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6-4-14 23:05 编辑
(小湾儿之春是2014年草稿 2015年 因为平桥纪事 把它丢一边了 。2021年投稿,编辑没发,至今保存在电脑桌面,前半部少了,乱了,后半部没了)
源远流长的淮河是中国图版上地区的南北分界线,淮河以北的人管村庄叫庄儿,淮河以南的人管村庄叫湾儿。在北京城以炸油馃子为生的成祥趁清明带着儿孙回到阔别已久的小湾儿,为父母修建好墓碑之后,他坐在老宅瓦砾堆上慢慢地对儿孙讲述八十年代初小湾儿的那个春天——
豫南信阳早春的早晨,朝阳有气无力,面容苍白,冷风把小湾儿光秃秃的洋槐树枝桠子刮呜呜叫,一拉溜茅草屋像瘟鸡一样蔫头耷脑。 刘良才端着满碗冒热气的稀饭站在院子当间凝望三间破旧的茅草屋,倏然,一大滴清亮亮的鼻涕滴落稀饭碗里,溅起几小滴儿稀米汤落在手背上,他慌忙勾头吮吸。
成祥瞧着刘良才灰白头发乱糟糟的,满是皱褶的脸上被黑锅烟子由鼻梁当间划成一道闪电,他噗呲一笑,满嘴稀米汤喷洒在他那补丁摞补丁的黑棉布袄上 刘良才勾头瞅瞅原本破旧腌臜的袄子又被成祥喷洒上稀饭粘子,他拧着眉头,黑着脸,朝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成祥瞧着刘良才恼怒的样子,笑道:“大,我不是故意的。你将才望房子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了,咱这破房子有啥望头儿?你学那万元户,把这破房子夯倒,盖三间新瓦房。”
“小狗日的,想咋得?十五六岁了,还不晓得高上二下,你干脆把老家伙这身骨头砸碎拿去卖,瞧瞧有人要不?”刘良才噘着,举起筷子蹦着要打成祥。
成祥一步步朝后退着,笑道:“望你那个样儿哟!个子不高,脾气不小,天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今儿打这个,明儿打那个,克烦死人。”他被超长的裤腿绊个趔趄,随着撕裂的声音,稀饭碗掉搓衣用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厨屋盛饭的常秀娥,和卷缩在大门旮旯的黑子不约而同地跑来。常秀娥瞅着碎碗碴子,手足无措。黑子勾头嗅嗅石头上的稀饭,又抬头摇着尾巴把主人打量一遍,这才夹起尾巴呱唧呱唧地添食。
刘良才瞅一眼碎碗碴子,用筷子指着成祥,道:“你是百不成,多好一个蓝边碗搞打了,心疼人不?敢盛第二碗饭试试?老子捶死你个狗熊儿,活败家子,翅膀还没硬,就嫌老家伙,喂狗都比养你强……”
蹲堂屋门槛子上的老五斜眼瞧着这一幕跟没瞧着一样,他嘴唇紧贴碗沿儿,不紧不慢地嘬着热气腾腾的稀饭。
老六端碗站厨屋门口望着刘良才和成祥,歪着嘴笑道:“你个熊孩子蛋儿不得了,又浪摆着穿我裤子,搞歘了不?”继而,他又扭头一本正经地对刘良才道:“大,要不要我给你递个烧火棍?狠打这个不晓得好歹的熊孩子蛋儿。你再没本事,还没撵我们出去要饭。熊孩子蛋儿敢笑话你,打他,狠劲儿打他。”他唯恐家里不乱,故意煽风点火。
“你爷再世时,他说话不管是对是错,我都得听着。你爷六十,我四十二,他打我,我挨着,从来不敢跟他犟嘴。哪像这些鬼孩子,个个都是嘴巴式,个个都懒的抽筋,有本事都滚出去单过……”刘良才又急又气,朝成祥蹦着狠噘。
常秀娥怕成祥挨打,拼力拽住刘良才的衣襟,道:“不是我说你老头子,七个儿都钉诳过来,等你老的不能动了,指望谁养活?吃屎找不着茅缸。等你老死了,指望谁埋?等野狗来啃?还是头顶犁铧往土里钻?我眼皮妥莫跳妥莫跳,不晓得老四俩口子飘在外头是个啥样?”她说罢,用哀怨的眼神示意成祥出去。
刘良才想着老四俩口子没得音信,他不但没脾气,也不吱声了。
“你跟我爷那一曲是啥年代?我跟亲大开个玩笑也有错?还得挨揍挨噘,唉!”成祥捡起碎碗渣子小声嘟囔着,跑大塘埂上狠劲儿朝清粼粼的水里一边扔,一边道:“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我非得盖上三间红瓦房,五哥一间,六哥一间,还是不够住,咋搞呢?接着再盖,再盖大红瓦房!”他可劲扔出去的每一块碗渣子在水面上照直蹦跶几下沉没了,宛如小湾儿人家一场场好梦,统统消失在流年的波光里。
世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要有住房。房是基层老百姓一代又一代人倾其一生为自己和儿孙奋斗的目标!
