡土,我的乡愁;鬼影乡土,我的梦境!



河南信阳肖王乡黄堂村黄国燕字于2016年6月3日雨


雪越下越大,我把大红色羽绒服领子竖起,再用红头巾裹着头,不想在城市的雪地里裸露自己。红灯亮起,我站在十字路口,回望来时的足迹,路那头儿也有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皑皑如玉的雪地,有我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有我少年的贫穷孤独、无知愚昧。

冬天,村庄的那个早晨,有雪的天空灰蒙蒙的,我冷得缩着脖颈儿。父亲蹲在廊檐下低着头,不快不慢的轮转着碗沿儿喝着热气腾腾的稀饭,队长满头大汗跑来,道:“快带上粪箢子铁锹,赶紧去西大路口点名集合,今儿,咱湾儿家家户户都得有人去修高湾儿水库的渠坝,谁家缺工按人口罚款,每人十块,十块哈。”父亲听队长特意重复一遍,喝稀饭的嘴巴离开碗沿儿,抬起头来望着队长淡淡地“嗯”一声,末后,道:“三儿,赶紧挑上箢子跟他们去,我得去学校,第一节就是我物理课。”从父亲抢下我的小书包那天起,一直在心里仇视他,对他的话从不搭理。“三儿,我再吩咐一遍,你听到没?”父亲说着把饭碗放在锅台上,用衣袖抹抹嘴巴走出家门。 “哼,不就一个民办教师没,还不够克烦人的,有啥好宰奔儿的。死猪,快点儿吃。”我对着父亲的后背嘟囔着,拿个竹棍照猪屁股狠狠的抽去,猪嗷嗷嚎叫,招得父亲回头给我一个凶煞的白眼。

我拿出心爱的红头巾来裹住头,把扁担勾儿上的麻绳子一挽再挽,挑起箢子,锁上大门,赶到西大路口集合。队长点到父亲的名字,我一声应答:“到。”惹得男人们“呵呵……哈哈……”一阵大笑。银虎道:“你们瞧,小女娃子明明摆着是来滥竽充数的不?”人们即刻把目光射向我。我虽不解“滥竽充数”的意思,凭感觉那不是句好话。那个比我年长几岁的长胤嘴里不停地噘道:“日妈,不出力,也不想出钱,叫个狗卡高的来顶替,真是鸡巴屌粘!”他那不干不净嘴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厌恶至极。片刻后,才晓得我是群体里唯一的女生,也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一个。队伍行进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刚受蒙羞的心不再沉重阴郁,雪花要我变得欣喜激动,连同上学的美梦也在雪中破碎飞舞。

到了高湾儿渠坝,我发现有人穿破胶鞋,有人穿黄球鞋,有人舍不得穿鞋挑泥巴,把黄球鞋脱下来,打赤脚。我瞅着脚上破旧的布单鞋,心想:“这鞋根本经不起黄泥巴撕扯,索性脱下来装进口袋。”赤裸的脚在黄泥巴里经过一阵刺疼后,变成桃红,飞雪里我不再寒冷,觉得渠里泥巴都是热乎乎的。

尿儿用露出棉絮的破袄袖子擦一把鼻涕,嘿嘿笑道:“队长咱们来段儿荤的好呗?搞活儿也好有劲些。”“好嘞!话说从前咱湾儿有个大学长,因为穷,娶不到女人,成了个老光棍,有一天,大学长在赶集的路上碰到邻湾儿一个年轻好看的小寡妇,就想跟她搞那事儿,他对小寡妇说:‘大妹儿,我出个对子你来对好呗?’小寡妇早闻咱湾儿有个老光棍是个大学长,喜欢逢人作对,便道:‘你赶紧出对儿呗,我来跟你对,试试咱们对得住不。’老光棍一本正经道:‘白天没屌事儿,夜黑屌没事儿,无比寂寞。’小寡妇不是等闲之辈,心想:‘这个浪男人长的一表人才,肚子里装满臊才,他在勾引我。’她想着想着,抿嘴一笑,道:‘白天空洞洞,夜晚空洞洞,有求必应……’队长讲到这儿,和几个年长的老货们快活得仰天大笑,咧开的大嘴接住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口鼻和头发上冒着浓浓的热气。

我在心里愤怒地噘道:“这个狗日的队长,眯缝眼儿,满脸胡茬子,长的就不像个好东西,说些鸡心盗眼儿的臊话。”老货们意犹未尽,边说着男女之间的浑球话,边朝我们箢子装泥巴。“都别光顾着笑,搞活儿要紧哈。”队长催促道。
沉沉的湿泥压得我直冒汗,不敢停歇,怕人家说我是来滥竽充数的,得争口气。挑空箢子走在大坝上,顶着凄厉的西北风最是难行。长胤呲牙咧嘴地走来把我撞倒,我连同扁担箢子一起滚落渠坝下的水沟里,身上的热汗一下子全冷透了,猛起一层鸡皮疙瘩。我抓着枯草爬上大坝,连续打好几个喷嚏,全场的人都笑呵呵地望着我。

长胤得意地拍着屁股笑得东倒西歪,惹得我无比愤怒,操起扁担,朝他狠狠地夯去。一扁担下去,长胤倒雪地上,所有的人都愣了。殷红的血从长胤那乱草堆一样的头发里流到脸上,队长道:“这可不得了哇!他晕过去了。快掐他人中。”人们即刻围住长胤咋呼。尿儿嘿嘿地笑道:“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屌孩子没事儿了,快滚起来,别讹人哈!”他用脚轻轻地踢长胤的屁股。


队长道:  “你咋会小瞧那个心狠手辣的野丫头,她手脚突溜,不晓得轻重,你惹她嘎子?”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儿,用烟叶子来止住长胤流血的伤口,又道:“三儿,今儿你要不把头巾拿来给长胤包头,我回家跟你大说你光打架不搞活儿,叫他不给你吃饭。”队长说着,上来扯走我脖颈儿上的红头巾。

