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街 》作者 黄国燕

凡人爱乡

岁月的长河中，世人经历外貌转变，故事沉淀，一座城，一条街也是如此——

一

若不是经历2018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和2019年猪瘟，乡下土猪被屠杀绝种，2020年猪肉高贵的让穷人渴望不可及，2021年猪肉又暴跌到不及发型屋一吨水钱，我不仅日子安稳，还有肉肉吃，否则也不至于花裙都穿不上了。今早起，我抱着一包子旧衣裳跑到兴隆街找裁缝拆改，将才发现曾经破烂不堪的它不知何时已改变了模样，便慢慢行走街边，仔细打量街道平坦、路标清晰，攘往熙来、阳光热烈、桐荫正浓、蝉儿嘶鸣、青砖黛瓦、雕栏石砌、水墨画檐、古香古色。

曾经听信阳平桥老土著道：“往先，兴隆街是个菜市场，它和古井街，大别山农贸市场都属于平桥镇七队。一九五八年，全国兴起大炼钢铁。兴隆街南头对面就是炼钢厂的大门，可多工人放班都好朝兴隆街跑。乡下人来平桥赶集，也朝兴隆街跑。兴隆街热闹的很，不管卖啥都能赚钱。古井街没兴隆街年长，它是以古井为名，主要经营衣物和家纺。七十年代末期，平桥镇领导又把七队的稻田和水塘更改成菜市场，接替了兴隆街的重任，它在流年里历经一回又一回涅槃重生，成为主宰平桥人餐桌的大别山农贸市场。九十年代初，国企没落，民企崛起，有能力，有人缘，有文化的人会走关系调动，重新上岗。没能力，没人缘，有文化，没文化，都得在家玩，他没钱吃饭，还照样瞧不起做小买卖的人。住在平桥大道两边的有钱人把老房打倒盖新房，没钱人家把屋山墙打成门面，有人自己开商铺，有人把房子出租。把房子对外出租的人家拿着租房客交的租金到别处赁房住，因为门面房租金比住房的租金高好几倍……”

我晓得国企转民企富了一批人，基本都是国企的领导，他们属于下岗再就业，半年发一回工资，还照样打麻将、买地皮、盖小洋楼、花天酒地。那些下岗职工，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开店铺，国家给他们优惠政策，不用交各种杂税。也有少数下岗男人在家打麻将，吃软饭，让女人去伴舞陪酒。最令人震惊的是信阳市有一对年轻夫妻都是大学生，在同一个单位，一起下岗，他们因为没钱吃饭，偷吃鸡饲料，被人逮住了。夫妻俩觉得没脸见人，一窝都自杀了。这是砸破三铁导致的人间悲剧，也属于时代产物。由此可见，政治对民生的影响有多大，文学也不可能与政治毫无关联。

兴隆街南头链接着平桥大道中段，北头链接着古井街和大别山农贸市场，商业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兴隆街二面两行都是门店，经营内容也很丰富，天南地北的各种小吃、卤肉、陶瓷、铝材、钢材、家私，电器、花卉、服装、鲜肉、乳胶、干果、家纺、龙潭茶庄等商户云集在这里。

少数追名逐利不守规矩的门店早已被时政淘汰，多数懂得以勤为乐遵循天地之间客观规律的门店都还健在。诸如：好客隆五金机电老板秦瑞老家在信阳息县，他是我发型屋多年的老顾客。九十年代初，秦瑞的父亲跟人合伙做粮食生意，因收购小麦，丢了账单，赔的穷家荡产。债主登门逼债，秦瑞不得不去北京打工挣钱，他为了多挣些钱，白天进市内摆地摊卖菜，夜黑回到北京石景山区吴庄村出租屋，确切位置在首钢钢厂后门那个望不到边的大苹果园里。屋是粗木条钉的框架，用牛毛毡铺围而成，月租金还要三十块钱。秦瑞心想：“不管多苦多累，都要坚持挣钱把父亲欠的债还完，再买一辆二手摩托车……”