2
“月姥姥,黄巴巴,小赖孩要吃妈。亲妈忙,吃黑糖,黑糖甜,吃汤圆,汤圆黏,吃白莲。白莲臭,吃块肉,肉不香,喝口汤。汤没油,打狗头,狗头苦,怨老五。老五坏,抓老赖,老赖叫,谷雨到……”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引领一群穿着滴溜搭挂的仔孩从西畈唱着歌谣跑进小湾儿,他们聚集在魏菊花干净宽敞的大门口,有的打翻板,有的捣鸡,有的用小树枝在墙窟窿儿掏土蜂蜜。
成祥久久眺望那欢悦场景,苦笑着蹲下来,用手刨个凹,把还没来得及扔的几块碗渣子掩埋起来,自言自语道:“只要有亮子跟得利在,准会搞玩钱的把戏。我去试试手气,得空儿回来继续操练,不信逮着机会打不赢他们。有了钱,盖连砖到顶的大瓦房,瞧瞧有媒人来给五哥六哥说亲事不?我就不信这个邪!”他抬头瞧着得利,亮子,永久、打不烂等人不知何时跑近大塘,挨个蹲在对岸挖泥巴搓手。
心智正常的青少年在苦难的日子里都会产生出绮丽的美梦,这很正常。
“打不烂手洗干净了,麻些过来,我给你擦香香。”得利说着,抠开小半盒蛤蜊油。
打不烂因家穷,姐妹弟兄多,穿着最单薄,手和脸冻的破皮烂肉,他把沾水的手轻轻在腰窝擦抹一下,然后伸到得利面前,道:“瞧,我手脸都洗干净了,感觉像大椒面辣的样。”
“乖乖耶!瞧你手跟鸡爪子样,叫人寒心呐!”得利说着,用食指沾少许蛤蜊油精心擦抹打不烂皴裂的双手。
霎时,一双双一张张经过冷水浸洗变得彤红的手和脸伸到得利面前。
成祥甩着手上的水,飞奔而来,他朝得利笑道:“我手皴冒血了,也来沾点儿光。”
“熊孩子排队站好,往后站,往后站。你年纪不大,个子不矮,也往后站,让我先来。”亮子说着,硬把成祥往后退。
成祥并不瓤茬,他用一只手把亮子推倒了。
亮子站起来,凶神恶煞地朝成祥举起拳头,怒吼道:“你个熊孩子蛋儿活够了是不?”
成祥不吭气,像似等着挨揍。
十来个仔孩不约而同举起拳头,咧嘴笑道:“亮子,成祥,打呀!打呀!打呀……”他们无聊至极,巴望一场武斗带来更多的开心快活。
青春年少好似懵动的春天,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个个都巴望一场武斗能带来更多的快活。
3
“妈啊!妈啊!妈啊……”突然从小湾西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声,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亮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咋呼道:“我不想跟你个熊孩子打架,算你走运。估计是从鬼不缠家传来的哭叫声,听着不像哭死人,咱们去瞧瞧出啥稀罕事了?”