  父亲惯用惩罚手段就是不给我吃饭,他们都晓得我怕挨饿不怕挨打。因此,队长说的那句话把我唬住了。我想着心爱的红头巾,委屈得大声吆喝道:“长胤,你个转窝头,谁要你狗咬猫子(以大欺小)?你妈要我日日行不?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我是女的,还比来必去的说肮脏话,以为我听不懂啊?” 我年纪小,比你们少挑一趟了?人们沉默了,只有风拥雪舞的声音,我感觉从来没有的痛快。

好半天,长胤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道:“我们都是爷们儿,谁要你个女浑头来的?谁要你个女二性求来的?老子要不打你一顿,你还当老子真是东亚病夫。”“我也不是糟讥你个龟孙儿得,来跟老娘打下试试。”我把扁担高高举起。队长吆喝道:“这两个小货儿斗红眼儿了是呗?今儿谁再先动手打人,罚谁十块钱,像话不?冻死人的天,不搞活儿,来打架。”银虎和尿儿不约而同地伸出大拇指和小手指,道:“队长,才罚十块呀,太少了,应该这个数。”惹得人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我和长胤听说打架罚钱,像公牛抵头一样,呼哧呼哧地对持着,谁也不敢先动手了。末后,各自抱着扁担走开。队长道:“咋搞没?咱还得赶紧搞活儿。”长胤道:“队长,我的头不碍事,你再给我们来一段呗,不信,赶紧装上泥巴,我挑给你们瞧。”他挑起箢子走到队长跟前。



银虎和尿儿都符合长胤的话,道:“队长,再来一段荤的,咱们搞活也好有精神头儿,算是你给长胤上点儿止疼药。嘿嘿……哈哈……”“好嘞,我再给老少爷们儿来一段,大家赶快搞活儿哈。我也是从前听咱湾儿的老人说的,古时候有个不识字的河南侉子和一个湖北、一个湖南两个蛮熊住在一坨儿做小生意。两个蛮熊经常捏窝窝摆制侉子,特别是湖北蛮子好占个小便宜儿,处处以‘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耍小聪明,来欺负老实厚诚的河南侉子。有一天,湖北侉子提议:‘咱们在一坨儿混几年了,也没在一坨儿吃过一顿像样的酒席。今天清闲,咱们上酒店吃酒席去。’湖南蛮子连声道:‘好!好!’河南侉子自然无话可说。三个人来到酒店,要一桌好菜好酒,高高兴兴地吃起来了,湖北蛮子吃着吃着想个点子,想叫河南侉子一个人出钱。他晓得河南侉子没学问,便道:‘咱们今天说四言八句,谁说不好,谁出这桌酒钱。’湖南蛮子已知湖北蛮子用意,拍手赞同,河南侉子没啥子说得。湖北蛮子又道:‘咱们今天说四言八句得有个规矩,每句话都要带个好、大、小、多、少。’湖南蛮子忙道:‘要得!要得!我先说:湖南纸伞好,撑开它就大,合住它就小,夏天用的多,冬天用的少。’湖北蛮子忙符合道:‘好!好!好!这四言八句说得是真好!该我来说了。湖北折扇好,打开它就大,合住它就小,夏天用的多,冬天用的少。’湖南蛮子忙道:‘好!好!好!’河南侉子瞧着这两蛮熊一唱一合,心想:‘出这顿酒钱到没啥子说得,关键是显得河南人怪窝囊,自己没学问,只有胡喷。’于是,河南侉子大声道:‘河南人鸡巴好,硬了它就大,软了它就小,湖北蛮子挨得多,湖南蛮子挨得少……’ ”队长的话音还没落,人们“嘿嘿……哈哈……”笑得前俯后仰。

队长瞧我挑着箢子走过来,笑容僵在脸上,抱着铁锹慌忙朝后退,我恼怒地朝他瞪着白眼儿。
晌午,田野传来学校放学的钟声。队长道:“咱们放工,回家去。”老货们用雪擦去铁锹上的泥巴,抖抖身上的积雪,争先恐后踏上回家的路。

寒风卷起大地上的雪花在空中飞舞,不一会儿又将人们的眉毛、头发染白,个个都缩着头,又开始哼哼哈哈地说说笑笑。我的裤角也结了冰条子,挑着空箢子依旧走在队伍最后。我一路走,一路望着田埂沟凹,那些被雪打过的野菊花焉焉的,缩成一团的黄褐色,暗淡无光,香味儿还在;雪后的枸杞显得分外妖娆,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像一颗颗尊贵的红玛瑙,浓艳欲滴,凉凉的,甜甜的,好吃的很。我折了好几枝,正吃得欢,长胤回过头来望我,瞧着心爱的红头巾裹在他头上,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道:“日你祖奶奶,夯死你个孬种,瞧你以后还敢跟我过不去?”长胤扭过头,只管朝前走,不吭声儿了。

十八年后的元月中旬,遇着一场五十年不遇的雪灾肆无忌惮席卷而来,下得没完没了。电视新闻一直在报道一根根电线杆,一条条银线,一座座铁塔被无情冰雪击倒,交通堵塞,解放军,武警,消防,以及许多志愿者不畏严寒,废寝忘食,紧急抢救。雪灾激起人们深埋心底的爱,这份爱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来驱逐天地间的寒冷。我被那群朴实、憨厚、可爱的人们感动着!我明知雪大,路难行,想着病中的亲人,还是用红头巾裹着头,带上药,搭车回到乡下。客车在结满冰凌的公路上小心翼翼地爬行,直到半晚上才到站。我没吃晌饭,浑身无力,还得步行七八里地,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乡间铺满白雪的小路上。