两年后，城管对北京的大街小巷管理越来越严，重点打击地摊。秦瑞摆不成地摊了，数数卖菜挣了一万多块钱，估约莫还帐的钱有了，买二手摩托车的钱也差不多，他想下馆子吃顿好饭，又舍不得钱，在路边捡了两大包旧衣裳背回信阳。

中国既将崛起，大部分农民还处于贫穷中，火车上逃票的人多，信阳火车站查票很严。秦瑞背着一大包子旧衣裳出信阳火车站时，被检票员说超重，必须过磅，论斤罚钱。他没办法，只有认罚。

秦瑞回到家还完父亲欠下的债，回想两年多来的遭遇，并没舍得用剩余的钱买二手摩托车，而是跑郑州二七区航海路航海学院承包食堂。四年，他赚了十多万块钱，请客送礼后，剩余不多。秦瑞听好友说上海的钱好赚，能赚大钱，便急不可耐地退了航海学院的食堂，跑到上海浦东开小饭馆，一个月下来挣五六千块钱，他还是嫌少。两个月后，秦瑞又听好友说浦西比浦东繁华，浦西挣钱轻松些，他便跑到浦西经营，生意确实很好。

浦西黑社会在大上海很出名，一旦被纠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秦瑞在浦西早起晚睡，辛辛苦苦劳作两个月挣的钱，经不住黑社会的流氓三天两头来要吃要喝，还要钱。秦瑞也找不到地坡说理，再加上非典来袭，搞的人心惶惶，他想回家，手里的钱只够买火车票。房东即不退秦瑞房租，也不允许他出卖用了将近半年空调、冰箱、煤气炤、桌椅等，他只允许他净身走人。

秦瑞在上海有过惊心动魄的经历，他再也不愿外出，就在信阳打工。

2005年，信阳平桥房地产大开发将才开始。秦瑞看到了商机，便找亲朋好友借钱在兴隆街口租赁一间店铺，由于客户欠账，进货频繁，资金短缺，周转不开，还得给工商和地税请客送礼，他和老婆孩子过着省吃俭用的日子。房东总会提前一个月找秦瑞收房租，稍有怠慢，就甩脸子。秦瑞跟房东好话说尽，还是借钱也得提前把房租交上，他发誓攒钱，得着机会也要买门面房。

我不晓得秦瑞是哪年翻盖息县老家的住房，也不清楚他是哪年在兴隆街口买的几间门面房，在世界城买的住房，和小轿车。我给秦瑞理发刮脸的时间多数都是在晚上，他衣裳，脸上，手上全都是灰。秦瑞很少说话，即便说话，他也是闭着眼睛道：“头脏不？我卸一车货，快累死了。”

2022年，秦瑞的一双儿女已大学毕业，他们一家想下馆子就下馆子，不想下馆子，一家人赛厨艺。我还晓得秦瑞幸福风光的背后，不仅是勤奋，和人与人之间的动能性，还有个跟他同甘共苦聪明贤惠的女人潘海华。

我相信多年立足于兴隆街的商户跟秦瑞的人生经历一样不同凡响。


二


往先，畜牧站，工商所，派出所也聚集在兴隆街西侧。而今畜牧站还在，公商所早已被时政取消，也记不清是哪间屋了，那一拉溜多了平桥街道办事处退役军人服务站。记得那年那天雨过天晴，我去平桥工商所交了税，出来时，手里的梅花5角硬币掉进水窝荡子，捞起硬币后，又对水窝荡用手指梳理散乱的头发，还笑吟徐志摩的“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算是自嘲。那时候，平桥治安很差，我常跟流忙打架，生气，吃不下饭，饿的骨瘦如柴，可丑。