一大群仔孩跟亮子跑到鬼不缠家门口,轮流趴他家门缝儿朝屋里瞅。
打不烂扯着又破又短的袄袖子擦一把淌到唇上的清鼻涕,嘟囔道:“啥家伙也没瞧着,真没劲!”
“你个秃驴滚一边去。”亮子说着,照打不烂头顶那片不长毛的荒地狠劲拍一巴掌。
打不烂最忌讳人家说秃驴,他眼含泪水望着亮子,却说不出一句话。
乡间有不少人因营养不良导致头和面部溃烂,即便好了,也会留下疤瘌,它属于那个时代的伤痕!
得利和成祥没去鬼不缠家门口,俩人站魏菊花大门口,各自想心事。
穿着大红花袄的黑妮儿甩着羊角辫跑过来,她拽着成祥的衣角,仰望着他,道:“祥哥,咱也去瞅瞅,鬼不缠家出啥事了?”
“奇兰哭声恁惨,可能是挨打了。你去,我不去。”成祥没好气地说罢,甩掉黑妮儿的小手。
得利每回听着奇兰的哭叫声,都是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露声色,必须抑制自己。
李春梅缩着脖颈儿,双手交插破袄袖筒里小跑着,咕嘟道:“我咋听都像奇兰的哭声,冤爷呀!她出啥事了?”
“她是小湾儿的和事佬,大好人。奇兰有救了!奇兰有救了!”得利心想着,希望李春梅迈开双腿跑快些。
魏菊花冷不丁地从家里闪出来伸开双臂拦住李春梅,笑道:“大姐,瞧瞧我花布衫穿着咋样?前儿,万元从信阳县城捎回来的,他说除了忙工作,就是想家。”她小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把干瘪的胸脯拍咚咚响。
“刘万元不想要一头沉的家,在信阳县城找个吃商品粮的小相好,回来哄菊花离婚,没搞成,他把菊花摁床上掐半死。他儿媳妇爱平听着动静,叫新民跑菊花里房去把刘万元从床上拽下来摔他一跟斗。刘万元又跟新民搞起来了,爱平上去拉偏架。刘万元没搞赢,气的瘸着腿走了……”李春梅想着有关魏菊花的传言,瞅着她右眉梢有个头发遮不住的青紫疙瘩,便抚摸着花布衫,微笑道:“大妹儿,万元待你好哇!这花布衫素净,穿着不大不小,正合适。”
但凡是个善良人都会搜肠刮肚说些好听话来安抚受伤的女人。
得利和成祥瞧着魏菊花拦住李春梅,不觉不由皱起眉头,两人不谋而合,蹑手蹑脚走到魏菊花背后偷听。
李春梅道:“大妹儿,这阵子,我总是听着像奇兰哭喊。将才又听着像奇兰哭喊,咱一路上她家瞧瞧,好呗?”
“嗨,鬼不缠家门不幸,他最心疼的小妞儿奇兰在YH上高中,野男人把她肚子日弄大了,回来不敢出家门。鬼不缠是大队干部,死要面子,不论理,他逮着奇兰照死打,非逼她说出是谁的种?奇兰死犟死犟的,认死不吐口。右玉好心好意对鬼不缠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把奇兰嫁出去算了。鬼不缠连右玉也打,你说他是人不?咱这十里八湾儿哪有老公公打儿媳妇?右玉哄奇兰说实情。奇兰说不是流氓强奸,是自由恋爱,仔孩子家穷,没房住。右玉好心好意对鬼不缠说,奇兰肚子里的种有名有姓,你不能打她,那是两条人命。谁晓得她男人奇善是个不叫的狗,他逮右玉打两耳巴子,跟鬼不缠一个鼻窟窿出气,当老师还恁没德行。鬼不缠不听右玉劝,他硬是把奇兰肚里的毛娃子踢掉了。从那以后,鬼不缠三天两头在外头喝醉酒,回来就逮奇兰打。现在的年轻人能妖翻,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要自己找对象,瞧瞧她这搞的排场不?我没眼睛瞧他那一家子人。”魏菊花说罢,伸头朝鬼不缠家门口瞄一眼。