天将要黑了,背后有个男人一直急匆匆地跟随我。除此之外,漫天漫野都是茫茫白雪,前后左右再也瞅不见一个人影,很害怕。一口气跑二三里地,实在跑不动了,在雪地里扒个大坷垃头子抱在怀里,躲田坎儿下。“三儿,你是三儿不?别怕,我远远望着红头巾,想着你就是三儿,将近二十年不见,你现在还戴红头巾,咋変恁苗条哇!”他站在坝埂上问。“你是,你是长胤大哥,天啊!我都认不出来你了。”我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却不敢认他。“来,哥牵着你的手,这小路沟沟坎坎的,没摔着吧?”长胤接过我手里的大坷垃头子,扔进麦地里。

我回想起从前跟他打架的情景,很难为情。“咋得,还没打够哇?你小时候老噘咱祖宗。快上来,走。”长胤说话跟没事似的。我们紧紧相随,彼此沉默,雪在我们脚下咯咯吱吱地响。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同时慢下脚步,来为那年、那月、那天上午在高湾儿渠坝的雪地里粗俗野蛮的行为异口同声道:“对不起!”长胤是从广州打工回家来过年的。从他衣着和言谈不难看出他的修养和品味。我不禁感慨:“城市啊!永远是文化经济促进精神文明的发源地,种子是优良的,埋在冻土里终究能生根、发芽儿、绽叶、出落成一处独好的景致!”

绿灯亮起,我眼含热泪走过十字路口,眼前是一群心直口快、不玩心计、没有城府、穿着破烂、灰头灰脸的庄稼人,活在物质极端匮乏的岁月,用精神的力量来支撑,用一种死鬼作乐的喜剧精神嘿嘿哈哈地说些粗俗话来稀释生活中的苦难。我眼前是珑剔透洁白如玉的雪地。                                                         

河南信阳黄国燕


每到春树挽簪的季节,我们湾里的农户差不多都缺粮,野菜搅稀面糊汤维持着一日三餐。猪和人差不多,它没糠吃,一日三餐依靠嫩嫩的青草,饿极了会哼唧着用嘴巴狠拱院子,拱墙根脚,还会像狗一样跳墙,唯一不同的是它只会朝外跳,不会朝里跳。猪肚子越干瘪,跳的就越高,它那勇敢的冲劲儿可像野战军,眨眼找不着它了。

猪没见了,二姐吓得苦着脸喊道:“三儿,快上田畈找,我在湾里找,找着猪了赶紧回来。”我上田畈找了一圈没找着,慌着跑进湾里。二姐道:“你个膀,赶紧去田畈接着找哇!要是被队长逮着又该扣工分了,等咱大给咱妈瞧病回来,挨揍谁都跑不了。”我想:“屋里没人时,猪能用四蹄能把堂屋门打倒,跑里房找到小米缸偷吃嘴。只要猪下田,首先会吃饱了再跑,它一定没跑远。”开始在湾周围的塘坎下找,望着白猪在门口大塘埂下吃草子,我慌忙朝草子田跑。

我拼力奔跑还是跑不过三个高个子男知青,他们个个都拿着大白麻鞭子,不许我撵猪,非得要等着队长来给我送猪,扣工分。二姐跑来壮了我的胆,我们下草子田里撵猪,猪不听我们的,它听知青的。知青把猪围着不让走,我气得模仿湾里的女人们双手掐腰,摆出泼妇姿态指着知青狠噘道:“它是我的猪,你凭啥不让我撵,留着当你爷呀……”知青不搭理我,只管把手里的大白麻鞭朝蓝蓝莹莹的天空狠劲儿地猛甩,甩得“啪啪”响,那响声令我心惊胆颤,不敢噘了,只好站在大塘埂上瞅着猪贪婪地吃草子。

不大一会儿,队长来了,他和知青一起把猪撵上草子田。猪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判头汉奸,它直接把队长和知青带领到我家大门口。碰巧,我父亲用架子车拉着母亲将才回到家。队长朝我父亲大声嚷道:“乃勤,你的猪在草子田里吃了大半天,好好瞧瞧它肚子吃得鼓楞楞的,扣你工分不亏不?”父亲叹息着点点头,双手作揖,道:“求你别扣我工分了,这猪喂的再胖,到年下还不是得送公社去顶任务,求你高抬贵手,多多包涵。我拉着她妈瞧病去了,两个大人都不在家,这女子还小,不中用,等我把她们养大点儿就好了……”他殷勤地给队长递上自家卷的旱烟棒,说了一大堆好话。

队长接过烟棒猛吸一口,还是从怀里拿出记着扣工分的小本子和红色的印泥盒子,催我父亲戳私章。父亲满脸愁苦,欲言又止,吭哧好一会儿,还是从兜里掏出私章,粘了印泥朝队长那个小本子戳了一下,又按上手印。队长和知青都走了,我晓得要挨揍,站在大门口不进屋。

父亲用粗大的巴掌劈头教训我和二姐,我挨一巴掌,眼晴直冒金星。趁着父亲回屋拿鞭子,我跑到大塘边爬棠梨树上趴着,心想:“他再撵来打,我跳塘游当中去,他就够不着打了。”突然,传来知青唱起《十把小扇》的歌声。我想起婶娘和奶奶们都说那些知青个个都是独条,他们当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知青有相好,他相好在城里,还跑我们湾里来瞧过他一回。他想相好时,像个疯子样跑到田畈,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大声唱黄歌:“一更里呀月儿将露头,小油灯蔫蔫少了油,汗褂子没脱我穿着睡,我想爱爱(情人)想白了头。二更里呀月儿照着屋山头,油灯里早已没了油,我白天慌的不得空,没爱爱的日子难熬到头。三更里呀月儿正当头,手胳膊弯弯可想搂,搂着枕头当爱爱,梦里枕着肉枕头。四更里呀月儿偏西了,黑夜将尽有盼头,我想爱爱有得见,露水花香满山头。五更公鸡叫起来,两个爱爱哭爱爱,爱爱牵着爱爱的手,爱爱踩着爱爱的鞋,我问爱爱何时来……”我不晓得这黄歌是啥意思,从她们说话的表情猜想黄歌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过,我们湾有男的也跟着他唱,只不过没男知青唱的好听。

