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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论坛

发表于 2025-12-25 22:19: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凡人爱乡 于 2025-12-25 22:22 编辑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四日早晨,久违的太阳出来了,我站在平桥大道上想:“凛冽的风,冰冷的雨,又刮又下持续了个把月,很多人都巴望着好晴天,今朝风日终于遂了人们的心愿。”天空蓝得晶莹透明,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在蓝天上从北往南抛出一条长而笔直长的白带,好似特意给天幕滚了一道白色蕾丝花边。平桥大道上铺满了桐影,白色小轿车像浪花一波涌来一波涌去。梧桐树叶又转变成了枫红的模样,有着饱经沧桑的娇艳。

凝望梧桐难免会想起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锁清秋……”还有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在阴雨天、黑夜间,念着这感时伤世的凄美诗词,那孤独无助哀痛欲绝的悲凉,字字句句都让人体会到古人因国破家亡揪心断肠的痛楚。今朝再念这些诗词情绪不是那么激动了,想必是平桥大道上的温暖风光舒缓抚慰了那种忧伤,以后再读这类似文字,我会挑在极好的风日。

不知不觉又想起大前天早晨,翻开黄氏家族老大发来的信息:“世界黄氏宗亲总会第十二届第三次大会将于十一月十三日至十四日在深圳隆重召开,世界各地多个国家地区组织很多人参加本次大会。信阳市黄氏文化研究会届时也将组团出席会议,让世界了解信阳,让信阳走向世界。我团在会议期间积极参与该会的各项活动,做好黄氏祖根地的主旨演讲,参与文化传承与交流,为信阳经济发展社会进步、海内外联谊促进祖国统一,做出应有的努力!”读罢信息,给家族老大回信道:“我很喜欢黄氏宗亲联合举办这样的会议,很想去参加,但我经济条件不允许。如果可以,真想跟着你们去瞧瞧这群人,我只能想想作罢。谢谢你给我发来的好消息。”家族老大回信道:“你去不去?有什么样的意见支持?”我想一个无能的人啥都做不了,最好默默观望,祝福黄氏宗亲大会圆满成功!

曾经在网上读过“黄氏黄万石基金会二零一五年奖学金颁奖典礼”的报道,心想:“如果我们信阳黄氏能有一个这样的基金会该多好!如果《中国姓氏词典》里收录的那23813个姓氏,个个都能设立自己姓氏的基金会,奖励优秀学子,支援贫困学子,等到学子们毕业工作有能力了,再加入基金会反馈社会会更好,让人间永远永远澎湃着团结友爱的声音。”

记得七十年代的清明时节,有好多黄姓人给黄堂大队那座大秦王朝时的古墓上坟,他们穿着滴溜打挂的破衣烂衫,挑着箢子、扛着铁锹,地走几十里路朝我们湾赶来,聚集在六奶大门口。我们慌着把椅子和板凳都搬出来也不够坐,有的坐在扁担上,有的把破鞋脱一只垫在屁股下,有的年轻人靠墙站着。我爷爷瞧着了,叫我们缠大草把子发给他们当凳子坐。他们停歇一会儿,只为喝碗凉水,就上坟去了。

黄姓家族有威望的年长者就会在湾里为他们派饭,有人家乐意接受;有人家偷偷地抱怨着勉强接受;有人家板着脸嘟囔着没油盐,没米面,直接拒绝。我爷爷抱着我奶奶珍宝似的腌咸鸭蛋的破罐子找到我父亲,叮嘱道:“勤,这些人大老远跑来给祖宗上坟不容易,一个人能敬祖宗他就是个有孝心的好人,敬祖宗的人就会保护自己的国家,万一打起仗来他就不会当叛徒。他们一年就来这一回,好好招待着,这里还有好几个咸鸭蛋,把它煮煮切一盘子,一定得叫他们吃饱。”他说罢,放下破沙罐子走了。我父亲让我母亲把屋子收拾干净,再把珍藏已久的腊酒坛子和腊肉罐子都抱出来招待热爱祖先的人们。

我们湾姓杨的队长瞧着了,惊叹道:“姓黄的不得了哇!上个祖坟来恁多人,活打渣子不……如果杨队长还活着,瞧着今天“世界黄氏宗亲总会第十二届第三次恳亲大会在深圳福田下沙文化广场举行。大盆菜宴共设伍仟桌,赴宴人数多达三万两千人。来自全世界二十八个国家以及我国各省的黄氏宗亲共聚一堂吃盆菜祭祖。”他又会发出怎样的惊叹和感慨呢?