李春梅叹息道:“仔孩子家太寒惨,想接媳妇,没房子不说,又出不起彩礼,啥办法呢?以我说,奇兰肚里的毛娃子有人认账,把她伐嫁出门算了。鬼不缠恁精明,咋非得把一泡屎挑臭呢?奇兰妈死的早,可怜!”她说罢,用手背拭去眼角的泪。
魏菊花道:“男方穷很了,都会生孬点子,先把女子哄到家日弄了,又不犯法。咱湾儿的成双要不是花言巧语,先把青禾肚子日弄大,他结婚那天下彩礼敢少给老丈人送个猪坐墩?成凤没怀孕,男方下彩礼,一个子儿都不敢少。嘿嘿嘿……”
“西小湾儿国和的二妞小琴长多好,她跟果店街上放电影的仔孩子谈恋爱。国和俩口子想着小琴长相好,中学毕业,又吃商品粮,都嫌弃那仔孩子家穷,农村户口,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小琴赌气喝农药死了。国和的屋人天天以泪洗面,她逢着亲戚自家必哭诉,后悔也晚了。还有东小湾儿的英子,跟个仔孩子私定终身。仔孩子家有九口人,弟兄五六个,穷的盖不起三间茅草棚。英子妈晓得仔孩子家庭寒薄,苦口婆心劝她退掉这门亲事。英子死犟,她妈气不过,照腿夯两棍,把她锁屋里,不给饭吃,想逼她叫饶。谁不晓得英子喝安眠药了,她妈哭着说,养妞儿不争气,没脸见人,用破草席裹住英子撂乱葬岗子。去瞧英子的人回来都说,她身子没凉,还温热,手软乎乎的,要是送肖王医院兴许还能救活。你说,这一茬儿的鬼孩子咋都恁癫狂?咋都把老子娘的好心好意当驴肝肺?咱是邻居,还是去劝劝奇兰想开些,好好说说鬼不缠。”李春梅凝视着卫菊花说罢,她百思不得其解,发出一声长叹。
魏菊花得意地笑道:“死的年轻人都是上辈子没干好事,这辈子阎王爷短他阳寿,一个个该那个死法。你去,我不去。”她手摆的像饭烫一样。
八十年代初期,确实有不少年轻人为了自由恋爱,而挣脱媒妁之言,和父母反目成仇。有些年轻人心情刚烈,思想极端,为了自由恋爱,因而丧命!
亮子望着成祥猫腰站魏菊花背后,跑过来先照他脊背拍一巴掌,随后假装厉声道:“恁大个熊孩子要脸不?偷听妇女呱脖儿,挨打亏呗?”他把成祥打愣了,也把魏菊花吓唬一大跳。
“你个活二半吊子,下手恁重,祥哥不疼呐?”黑妮儿说着,朝亮子脚上狠踩。
亮子“啊”一声,抱起左脚旋转一圈,朝黑妮儿举起巴掌道:“小鬼女子,我才是你亲滴滴的哥,护他嘎子?搞没搞错?”
“说的怪好听,哪有亲哥舍得下手打亲妹儿?”黑妮儿笑着说,露出白亮亮的小鱼牙,她无比可爱的模样使亮子高高举起的手慢慢垂下。
李春梅先朝黑妮儿白瞪一眼,继而用手指戳着亮子脑门,道:“成天跟你妹儿杠祸,哪有当哥的样?咋不跟你大哥学着,多干些活?你下顿饭别吃哈。”
“我不但吃,还得吃满噔噔两大碗,不然,我不挑水。”亮子嬉皮笑脸地说着。
李春梅又朝亮子瞪着白眼,道:“我说不叫你吃,你就吃不成。”
不让吃饭,是小湾儿多数父母惩罚犯错的孩子惯用手段。
打不烂望着奇兰掂着蓝包袱,围着红纱巾,穿着罕见的黄军褂没能把棉袄完全罩住,露出一小窄绺玫红,无比艳丽,他张着大嘴,指着她背影,好一会儿才大声叫道:“你们瞧,你们瞧,奇兰的大头发辫子没了,她变成洋头。走了,走远了!”