我爬上二奶家的柴垛上,望着两个男知青悠哉地漫步在草子田埂上,就朝他们扔大坷垃头子,总也砸不着。听着他们唱的好听,干脆不砸了,也跟着他们唱:“一把小扇连连,抖抖齐呀溜溜;一把扇子哎哟,狼买的呀奴的干哥。狼买扇子连连,花了钱嘛溜溜。做双千层底鞋呀,送狼穿呀奴的干哥。两把小扇连连,两面花呀溜溜,干哥爱我哟,我爱狼呀奴的干哥……”唱到这儿,我唱不下去了,总想:“湾里的爷爷奶奶们都说狼巴子和老猴精都住在南河那芦苇林里,晓得哪儿有手脚好嫌贱的小孩,就会趁夜黑跑小孩家里去,把他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吃掉,嚼得咔蹦咔蹦响,像炒豆子一样香。知青是人,人咋能会爱上狼呢?”

不知不觉我已步入了少年,时常想孩时春树挽簪草籽花开的日子,挨了揍,爬棠梨树上还有听《十把小扇》的心情,早已懂得这首黄歌里的郎是男人,而不是狼,再也不好意思把《十把小扇》和《五更恋》唱出口。

秋,袁隆平发明的杂交水稻种让我们淮南人家有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家家户户的粮仓都满了。我奶奶经常微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缸里满,圈顶流,瞧着白米白面年不愁……”二娘叹息道:“婶儿啊,六七年春头上,我妈临死的时候还说想吃顿白米干饭,我上哪儿搞呢!她要是有那个命活到现在多好……”

我也觉着这个秋天真好,大铁锅里天天都有炕得又焦又黄又厚的锅巴,半晚上饿了,铲一大块锅巴加上辣椒炒的豆瓣酱,嚼着喷香!特别是农活松懈了,田畈赤裸裸的,一块块田地静静挺在凉风里等待种子着床。没了饥饿的农人变得比往先更爱好热闹,邻湾人家迫不急待地把大戏台子搭建起来了。

每场大戏开始之前都会打闹台,那“咚锵,咚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很是令人兴奋,人们听着激动人心的锣鼓声都朝戏场跑。我湾也有很多人跑去瞧大戏,父亲不许我去,他让我赶紧把粪挑田里好犁田种麦。每一挑粪倒在田里就是两个小堆儿,父亲每隔两天准会检查一回,最少不能低于二十挑,否则我就得挨揍。

我经常把粪到地里之后,挑着空箢子站在西北畈大坝埂上、或是坟坡上眺望北王湾的大戏台,还有大黄原的戏棚顶子。听风送来的锣鼓、弦子、和唱腔,我就能分辨出哪一曲是《卷席筒》,《桃花扇》,《西厢记》,《牡丹亭》,《秦香莲》等熟烂于心的经典大戏。

听得兴起时,把粪箢子扔一边,再把扁担钩子去掉,大坝埂,老坟坡就成了我舞台。最好拿着扁担模仿俏花旦耍花枪,耍累了,再模仿老牛头翘起兰花指,唱几句情歌:“小生哥哥;小生哥哥想我不?我想你比你想我多,我白天想你不吃饭,晚黑想你睡不着,抱着枕头亲呀亲,小生哥哥;小生哥哥想我不?《西厢记》里呀,我就是那莺莺,你就是那张生,咱们情投意又合……”

湾里有人传言道:“那个唱小生的戏子家很穷,弟兄七八个,小时候学唱戏,只为出来混口饭吃。他唱功练到家了,走哪儿人家都说他唱的好。有个不要脸的大姑娘迷上了那个唱小生的戏子,她主动跟他示好,唱小生的戏子正愁找不着媳妇,得了大姑娘的追求喜欢毁了,他戏也不唱了,把那个大姑娘拐着跑了。要饭的能捡着金元宝,唱小生也能赚大赢……”议论大姑娘跟戏子跑的人越来越多,还有那大姑娘的真名实姓。

我很喜欢听大戏,也很想碰着一个唱小生的戏子,因此,还偷偷地跑去瞧《西厢记》,唱小生的戏子确实很英俊,唱腔也很好,我的小心儿砰砰地跳起来了,想着咋跟他示好,他几时能带我走?会不会天天唱戏给我听?散戏时,无意听说那个唱小生的戏子是女扮男装。我很惊讶,想搞清楚,在后台瞧着唱小生的戏子卸了妆,还真是个比我年长不了几岁女子,很失落,回家还挨了父亲的揍,有点儿亏。

挨揍也不怕,只要湾里人传说邻湾晚黑要唱经典大戏,或是演电影了,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偷偷地跑去瞧。父亲和海睡在大门西侧的屋子,听着他的鼾声,我不敢开大门,害怕把他们搞醒了,就悄悄地翻院墙从竹园溜出去。

戏场人太多,又太吵,瞧不着,熬了瞌睡,回来还得准备挨揍,这就亏大了。要是能挤到台前瞧得清楚,听过真切,眼晴,耳朵,心和思想都享受饱满了,回来再挨揍,我认为很值得。

夜黑,为了瞧电影《大桥下面》,《多彩的晨光》,一个人在乡间小路上奔跑,跑十来里地,路过老坟坡时,把偷父亲的旱烟棒掏出来吸亮烟火,湾里人传说鬼怕烟火。

早起烧锅时睡着了,锅底的火窜出来,把锅门口的柴禾都烧着了,要不是厨屋储存一大缸水,差点把房子都烧着了,挨了揍也不觉得委屈,挑粪跑到田畈去,想着那剧情,迎着清凉的风,依然觉得可美可美!