黄氏有这样的好消息我是头一回听说,为自己的姓氏骄傲之余,想着天下黄氏源出中国河南信阳潢川,从去年就想上潢川黄国故里拜谒春申君——黄歇公,一直没去成,有点儿遗憾。站在平桥大道上迎着清风,向着阳光,我心依然然豪情万丈。






来个老顾客一本正经地严肃道:“你这女人太没了理,发型屋里毛巾扔的直一条横一条,到处都是烂七八糟,你还有心思在那玩,你男人可疼爱你是吧?要是我女人非得把你休回娘家。”我无语,朝他笑笑。顾客又道:“今儿天好,心情也好,来理发刮脸,给你开个玩笑,我喜欢自力更生的女人,懒点儿也好……”我笑着给他理了发,瞅瞅屋里的确够脏乱,清捡一大桶脏毛巾,烫洗半天。

正准备吃晌饭,顾客好像约好似的,来个头,又来个头,我想着有头来就有钱赚,打心里喜欢。给个小顾客头理一半,手机响了,是兄儿打来的,要我下午一点上一中学校给大侄儿开家长会。我不敢相信学校开家长会的时间是一点,再问还是一点。还好是替兄儿给大侄儿开家长会,必须去,我还指望大侄儿长大给老黄家光宗耀祖呢!

顾客都走了,瞧着时间不多了,我慌忙解下围裙,打算走团结路口顺便在水果摊上买香蕉吃。掏钱买香蕉时,口袋和包都掏一遍只有两块钱,钱都在围裙兜里,幸好还有两块钱可以买两个香蕉。卖水果的女人听我说买香蕉当晌饭吃,特意送我一个橘子。过路的邻居瞧着我在路上奔跑,停车伸头问我急着上哪儿去?我说一中,她招手示意我上车,五分钟把我送到学校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没瞧着大侄儿,便拿出一个香蕉边吃边回想二零一零年冬,一个风雪交加的夜半。我睡得正香,兄儿打电话来,颤着声儿道:‘三姐,我在外地跑车,你赶紧上我家去,大的哄不住小的了,两小孩害怕不敢睡,小的一直在哭。’我搭车跑他家去,屋里亮着灯,两小孩都在床上,大侄儿唉声叹气,三岁的小侄儿钻床当间用被子蒙着哭。

第二天早晨,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我带着两个侄儿到平西路名吃城吃早饭,要了两碗热干面,一笼小包子,每人只能吃一样。小侄儿选了肉包子,吃噎得直伸脖颈儿,我要一杯豆浆放桌子上,两侄儿同时伸出小手,又同时把小手缩回去。小侄儿道:“哥哥,你喝吧,喝了豆浆上学会聪明。”大侄儿道:“弟弟喝吧,喝了豆浆好长高。”瞧着两个侄儿把一杯豆浆推来让去,我道:“别让了,凉了不能喝,你们一对一口喝吧。”大侄儿让小侄儿先喝,小侄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递给大侄儿,大侄儿用嘴唇抿了一点儿豆浆,又递给小侄儿,惹得卖饭的女人忙里偷闲关注着我们。我又要了一杯豆浆放在大侄儿面前,大侄儿道:“姑,你喝。”我摇摇头道:“你赶紧喝了去上学。”大侄儿又把豆浆推到小侄儿面道:”弟弟,你喝这杯热乎乎的。”卖包子的女人走过来笑道:“一杯豆浆,小的让大的,大的让小的,多懂事哟!”卖热干面的女人瞅着我两个侄儿,笑道:“你这当妈的也真是,将开始咋不给小孩一人买一杯呢?”我道:“我是他姑姑,考验侄儿们一回。” 眨眼五六年过去了,我来一中给大侄儿开家长会是美差。少年时听中学老师讲课是我的梦,今天就要实现了,恰逢我人生之秋,为时不晚。”我把香蕉皮送到学校门口路边的垃圾桶时,发现大侄儿皱着眉头苦着小脸站在香樟树下,他瞧着我,展开眉头笑了。