平桥派出所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隆街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旁边还有一间警务室。瞧着建筑胡同口坐个老阿姨，腕上戴着精致的红玛瑙手串，正在吃油馃子。我走近她，道：“阿姨好，晓得平桥派出所搞哪儿去了不？”老阿姨答非所问，道：“老伴过世两年了。儿孝心，他从北京信仿办调到郑州信访办了，离家近……”我瞅着老阿姨头发灰白，脸上、胳膊上、手背上，开满长寿花，猜想她年龄，和年轻时的美貌。走过来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冲我笑道：“这老婆婆九十多岁了，是个有福人，年轻时在被服厂上班，嫁个老党员在信访办上班。一家五个人，四个共产党员，她姑娘在郑州大学当老师……”我道：“平桥派出所搞哪儿去了？”她道：“听他们说平桥派出所搬到龙江路……”

九十年代，我来平桥开发型屋办营业执照，买大钢筋锅，煤炉，等生活日用品都在兴隆街。也曾认真打量过畜牧站，工商所，派出所。和我交集最多的就是工商所和派出所。因为每月必须得到工商所交工商税，始终认为交工商税跟在农村种田地交公粮等杂税，没啥区别。自己付出幸勤汗水酿造的蜜没得享用，就被他人窊走了。买户口，迁户口，办身份证，必须得到派出所。他们给我印象都不好，特别是派出所。腊月，听说派出所大院里有被绳子和铐子束缚的小偷，多是年轻男子。我去兴隆街交工商税，经过派出所大门口时，亲眼目睹，方才相信传说的是事实。

还有个穿军装的连长带着他的兵打砸平桥派出所，他们从一楼打砸到二楼，玻璃门窗夯烂，玻璃碴子蹦多远。听围观的人们议论道：“起因是几个军人在富民路裴老幺开的发廊洗头，被派出所的警察逮起来了。军人不承认斗事了，他们叫部队来人不依不饶，把派出所的警察打趴下，还要求他赔礼道歉……”引得多远的人都跑兴隆街围观。后来，有人传言：“那个带头打砸平桥派所的连长回到部队不但没受处分，反而还升为营长，调走了……”刑警队的人道：“那个连长提前转业回原籍了。我们参与调查过……”
            
在我记忆里地税和工商都吃黑。流氓是警察，英雄也是警察，那个时代社会风气就那样。
我晓得平桥大道，农林路，富民路发廊的妓女确实多。我相信那几个军人是误入发廊，否则部队纪律严谨，他们怎敢嫖妓？我给好些军人剃过头，刮过脸， 他们不多言语。那年腊月二十八，两个军官来发型屋把我带到部队，给当兵的剃个头十块，也有给五块的。一直忙活到十一点，那个年轻帅气的军官又开车把我回平桥大道发型屋。

平桥派出所的警察到发型屋找我按摩，无论他咋说，我都不答应。警察噘我假清高，还撩起裤腿，拔出手抢顶着我脑袋，走时留言道：“我知道你是谁家儿媳妇，迟早把你也关进小黑屋……” 后来，因为流氓几回砸烂发型屋玻璃门，我前思后想，还是去平桥派出所报案，两回都没找着人。第三回去平桥派出所报案，有个年轻警察拿着笔和本将要问我话，被一个年长的警察把他叫走了。我在派出所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无人搭理，趁机浏览派出所大院里的小黑屋。小黑屋很矮，并不黑，款式像鸡笼，只不过比鸡笼大些，细钢筋棍焊成的门。小黑屋里有少许稻草，屎尿，绿头苍蝇，还有个男人抱着头蹲在那儿，他也只能蹲着。

有关于发型屋在平桥大道的过去，我不想多写，也不敢多写，因为经历太苦太痛，恍若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勘嗟。

八点半，我拿着裁缝修改好的花裙走到兴隆街与平桥大道交叉口，瞧着好些卖瓜果蔬菜的商贩，和推车烙油饼的婆娘都站在慢车道上，他们卖啥吆喝啥。买家也多，挑三拣四，讨价还价，不绝于耳，以此证明2022年世界经历新冠病毒袭扰，经济大萧条，导致信阳平桥满大街都是店铺倒闭转让，唯独兴隆街与众不同，它依旧百业兴旺，人才辈出，恰如其名。



河南信阳平桥黄国燕字于2022年7月16日，经历已久的高温，进个破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