乡间唱起干部一顿饭吃掉一头牛,屁股坐着一座楼的民谣时,黄堂学校的老师们也开始到学生家家访。要是碰着父亲上学生家家访,得到很晚才回家,他不晓得我偷跑去瞧电影,就不用挨揍,我为此窃喜。

越活越想乡间最快乐的日子于我就是那年春秋,乡间活跃着最旺盛的文艺细胞,那些文艺细胞是渡庄稼人困厄的方舟。父亲的暴力带给我的悲伤都被泥土,清风,小调,和剧情包容了。我佩服那个唱小生的戏子,更佩服那个迷恋上戏子的大姑娘,他们为了相爱冲破世俗观念,开创自由恋爱的先河。怪不得我也巴望碰着个唱小生的戏子带我走呢!原来是体内潜伏着文艺细胞在作祟,而今,忍不住嘲笑年少无知的自己,(*^__^*) 嘻嘻……





河南信阳黄国燕原字于2016年6月8日雨整理于2017年3月22日雨


孩时,除了隆冬和黑夜,我多数时间都置身田野,无尽地搜寻着,忙活着,性情也由此变得胆大泼辣,辣在骨子里,湾儿里多数人不叫我三儿,却叫我野丫头。为了管理家里的鸭子鹅,我学会了游泳。无论早春,盛夏、秋暮,池塘,小河里的水草、游鱼、河蚌,都是我猎取之物。

父亲站在大塘埂上呼唤唐当中悠哉地嚼着水草的老母牛,老母牛像聋子样。他使劲儿朝塘里扔坷垃头子,试图把老母牛撵上岸来,差得远呢!我瞧着老母牛竟然敢把父亲的话当耳旁风,快速脱去身上的小破布衫,穿着小花裤衩儿跳进水里,一猛子扎到水塘当中,由牛头爬上牛背,把它赶上岸来。我把牛缰绳递到父亲手里时,他满脸怒气道:“你可真是块儿好材料儿!”望着父亲的表情,我想着他说话的语气,感觉可不得劲儿,咋也想不通他说的是啥意思?

父亲为我特制的小镰刀、小锄头、小秧耙、小扁担合手又合肩。我割着、锄着、擂着、挑着,在日头下、风雨中渐渐长大。

我没衣裳穿,就把姐姐们不穿的破裤子找来,用剪刀裁下腿弯儿那没破的那一块来补在屁股破了的地坡,这是我头一回学着补衣裳。衣裳补好了,我拿起来左瞅瞅,右瞅瞅,白麻线绳,足有半寸长的针脚歪歪扭扭地走在墨蓝色的棉布上,显得质朴粗犷。我想:“原本一条不能再穿的破裤子,经过补丁也可以通行 ,让它呈现出另一种美,真好!虽说是半截裤子,穿上它就不会露屁股啦!嘻嘻嘻……”我笑着哭了。

有了裤子没上衣,咋搞呢?由院子里的铁丝绳儿上拿来父亲的老头衫穿在身上,小身子在白色的老头衫里显得单薄,扯着宽大的下摆打个咎巴儿,不同颜色的破布条儿搓成的裤腰带和肚脐儿都露出来了,显得吊儿郎当。

酷暑的午后, 父亲朝我瞪着白眼,吼道:“你想死呀?望望太阳都到哪儿了?还不放牛去。”我瞅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乖乖地戴着破斗笠,牵着牛缰绳朝南河走去。


田野望不着一个人影儿,满是青蛙、水蛇、黄鳝、蝈蝈、知了、和无名小虫的奏鸣曲。

牵着老母牛到了南河,解开偷着盘缠在胸脯上的长麻绳,我把麻绳儿的一头接在牛缰绳上,另一头儿拴在脚脖儿上,心想:“牛可以大面积吃草,牛跑还可以晓得,自己还可以躲在河坎子那丛野蔷薇下眯息一会儿。夜晚乘凉时就会有精神听邻居六奶讲《洞庭龙女》,《牛郎织女》,《劈山救母》等百听不厌的神话故事。”想着这些,我很快进入睡梦,梦里真有天河、云海、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

突然被凉水惊醒,自己咋滚进河里呢?牛拖拉着我在河水里跑,我的胳膊和腿脚布满了血痕,拴在脚脖儿上的麻绳也快断了。我瞧着旺民,还有他的老牯子牛,气得爬起来双手叉腰,噘道:“旺民,你个狗日的,你的大老牯子撵着我的牛打架,你眼瞎呀?咋还不拉?想找死是呗?”

旺民满脸惊恐,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瞧着旺民那大老牯子牛扒在我的老母牛背上,无比气愤,只好上前去使劲拉扯。我边拉边噘:“旺民,你个狗日的,你的大老牯子牛压我的老母牛,你咋还不来拉?我非得捶死你。”实在拉不开旺民的大老牯子牛,心疼着老母牛,我像个疯子一样扑向旺民,把他仰面摔倒在河滩上,骑在胯下捶打,直打得他鼻子流血才停手,心想:“旺民回家要是找我大告状就完了,他手里的鞭子会抽得我皮开肉绽不说,还会罚不许吃饭,最难忍受的就是饥饿。”我恼恨旺民那不会下牛犊的大老牯子牛把我会下牛犊的老母牛压在身下。