我催大侄儿快跑,赶紧把我送会议室去。大侄儿大步走着,道:“姑,开会要签名,你会写我名字呗?你看是这样写的。”他说着伸开手掌,在手心里比划着。我道:“我现在会写可多字,还会写散文,写散文还获得过小奖呢!”为了维护可怜的自尊和虚荣心,我半真半假瞎胡吹一通,说罢就后悔了。大侄儿道:“会写就好,会议室就在综合楼五楼上,我下课来这儿等你。要是散会早,你就在这儿等我哈。”

一口气跑到五楼会议室,我累得直喘气。有位中年女教师坐在会议室的讲台上正在讲话,我很想朝前走找座位,听得清楚好记笔记,又唯恐打扰别人,站着稍微犹豫一会儿,还是选择就近落座。有个中年男人也来迟到了,他选择做我后边一排。听着椅子啪嗒一声,我扭头瞧是迟到的男人坐地上了,他摔的呲牙咧嘴,好一会才站起来。我想:“定然是反板椅子上的螺丝和弹簧坏了,还好摔的是个不胖不瘦的男人。”

又来个中等身材修着毛刺头的中年男人大踏步地走上讲台,女教师微笑着站起来让他做到讲话位置上,隐约听着有人说他就是一中副校长罗光洲。会议室有手机铃声、微信提示、切切私语伴着罗校长讲话,我听不大清楚,只能干着急。晓得大侄儿叫我等他的用意,努力记笔记。罗校长大意说一中是平桥区教学质量最好的中学之一。考高中要比往年严峻,希望家长学生和老师配合好。考生成绩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考上就上,考不上不上,像往年那样掏钱买分数是绝不可能的,找谁都不行。家长不能对孩子娇生惯养,体育极差,我让班主任刘国霞老师带着学生每天坚持在操场跑两圈。长征记录片让孩子好好看看,用长征的力量来鼓励孩子,教育孩子学会吃苦,遇到困难自己解决等。末后,表扬了一中是平桥区校风,教风,学风最好的中学,每年信阳考上清华和北大的学生都有从一中走出学生的。一中九四班教风很好,班风也很好,这回测考取得成绩优异,以及班主任和所有九四班的任课教师良好文化素质修养。

刘老师苗条,直发垂肩,素颜,光净的前额发出智慧的光亮。她仔细地向学生家长汇报道:“一中九四班这学期以来学生在校的基本情况,包括先前学习差的学生,通过这回大考进步成绩的名次。让学习差的学生先给学习好的学生写一封信,讨教学习方式。学习好的学生要给学习差的学生回一封信,说说自己的学习方式。我建议同学们要保留这封信,多年以后再拿出来看看。九四班共有七十五人,男生三十七人,女生三十八人。为了检查学生近两个月学习情况,及时纠正学习方法,并起到查漏补缺的效果,学校组织了平桥区中学九年级第一次测试大考,九四班成绩表现较突出。一中九四班吴泽夷同学(五百四十五分)据年级第二名。邹存玉(五百三十五分),第三名。谢一萌,杨浩然,柴宝鼎同学并列第四名(五百三十一分)。左泽骏同学(五百三十分),第五名。前十名占六名。前二十名占十名……”