“熊孩子瞎吆喝啥?我早瞧着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得利说着,照打不烂腿弯狠狠地踹一脚。
打不烂呲牙咧嘴,双膝跪地,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拍破棉裤上的灰尘。
李春梅扯着嗓子喊:“奇兰!奇兰!你上哪儿去呀……”她深情颤抖的声音包含忧虑和焦急。
奇兰好像没听着,急匆匆地朝北走了,那是她上YH高中的必经之路。
得利静静地站那儿望着奇兰美丽的背影,回想着那天她从学校提回来两大捆旧书和报纸送给自己,无奈地叹息道:“小湾儿长相最漂亮的女子走了;小湾儿学历最高的女子走了;小湾儿思想最开放的女子走了。唉!”
“小湾儿有奇兰姐的家,她又不是不回来。你俩多滑稽哟!”黑妮儿说罢,朝成祥调皮地微微一笑。
魏菊花从裤兜掏出几颗糖枣儿,大声道:“奇兰很有可能是往她野男人那儿跑,谁唱《水葫芦叶》的嗓门大,我这糖枣儿把谁吃。”
“氺葫芦叶,水淋淋,人家说咱不成人,成了人,人家的人。人家的祖宗咱烧香,人家的大妈咱也叫,人家的屋子咱扫光,人家的猪娃咱喂糠,人家的王八糕子咱给他洗衣裳……”亮子带头扯着脖颈儿跳着脚唱。
李春梅囔道:“亮子,黑妮儿,别唱,谁唱,我打烂他嘴,一个个都没一点儿囊志。”她满腹怨气,扭头又朝魏菊花嚷道:“奇兰从小没妈,咱们瞧着她长大。你几十岁的大老人挑拨这些不晓得屎臭尿骚的孩子,葬良心不?”
“你管天管地,管不了我屙屎放屁。我想把小湾儿的人都喊出来,好好瞧瞧鬼不缠的家丑。”魏菊花说罢,把糖枣儿撒地上。
成祥由于没吃早饭,饥肠辘辘,他嗅着极少见的橘子味儿水果糖,不停地吞咽口水,却纹丝不动站那儿瞧着亮子和打不烂扑过去抢糖枣儿,把魏菊花绊倒了。
亮子瞧着魏菊花半天爬不起来,以为闯祸了,他捻起一个糖枣儿就地滚老远,然后飞快地剥去沾满灰尘的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打不烂也跑出两丈外,弯腰假装系破棉鞋带,无意之中瞧着黑妮儿蹲地上捡起碎烂的糖纸,伸出舌尖儿仔细地添,他以为是糖,便跑过去抢,还笑道:“见一面,分一半。”
黑妮儿红着脸指着地上零星的糖纸片,道:“那地坡还有两小片糖枣儿纸。”
打不烂的脸也红了,他那羞臊的表情跟黑妮儿一模样。
魏菊花捂着摔疼的肩膀爬起来,瞧着成祥捡颗沾满灰尘的水果糖,纸没剥,就直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她得意地笑了。
那年月,水果糖在小湾儿平日很罕见。只有逢着过年,有新女婿送节礼的人家、和刘万元从城里回家过年时,才会有水果糖纸出现在草林或是灰窝里。
袖珍不紧不慢地走近魏菊花,皱着眉头道:“妈,咱回家,往后别说人家嫌话。”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得利小声咕嘟着,他把落在脚尖前的一个糖枣儿踢到魏菊花跟前。
魏菊花推开袖珍,道:“死鬼女子滚回家去。”她双手叉腰,将要张嘴噘得利,瞧着鬼不缠出来,又乖乖地缩进墙旮旯。
“疙瘩堰的媒人来小湾儿说,袖珍的对象有粮要结婚,你非得找人家要买一头牛的彩礼钱。有粮说砸锅卖铁也拿不出肆伍佰块钱,你说人家是小鸡摸壳儿,不叫袖珍把老婆子,小心搞长远了,她跟奇兰姐一样掂着包袱跑了,后悔死你。”永久说罢,朝魏菊花笑着吐长舌头,翻白眼,扮鬼脸。
魏菊花瞅着永久咬牙切齿道:“放你妈一百二十四个老臭屁,算命瞎子说我的袖珍是金命,金命晓得不?你个转窝头瞎嚼牙巴骨。”她伸头瞄着鬼不缠走远了,捡起碗碴子朝永久头上砸。
永久望着飞来的碗渣子,缩着脖颈儿闪到稻草垛后边。