打完旺民,我转身望着两头牛快活地甩着尾巴,角挨着角在啃草,那样子亲密得像我和旺民小时候一样。我瞧着既生气又好笑,飞跑过去牵着老母牛就走,它却倔犟着不愿离开大佬牯子牛。只要老母牛朝前走一步,大佬牯子牛紧紧地跟上来,它比我的老母牛还倔犟,旺民根本拉不住它。我又指着旺民噘道:“狗日的旺民,我跟你没完,你的大佬牯子牛再敢压我的老母牛试试,我非抠掉你眼珠子。”

旺民气得丢掉牛缰绳跑下河,他把头扎进河里浑身打湿透又跑上来,,眨巴着一双小眼晴望着我。

                                                                             
暑往暑来。

又是一年盛夏,日头炽烤着乡间,田野那怡人盎然的碧绿变得枯萎焦黄,正赶上水稻抽穗,干旱让庄稼人有着说不出的痛楚。

老天爷突然开恩了,下一上午大雨,田地湿透了,有些死了的庄稼又兴活了,没死的庒稼喝饱了,田里积水有点儿浅。

晌午,父亲从学校回来扛着铁锹跑高大塘搜集一洼水,晌饭还没来得及吃,田野传来学校的予备铃声。父亲再三叮嘱道:“三儿,你一定得把这洼水舀咱田里。我直接去学校,你记着把铁锹也扛回家。”他说罢,掂着破黄球鞋,撒开两条泥腿朝学校奔跑。我拿着破洋瓷盆,站在高大塘埂上望着父亲的背影,头一回为他流下心疼的眼泪。

我低着头,吃力地舀着水,好一阵子,浑浊的溪流缓缓流进稻田。不知何时,旺民也拿着洋瓷盆在那边舀水。我扔下手里的盆,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旺民,噘道:“狗日的,那回你牛压我牛,你欠着捶,晓得不?还敢来跟我抢水。”我噘着噘着,手已抓住他枯草一样乱蓬蓬的头发,把他摔倒在泥水里,骑在他身上,高举的拳头没能落他脸上。因为我突然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好像还尿了裤子,旺民的白棉布褂子洇染一片血红。我想:“平时手上、腿上被镰刀割着,或是了磕破了,都会疼,这不疼,咋就冒血了呢?”正恐慌着,思摸着,旺民揪住我两条辫子,猛然翻身,把我压在胯下。我哪能吃这亏,伸手挠破了旺民的脸,从没有过的屈辱使我无声的眼泪冲掉脸上的污泥,活像两条爬行的白蚯蚓。

旺民满脸诧异,道:“咦哟!我还没打,你咋冒血了?你冒血我也不怕,你得答应我这水是咱两的,你舀你的,我舀我的,好男不跟女斗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噘我狗日的,不然我就压着你,叫你还怪,老欺负我……”

我妥协了,在心里噘;“狗日的王八蛋,该死的旺民……”

那一小洼儿水,我和旺民很快就抢着舀完了。

我回家挑一担井水,看着顺腿流下的血, 哭着从头到脚冲洗自己,然后,换上干净衣裳,找来父亲给老祖宗们备用的冥纸垫进裤裆里,却不敢对父亲说出这难以启齿的事。

夏夜的光景说来如梦,人们吃罢晚饭之后,都会搬着小板凳,或是拿个破席子来六奶家门口乘凉,他们摇着蒲扇,讲过往的事,看天上星同屋角的萤火。

我拿来破草席,像猫儿一样偎在六奶脚跟前,没缠六奶讲仙人们的故事,而是对六奶说出白天跟旺民打架事,还有那令我难以启齿的密秘。

六奶道:“三儿今年16个年头了,是真正长大成人了,以后不能跟男人离得太近,更不能让男人挨着你身子,不然就不得了。凡是正常发育的女子到了一定年龄,每月必来经血,经血要是多了,你得着卫生纸,卫生带,这东西我也只听说过,还没见过。你要是没钱买卫生纸,就找块干净的破布,敹成个小布袋装点儿火灰垫裤裆里, 千万不能让经血把裤子洇透了,人家瞧着了丢丑。你不用害怕,这很正常。旺民的脸也是你挠破的吧?以后可不能了,传出去,别说你长得黑胖黑胖的,还是个单眼皮,就算你长得像天仙,就你那野性子要不改,哪个小伙儿也不敢娶你。珍儿跟你一年的,人家老婆子早就说好了,没媒人敢给你说吧?生成个女子吃饭、说话、举手投足都得秀蜜点儿,才讨人喜欢……”


从此,我再也不敢跟旺民打架了,可怕他会挨着我身子,不然不得了,包括他那让我厌恶至极的大老牯子牛又跑过来压我的老母牛。我也只有哭着求旺民快把牛拉开,却不敢再噘他,这令我感到很痛苦,很憋屈,面对小河流水,总觉得好像丢了啥东西,究竟是啥东西?我又说不出来,拣一堆石子来,对着河流恨恨地打飘飘梭。

我不敢再随心所欲下塘、下河了,不然肚子会疼得就地滚着喊妈。我喜欢田野,蝶花飞舞,清清溪水,快活游动的小鱼小虾,捡拾河滩上带有花纹的田螺和贝壳,采来野花缚在头上,独自扮成新娘子,或是躺在仲夏月夜的田埂上,嚼着狗尾巴草的清香,听星儿跟月儿低语 ,风儿跟叶儿情话,虫儿们的呢喃。偶尔,还会想谁会是我的牛郎,会不会遇上柳毅……我想着想着孤独的哭了。

有时站在河坡上,一手牵着牛缰绳,一手拈朵蒲公英,瞅着蒲公英白色的小绒毛毛儿,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把蒲公英放在嘴唇前,对着碧波荡漾的河水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蒲公英的种子立马乘风飘荡在蓝天下的河面上。

阳光下,老母牛冷不丁把脸伸过来贴在我脸上,河水自然而然为我们剪辑下最美的合影像。 看着眼前的景象,热乎乎的泪水挡住视线,纯真的泪水如同阳光下的玻璃球,散射着太多喜怒哀乐,纯真的秘密如同草叶上的露珠,凝聚了我太多野蛮与天真!