我喜欢的不只是学生们良好学习成绩,而是刘老师道:“我和同学共同度过了两年多的时光,每个学生在我心中都留有深刻印象,师生关系很融洽。有一部分学生在这两年多时间里学习发生了巨大变化,取得了许多优异成绩。上周大市开展‘中国汉语书写大赛 ’中,有三位同学代表市中学参加,并取得了二三等奖——家长要给孩子和睦的家庭,安静的学习环境,让孩子在学习中保持愉快心情。现在的孩子难管,别给孩子钻空子学坏的机会。我们无法苛责社会给孩子带来越来越多的负面影响,但我们可以改变。没有父母的成长,就没有孩子的成长,因为父母是孩子的榜样。孩子一个人背起沉重的书包划破黎明前的黑暗时,多数家长还在酣睡中。有些家长给孩子钱让孩子随便在街上买着吃,来抵消自己懒惰的内疚。有些孩子啥都不吃,把钱攒钱下来干别的。孩子正处于身体成长发育的黄金阶段,请家长一定在早起动手给孩子做碗热乎早饭,那份浓烈亲情爱心的操持带给孩子的是感动和温暖。对于学习成绩差的学生,希望家长在中考最后一刻也不要放弃,或对孩子冷漠。孩子自己放弃,家长放弃,神仙也没办法了。我们要多给孩子关注,要满怀信心,用心守望,尽心尽力地呵护孩子,用爱心帮助孩子成长,前行,奔跑。只要方法对头,相信心诚则灵,在原有基础上孩子定能自我突破,超越自我,但要注意循序渐进的原则,和长久坚持。我们的教育理念就是抓两头,促中间,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只要有家长配合,我们信心十足;只要有家长配合,我们干劲百倍……”刘老师的这些话要我想起“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的句儿。北京大学资深教授钱理群在《白话的中国》的序言里说过“有什么样的教师,就有什么样的教育,中学语文教育改革的成败全系于语文老师的文化,精神素质和主动精神……”

七年前,我认得的甲乙两个孩子的家境都不好。甲孩子的父母离异,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乙孩子的父亲有病,生活来源依靠母亲卖早点。甲乙两个孩子同在平桥上小学,同一个班级,学习都是班里最差的。老师在课堂上用巴掌和书本打了甲孩子的头和脸,乙孩子瞧着甲孩子被老师打吓得不敢上学了。甲孩子说最喜欢的事就是上学,挨了老师的打还坚持上学,现在在郑州上三本。乙孩子小小年纪不上学,跟着卖烧烤的上夜班,擦桌子、洗碗、杀鱼。乙孩子现在没给人家打工了,正在学厨师。哈佛大学校长科南特说过:“学校的荣誉不在它的校舍和人数,而在于一代代教师的质量。一所正真伟大的学校,应该犹如一个核心,能聚集来自各地的自由思想者。”由此可见教师的文化修养素质对社会民族前途的重要性。

我听着、想着、写着,有老师的语言;有我内心感慨。

一大美女走进来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用胶水贴编号时,我瞧着会议室外站着一大群人。刘老师说时间紧促,有人要用这儿当考场。九四班的英语老师,历史老师,化学教师,体育老师上来匆匆讲了重点儿,数学和物理老师没来得及发言。散会时,我瞧着墙上的学习格言好,慌忙抄写两句,一大群人快速进来占据座位,我夺路而逃时,想起“八十年代初,我在乡下上小学,教室漏风漏雨,学生都是自己带个小板凳,课桌是老师让我们带些碎麦草沫子和泥土搅拌在一坨儿用脚踩熟,在教室里打成泥巴墩儿,泥巴墩儿干了,在上头棚块破木板子就成了我们的课桌。课桌紧缺,学生是一个挨着一个,写字时不小心胳膊碰着同桌了,为此杠祸。班长就用尺子量,平均分,然后拿小刀在课桌上刻道线,谁都不能超过那道界线,否则就得挨揍。


二零零四年,大河报记者何正权还报导过肖王中学转校生到校交了三百八十块钱的学费之后,校方指定学生到校礼堂去另购一套课桌椅,没有发票,学生们购买之后搬进教室,才算有了一席之地,惹得学生家长很气愤。记者采访校长,校长说是政府对教育投入不够,学校缺少办学资金,请示肖王乡领导之后采用了这种办法,很多学校都是这样的。这些都是学校在社会发展过程中被轻视的经历,已成为过去。