得利恼恨魏菊花阻挡李春梅去看奇兰,为永久的言行喝彩的同时,他也庆幸那时理智如同绳索捆住了自己,没去过问奇兰挨打的事,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爷是个小气鬼,娶个你奶少条腿,刊个你爹老瘪嘴。赶明儿,你娶个女人是土匪,生个孩子兔子嘴。”魏菊花跺着脚,指着永久唾沫四溅道。
得利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笑道:“好家伙,话弱由也,不得其死然。”这句话,魏菊花望着得利欲言又止,好像没听懂。
“你将才说啥子?再说一遍,我没听懂。”成祥小声说着,用肩膀顶得利肩膀。
得利摇摇头,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三人行,必有我师,是啥意思?”陈祥似懂非懂,便朝得利追问。
得利望着成祥还在揣摩他的话,笑而不答。
亮子也没听懂得利说的话,十分生气,便捡个橡栗子朝一只路过的老公鸡头狠劲儿砸去,道:“你个熊货,喝点儿墨水不得了,说话动不动就拽大蛋,叫你卖的硬,我砸死你个靠熊儿。”
得利望着亮子,想接话茬,又想他没指名道姓,嘴张几张又闭上了,他只能干气白瞪眼。
打不烂朝得利笑道:“你俩打呀!噘呀!不噘不打不热闹。”欢喜于他好似寒冰压不灭的火焰。
“我剋你个秃瓢,叫你还好喝二蛋。”亮子说着,跑粪凼旁边捡个干硬的猪屎坨子准备砸打不烂时,瞧着李春梅正用眼睛瞪他,便把猪屎坨子扔进粪凼。
李春梅还站那儿想魏菊花跟鬼不缠啥时结的仇怨?她猜不着,也想不通,便转身走了。
永久躲柴禾垛旁还在跟魏菊花对持,他道:“女浑头,膈应人,活一百岁也不晓得好歹,对你说实话,还得挨噘挨打。”
“小湾儿人都说你老实,我瞧你除了闷怪乎,嘴还好嫌贱,活二性球……”魏菊花噘着蹦着,一步步逼近永久。
永久围绕柴禾垛笑着跑着。
魏菊花来劲了,她从柴垛上扯根不粗不细的刺条子在永久背后撵着,道:“今儿,老家伙不打死你个鬼儿,誓不罢休……”
“得利,猜猜那一公一母、一老一嫩,谁能搞赢?咱俩谁赌输了谁去找砖头,好不?我估计永久输定了。”亮子指着绕来绕去的永久和魏菊花大声道。
得利瞧着魏菊花喘粗气,永久还在笑,便道:“人说话搞事别太过太绝,留条后路才是人之常情,天常之理。”
成祥听着亮子和得利对话,便晓得试手气的机会来了,他兴奋的眸子亮了又暗了。
打不烂笑道:“我总共还有柒分钱,找砖头,都去找砖头哇!”他喊的起劲儿,并没行动。
永久围绕稻草垛不停地转,他也快累蔫了。
魏菊花冷不丁地抛出一小块碗碴,把永久的头砸了,她气喘吁吁道:“我回家喝口水,你个熊孩子蛋儿等着哈。”
“等你来咬我脚丫子。”永久摸着头小声嘟囔,目送魏菊花走进家门,又赳的放声歌唱:“香甜的米流酒,给咱喝一口哇!焖熟的鸡仔腿,给咱啃一口哇!相亲的小妹儿耶,给咱亲一口哇……”他的小曲浪调即惹人流口水,又若人好笑。
唯独亮子没笑,他恼怒地指着永久道:“咱虽说是一年的,你比我高一头,还搞不赢她个老婆娘,麻些钻牛B撮死。你就会在人家背后撒狗蛋,害得我去找砖头。”
永久望着亮子,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张着大嘴笑的无比开心。
1
。 。
手里有钱的仔孩想像着赢钱时刻,激荡起欢畅,他们兴冲冲地走近砖头,小心翼翼地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然后,由小到大排队,同时,把大盖(伍分硬币)掏出来,喷上少许唾液,用破袄袖子擦又擦,还嫌不够亮,唯恐大盖蹦没见。
半截子砖头上摞着十二枚壹分硬币,说明有十二人参与打镚儿。
得利把十二枚壹分币码整齐,又在距离砖头两米远的地坡用洋槐树枝划一条横线,道:“这是界限,谁超过界限把钱砸下来也不算数。这一轮,年龄大的让年龄小的先打。下一轮,谁赢钱最多,谁就排老头先打,大家伙儿记住了不?”