河南信阳黄国燕

一九七六年,我六个年头,头上长满虱子,还留着两条小辫子,尤爱在辫子上插野花,自以为很美。母亲说我头发毛又稀又黄,扎个小辫子像猫尾巴,虱子捉不尽,丑死,最好剪掉,她软硬兼施,我就是不答应。这是我记忆中头一回犟赢了母亲。就在这年内,周恩来,朱德,毛泽东这三位伟人相继去世了。

湾里的大人们都上南湾大队为毛泽东开追悼会,还佩戴着黑袖章和小白花,很多人的眼睛都哭红肿了,我父母也哭了。大姐从学校拿回来好几朵小白花,和几枚毛泽东像章,给我和二姐弟弟都戴上,还教我们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我除了喜欢跟着大姐唱歌,还可以喜欢戴在辫子上的小白花。

我甩着两条小辫子偷偷地跟在大孩们屁股后头,跟着他们念顺口溜:“我有一把刀,活剁奸林彪;我有一根针,扎死狗江青;我有一个船,砍死姚文元;我有一个盆,捂死王洪文;我有一个瓢,闷死张春桥;我有一杆枪,交给胡耀邦;我有一支笔,送给刘少奇;我有一副牌,交给周恩来;我逮一个鳖,送给老朱德,周朱死,天拔毛唉……”我觉得怪好玩,也跟着学会了,根本不晓得是啥意思,独个爬西沟南头的老柳树杈子上,晃荡着两条腿,把学来的顺口溜当秧歌唱。

九奶听着了,跑过来伸手抓着我胳膊,把我从柳树杈子上拽下来,道:“这话是你大你妈教你的不?这话是你爷你奶教你的不?快点儿说出来,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馍吃。”我道:“是他们唱我跟着学的。”九奶严肃道:“他们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说,是谁……”她逮着我连审带哄好半天。

我确实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感觉大事不好,心想:“九奶晓得我肚子有虫,疼起来会在院子打滚叫唤,九奶要是听着了,准会把头伸出院墙朝我家院子瞄瞄。”便双手捂着肚子假装着哭喊道:“哎哟,九奶,我肚子疼啊!我要上茅缸屙屎去,哎哟!哎哟!哎哟……”九奶道:“把裤子退下去,就蹲这儿屙,屎把狗吃。”我点点头。九奶松手了,我撒腿就跑,跑过一拉留茅草屋,肚子真疼起来跑不动了,瞧着九奶快撵上来了,一头钻进训禄爷门口的麦草垛里。我瞧不着九奶了,就以为九奶也瞧不着我了。我听不着动静就以为九奶走了,悄悄地扭过头来瞧瞧,九奶正朝我瞪着白眼,她伸手揪着我小辫子,道:“小死鬼娃子,给我出来,出来。”她扯得我头皮生疼,只好爬出柴禾洞。

九奶一手抓着我肩膀,一手揪着我小辫子,疼的我直叫唤。她再也不肯松手了,气呼呼地噘道:“你个扯谎撂屁的小死鬼娃子,抬起头来,跟我见你大去。”她把我提溜到我家大院子,嚷道:“王毛,勤,你的三儿说毛主席逝世是猪猪死天拔毛,这肯定是你们大人教的,想反天了,想反天了,你们是想反天,还是想咋得……”不晓得父亲是为了维护他敬爱的毛泽东,还是为了证明青白,照脸一巴掌,把我打趴地上了。我想爬起来跑,在父亲的大脚下挣扎着,总也爬不起来。九奶走出我家院子,父亲才停歇下来,让我双膝跪碎碗碴上,他蹲廊檐上边吸烟,边讲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因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家牺牲在战场,以及红军长征,井冈山上,都是毛泽东打江山的故事。我听着故事好像在做梦一样,忘记了疼痛。

母亲背着柴禾回来了,瞅瞅我,朝父亲嚷道:“你个老驴熊,咋不打了?咋不打了?干脆一巴掌打死她,省得跟着咱活受罪。这个三儿就是我捡回来的野孩子……”母亲眼里满是无奈的哀伤。

我脸和眼睛肿成一条缝儿,母亲把我关屋里好些天,不让出大门。我只要走出大门,见到头一个人总是六奶,她笑道:“三儿,来来,我瞧瞧,这回挨打是你大下的手,还是你妈下的手。”她说着,把我裤子捋上大胯,瞅瞅我大腿,再把上衣掀起来瞅瞅我肚皮,又瞅瞅我脊背,耳朵和脸,连朝手心吐几口唾沫来擦抹在我伤口上,又道:“可怜!这小嫩肉都被打得乌青烂紫,这紫黑色说明血是死的,得着腊酒很擦很擦,把血脉擦活过来。不用说,这回是你大下的狠手。膀女子挨打亏不?谁叫你说话不长眼睛呢?打死你都没人心疼,不晓得你九奶是咱湾妇女主任呀?前几年她还整个过你奶,敲破锣,头上戴着破纸糊的高帽子,脖颈儿挂着我是地主的牌子,开批斗大会。这些事,你大你妈没跟你过说呀?好得你妈把你藏在腿肚子里,晚几年才把你生出来。你说那些膀话要是搁在几年前,你大打死你,要不然,一家人都要受你连累。再敢瞎胡叨嚼,我拿大底针把你这嘴敹着,让你说不成话、吃不成饭,叫你个小嘴子包还话多。你说你咋恁膀呢?以后,可得好好地跟你两个姐学着呀!”

