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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年味儿浓
儿子来电话,说不能回来过年了。
屋子里是昏暗的灯光。灯光下,两位老人隔着刚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布,意兴阑珊地搭拉着几句。老汉蹲坐在炕头上,抽着早已结了厚厚黒渣的烟锅,紧锁着老皱的眉头。
儿子黑娃十五六岁就离家去了那灯红酒绿、店铺林立的大城市,如今已过了七八个年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站在地上的大娘,看着墙上挂着的日历,偷偷地用袖子抹了抹浑浊的眼睛,轻声地叹气:时间一晃,一年又已经没了。
大娘一直记得儿子小时候对过年那个欢喜劲儿。
村子里过年其实是比那大城市更热闹的。住了一辈子了,挨家挨户的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一到过年,忙了一季的农民们闲了下来;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们也回来了;一下子窜了一截高的孩子们,冻缩了一冬,也开始活泛起来……村子里顿时比往常不知热闹多少倍。
儿子七八岁的时候,最爱放鞭炮。年三十一大早儿,兜里就揣着鼓鼓的小炮,跑到隔壁去找老陈家那小子。没几分钟,两个小子就跟野兔似的窜到村外的小山头上去了。一路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扰了屋顶上正伸着懒腰的野猫和村边闲逛觅食的老公鸡。每到那时,坐在炕头上的老汉总是吧嗒几下手里的烟锅,眉眼眯成一条儿黑缝,嘴上却可劲儿地笑骂:这混小子,活脱刚放出笼撒欢的野兔。
以前穷,一个村子里就搭那么一个旺火,不过旺火搭的很大。每家每户提供几块儿煤碳,由村子里年轻力壮的来干。有时候小孩儿和满头白发的爷爷辈儿们也趁着过年这股喜庆劲儿,过来搭几把手。一个旺火不到一晌午的功夫就弄好了。
到了晚上,一村的人早早地就等在旺火跟前,等着点燃来年对生活的那点儿希望。那时村子里人还很多,大人小孩儿的聚在一堆,都能围着旺火转好几圈儿了。就连刚上麻将桌的年轻人们,也在旺火点燃的那一刻钟,匆忙地披件儿衣服从屋子里走出来。黑压压的村庄,全村人都聚在一起,聊什么不重要,旁人是不是听进去了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这一刻的氛围,人们脸上盛着的都是火焰般喜庆吉祥的笑容。这好像已经成了村子里约定俗成的一种习惯:过
年,不沾点儿旺火的喜气,这一年就不算完整。
等到散了场已经是一点多了。搓麻将的又回屋去搓麻将,打牌的又找人去打牌,唠嗑的也接着唠……儿子黑娃在旺火跟前晃了晃,一转眼就又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儿了。等到后半夜回来,他爹拉着他玩几局牌,他把刚从别的孩子手里赢来的糖果藏在被子里,一脸满足地睡过去了。
那些都还是早些年的事儿。一年一年,时间过得跟流水似的。黑娃也和隔壁老陈家的那小子越长越高,全都赶上了他们的老爹。许是知晓人事了,再到过年,两小子也不去山上放鞭炮了,开始学着和他爹一起贴对联,搭旺火。那几年人们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家家户户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搭一个小旺火。爷俩儿中午一吃过饭,就一边唠嗑一边搭。晚上十二点一到,儿子都要亲自去点燃旺火,然后走这家窜那院地看看谁家的旺火燃得最好。几个年轻小伙子聚在一起,黑夜里的火光映照着他们喧嚣生动的脸庞,你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而孩子们却又是一年春好时。
那个时候的光阴总是过得很慢。一年一年,一年又一年,儿子在身边,老伴儿在身边,村子里的邻居也在身边。却不曾想有一天,儿子竟越长越大,离家也越来越远。
儿子不在,过年总是很冷清。都说过年讲究的是团圆,家里最能闹腾的那个人不在了,这几年大娘或许是也老了,对生活唯一的期盼就剩下儿子了。就算儿子打电话说不回来,可还是做了他喜欢的饭菜,纳了他常穿的鞋垫,备好了要给他的压岁钱。昨天看见老头儿盯着炕头上胖了一圈的老猫发呆,大娘的心思也突然会转到儿子身上:不知道他今年在哪里吃,和谁在一起,能不能吃的饱、吃的好。
年前那几天,老头儿依旧会披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大棉衣,天天去村口绕跶几圈。村里人谁都知道他那点儿心思:还是盼着儿子过年能回来。可每一次大娘都看见他满脸失落地从屋外走进来。
年二十九晚上,老两口正吃着饭,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爹、娘,我回来了!”
李媛 山西省临汾市山西师范大学二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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