“记住了!记住了!”小孩儿们异口同声,形成了一种和谐娱乐。
成祥瞧着永久由裤兜掏出零钱,他的眼眸又一回亮了又暗,末后无奈地站到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伙伴们打镚。
黑妮不眨眼地瞅着成祥,突然甩着两条小辫子朝家奔去。
年岁小的仔孩儿因为胳膊腿不够长,手劲儿不够大,都没能把钱砸下来,他们不服气,也不甘心,还巴望下一轮到来。
永久太想太想赢钱了,又恐怕赢不了,他拿着大盖,眯细着一只眼,朝砖头角上那一摞钱瞄的时间超长。
急不可耐的亮子咬牙切齿地照永久屁股踹一脚,道:“我们恁多人等你一个,屌孩子嘛些噻!”
永久摔个狗歘屎,爬起来吐出满嘴灰土,又用大盖专心致志地朝那摞钱瞄准,他砸掉壹分钱,满足地笑道:“这一轮不赢不输,算是白玩。”
亮子为了表示比永久利索,毫不犹豫地照那一小摞钱上猛砸,掉下来两枚壹分币,其中一枚滚进不远处的粪凼边沿,他撸起袖子,撅起着股趴那儿,伸手捞摸。
永久掩口窃笑,用脚底板朝亮子屁股跃跃欲试,心想:“踢你个熊货下去喝牛屎糊涂,算是君子报仇。”
“别瞎搞,那是粪凼,这玩笑开不得。”得利朝永久说罢,扭头瞄准砖头角上的玖分钱。 粪塘大又深,亮子实在摸不着壹分钱,便站起来,甩甩手上的臭气熏人的粪水,朝成祥嚷道:“你将才想嘎子?找死哟!”他说着 ,照成祥腿踢一脚。
成祥拍拍破棉裤上的灰,心里想着黑妮,他朝亮子笑,道:“滑稽不?我又没惹你。” “不服气儿,咱搞下试试?”亮子说着,举起沾满粪臭的右手,用肩膀狠扛成祥的肩膀。 成祥笑着用肩膀头还击。
亮子用满脸怒气和拳头消灭了成祥的欢笑。成祥疼的呲牙咧嘴,也不敢对亮子下狠手。丁棒槌样的亮子举着拳头,跳起脚,把成祥嘴角打冒血了。
成祥忍无可忍,道:“得利说你身个矮,是浓缩精华,我瞧你是个人渣。”他把腿伸进亮子胯下,搂着脖颈儿把他摔个仰面朝天。
“这货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欺负我小哥,仗着你弟兄多是呗?坐下去一板凳,死起来一早晨,绝种了。”坨儿噘着,气呼呼地走近成祥。
得利慌忙介入成祥和坨儿中间,道:“成祥,我没想到你也会嫌贱,就冲着咱们这圆头、瘪头、癞痢头,都被北王湾的杨国志剃成一模一样的尿坛子盖,你就不该跟亮子动真格。坨儿小小年纪出言不逊,咋也牛起来了?再说了,亮子最好手贱毛长,打赢打不烂脸上多少有点儿光,打赢成祥脸发烧呗?他是让着你,晓得呗?”