“前些年,有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因为嘴嫌贱,说了一句‘毛主席不学习,间隔三天撵不上刘少奇。’传到大队去了,大队支书说小青年太轻狂,着人把他搞到批斗大会上,先打了再批斗。连搞几回,把那小青年搞膀了。他膀了,直草不拿横草不拈,成天到晚嘻嘻哈哈地在田畈疯跑。说他膀吧,到吃饭的时候他回家了,还可能吃,一家七八个人的饭,还不够他一个人吃。他大扯谎说正阳有个专门瞧神经病的,带着那个膀上正阳去找医生。没过两天,他大就回来了,说那个膀走半路跑没见了。人家都说是他把那个膀送过淮河,扔求了,不想让那个膀连累一家人。俗话说狼巴子没吃儿的心,可是狼巴子不能眼瞅着儿活活饿死呀,他不把那个膀送远远的,让他自生自灭咋搞呢?哪来的公分和粮食供养他吃喝……”她说的我打寒颤。

只晓得我奶奶不和九奶说话,没想到九奶和我家一墙之隔,她还会整我们家,非得让我爸下狠手打我,方才罢休。打那以后,我见九奶像见鬼一样,远远地躲开逃跑,总怕她揪着我小辫子,自己用母亲鞋框的大剪刀把两条猫尾巴似的小辫子剪掉,跟摇波浪鼓的膀和星换了好几颗小糖豆。

今年四十多岁了,我还喜欢梳辫子,只不过是一根独辫子。闲暇时,我最好用手指绕着辫子稍忆旧。



芝麻花开




三伏天,是乡间芝麻开花最旺盛的日子,太阳几乎天天都会出来烘烤豫南大地。
吃罢晌饭,瞧着父母都在打瞌睡,我要么跟着伙伴偷偷下井塘扎猛子,要么跟着湾里的大孩、嫂子、婶娘、奶奶们跑南湾,庙下湾,堆子湾芝麻地偷着打芝麻叶。我们储存干芝麻叶,就像储存粮食一样主贵。新鲜的芝麻叶用滚开水过一道,捞起来沥干水,洒地上晒干,收起来装进布袋,留着冬天用水浸泡之后捞起来下面条,或是炒熟下饭。
那天晌午,我瞧着三奶腋下夹着布袋朝湾东头走了,就晓得她是去偷芝麻叶,慌忙跑回家拿个小布袋跟着她。火辣辣的日头下,我们湾的女人们相约去东畈偷庙下湾的芝麻叶。芝麻林里闷热,我热的汗淌,口渴得可难受,蹲在密不透风的芝麻地沟里摘粉紫色的芝麻花。
三奶瞧着一棵天泡秧下落有熟天泡,她捡起熟天泡,道:“三儿,手别嫌贱,一朵芝麻花,到秋的就是一个芝麻梭子,一个芝麻梭子能倒出一小撮儿芝麻,榨油香喷喷的,调凉菜,炸油果子,撵焦馍可好吃,特别是女人吃了芝麻油头发毛会长得光溜溜黑黝黝的。这把又香又甜的大天泡给你吃了,赶紧站起来打芝麻叶哈,把你那个小布袋打满咱就回家。小心点儿,别把人家芝麻绊倒了,咱们的日子就像这芝麻开花节节高。”吃了三奶给我的天泡,比先前好受多了。
布袋都打满了,三奶带着我们沿地沟小心翼翼地走出芝麻地。我们湾偷芝麻叶的女人和庙下湾偷芝麻叶的女人同时从彼此交界的地里走出来,碰头了。她们跟我们一样,个个都很惊讶,都是满头大汗;她们个个穿的都是补丁衣裳,都背着一布袋芝麻叶,脖颈儿上挂着擦汗手巾,瞬间,个个都红着脸勾着头。
我站小路边沿上,瞅着她们害羞地走过,故意用装满芝麻叶的小破布袋连续碰她们好几个装满芝麻叶的大破布袋,她们都不吭声儿,也不抬头望我一眼。最后一个从芝麻地出来的女人可漂亮,瞧她布衫缺少两颗纽扣,露出大半拉白净净奶头,我愣了,没敢用小布袋碰她大布袋。她面无表情地朝我瞅一眼,走过去了。我觉得她跟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扭头望她,她肩膀也露出一小片白肉,那朽破的布还滴溜着。我想:“她啃定不晓得扣子掉了,衣裳破了。”我捂着嘴巴笑出声来。

嫂子,婶娘,奶奶们听着我笑,都朝我翻白眼。胖大嫂道:“估计庙下湾的女人跟我们是一样的心思,害怕把自己湾的芝麻绊倒了,跑咱湾芝麻地里打芝麻叶。谁都晓得芝麻精贵,有营养。到了八月,用芝麻油撵焦馍,炕又酥又脆的棋炒子……”

我们听着胖大嫂的话,喉结不停地蠕动。

婶娘道:“你个胖婆娘别说了,说的我们都馋的过不得。芝麻收了,除了顶任务数,一家恐怕连半斤油都搞不到……”

三奶叹息道:“那还用说。三儿不晓得丑气,嫌死人,尾巴根子样,下回再别跟着我们哈。咱们都走快些,把她撂后头喂狼巴子。”她说着,放下肩膀上的大布袋,把我掉到大胯上的裤子朝上提,末后,朝我屁股上拍一巴掌,嘱咐道:“回家跟你妈说,把这裤腰上的松紧带换个新的。你这小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将才还笑话人家,叫你妈给你缝缝补补哈。”她如此好话也安抚不了我心头的恐慌。我背着小布袋赶紧跑她们前头,回头还朝她们笑。

三奶最好朝我屁股拍一巴掌,然后再述说过芝麻花开的日子,我们笑的前俯后仰。多年以后,芝麻花开的日子成了我一个人心酸而又甜美的回忆。

河南信阳黄国燕

编辑 刘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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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2-18 15: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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