坨儿朝得利瞅一眼,勾着头无精打采地走了。
亮子也不吱声了,他快速跑大塘去洗手。
得利眯细着左眼睛,又一次朝砖头角上的玖分钱瞄准。
成祥用破袄袖子抹去嘴角边的粪臭和血迹,心想:“得利这回赢定了,咋找他借壹分钱呢?万一他不答应咋搞?是借还是不借?”
得利把玖分钱砸的像仙女散花,在场的人都拍手为他欢呼。亮子跑过来瞅着地上的钱,他满脸不悦。
成祥慌忙弯腰把钱捡起,如数交给得利之后,鼓起勇气道:“借我壹分钱兑豆儿好呗?轮到我打,你那大盖也得借我用下,咋样儿了?”
“得利,千万别把钱借给这个熊屌孩子。他身无分文,想来干沾面。谁借给他钱,谁是乖儿哈。”亮子抢先说罢,坏笑着朝成祥挤挤眼。
“因为几个哥哥成亲时送彩礼,家里驮债总也还不清。乖巧的黑妮说长大会嫁给自己,不要彩礼。”成祥想到这些,忍受着亮子带给他所有的羞辱。
得利望望亮子,又望望成祥,犹豫一下,笑道:“咱比成祥大好些……”他话说半截儿,黑妮娇喘吁吁地跑到成祥面前,笑着把壹分钱举起,道:“详哥,祥哥,这是我过年的压岁钱,给你!给你!”
亮子瞧着黑妮手头上的钱,一步跨过来,伸手欲抢,却被成祥闪电式地接过,他紧捏手心,如获至宝。
“吃里扒外的小鬼女子,有钱应该给你亲哥我,晓得不?”亮子说着,朝黑妮瞪白眼儿。 成祥把壹分钱搁砖头角上,还天真地想着赢钱盖大瓦房。他却不晓得砖头要一两佰块钱一个跺子,红瓦要八九分钱一块。
由此可见,无知的人儿也能心怀美梦!
十三玫壹分币整整齐齐摞那儿,瞅着的确令人心动。
几轮打下来,年岁的小仔孩相继退出,因为他们输的只剩下大盖了。就连亮子和永久也输的苦笑着站到旁边搓摸着心爱的大盖。
大盖是绝不能输掉的,它是他们手心里的钱种。对于所有会打镚的大孩来说,只要有大在,就不愁没有机会参加打镚。
成祥和得利对着连打五回,得利都没赢,直到输的只剩大盖,一脚把半截子砖头踢多远,道:“你这是天赋异禀,佩服!我以为手腕有足够的力气,没想到会输给你个小坷垃头子。我这大盖从今往后谁也不借,你别再找我张嘴。呸,呸。”他朝大盖上喷了唾沫,用袄袖子反复擦抹,才装进裤兜,无比珍爱的样子。
“不叫你借给他,你非得借给他。咋样了?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亮子说着,捡起半截子砖头抱在怀里,笑着去把半截子砖头又藏了起来。
黑妮笑着跑到成祥面前,跟他击掌,道:“祥哥好棒!祥哥好棒呦!祥哥是耙儿,我是匣儿,嘻嘻嘻……”
“留捌分当本钱,这些都给你扯红头绳,喜欢不?”成祥说着,把赢来的一大捧零钱都给了黑妮。
黑妮害羞地勾头笑,在场的人也跟着笑,他们只是笑意不同。
成祥瞅着手心里的钱,情不自禁地咕嘟道:“操练撇油撇油塘那头儿,我为的就是打镚赢钱。”单纯天真的他自以为是打败小湾儿无敌手。
“听你说话恁脆蹦,就来气。要不是我大盖,你有功夫没本钱,也算去求。”得利说着,用手指着成祥。
成祥朝得利笑着点点头,道:“这叁分钱给你,算是我一点儿心意。”他把钱塞得利手里。
“没想到碰着你成祥,我输的只剩大盖了,多没面子,心里不好受,并不是争你这贰分钱,嘿嘿嘿……”得利说着笑着。
烟火人间,凡夫俗子 在钱财面前,谁也脱离不了人情世故,只不过有些人来的直白,有些人来的含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