尽管当今学校设施比着过去好太多了,我心还是不知足。在北京听文学讲座时,见识过通州区委老干部局的多功能厅,又大又气派。如果我会变魔术,首先给我们平桥一中变个通州区委老干部局那样的多功能厅。走在楼道上,听两个女人议论说那群占用会议室当考场的人们都是研究生。我但愿那群考试的研究生留心些,千万别被那张坏椅子把屁股摔着。

走出综合楼,我坐在光净的楼梯台阶上,望着满操场都是生龙活虎的孩子,打乒乓球的,打篮球的,满目都是活泼动人的风光,由然想起前不久在中国新闻网读过一篇新闻:“二零一六年九月,在第三十二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习近平回到母校看望师生。宽阔的操场上,小足球队员在老师指导下正在进行带球过人训练,吸引了习近平的目光。他走到孩子们中间,拍了拍几个小队员的肩膀,笑着对大家说,五十多年前我就在这儿踢过球。那时候这儿还是土场子。我们的球队在北京市比赛中拿过冠军,在全国比赛得了第四名。我现在身体这么好,都是小时候体育运动打下的基础。德智体美要全面发展,其中体育对陶冶性情、历练意志有重要作用——”想到此,我恍然明白罗校长是在响应国家首领,他是望着国家首领的背影成长。我在此嘱咐大侄儿和所有一中的同学遇上恁好的学校和老师是福气,要好好珍惜,珍惜这大好时光,让自己在这美好环境里好好学习,好好成长,这就是你们的任务。


大侄儿满头大汗地跑来坐在我身边,道:“姑,我这节是体育,老师开会讲的啥?”我掏出笔记本递给他,道:“你自己瞧瞧吧。老师讲了很多,我写字慢,就记这么丁点儿。校长嘱咐家长让孩勤奋学习,凭着成绩进入理想学校。英语老师和历史老师嘱咐家长,一定要让孩子每天早起要听、要读、要背、要写。要学会用英语书写,家长检查签字,有些家长没做到,我发现是孩子自己签的。我感觉老师就是说你的,你爸妈为了养你和你弟弟,一年到头没日没夜在外奔波,没人管你,难为你还要照顾弟弟,还要检查他作业,越是逆境越要自觉地勤奋学习。比着同龄人你是辛苦的,比起我和你爸的童年和少年,你很幸运。那时,我们能吃饱饭,有衣穿,有不漏风雨的屋住就是天大的福了。从春到秋总有忙不完的农活,农忙时,夜里搞活,白天上课打瞌睡,作业完不成,老师就用竹棍打头,用巴掌打脸,用脚踢腿,老师打了还不让听课,撵到教室外罚站。那个好打学生的数学老师把个小男生打残了,赔一点儿钱就解决了。你那班主任刘老师超棒,让我感动。英语老师和化学老师嘱咐家长提前给你们借下册的书,等到新书到时候,课程就进行完了。课讲得快,挑重点讲,不懂的要及时问老师和同学,要家长给你们买习题自己做。你那个体育老师底气十足,嗓门超大,他说重视体育分数,身高体重五分,肺活量十分,立定跳远十五分,坐位体前屈十五分,跑二十五分。以后不会在像从前那样体育三四十分学生还考不及格,找人随便给你填分敷衍了事,现在是不可能的,一定得过硬考。”


大侄儿低头叹息道:“我这回考的不好,体育还行。”我从大侄儿重重的叹息声里,察觉到这孩子有上进心,便安慰道:“你班主任刘老师说了,一两回考砸不算啥,只要你肯刻苦努力,还有机会再考,相信会有所进步;相信天道酬勤。”说罢,我从包里掏出香蕉和橘子,都被我坐烂得不能吃了。正想把烂了的香蕉橘子放在身旁的冬青树下,大侄儿道:“别乱扔,给我。”他接过去送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瞧着这懂事的大侄儿,心情舒畅极了,由衷感谢今朝微风把我们轻抚,日光把我们照耀!



     三


平西路边的门店个个都摆满货物,琳琅满目,摇滚乐伴奏行人车辆匆匆。绿化带上的梧桐树和平桥大道上的梧桐树不一样的是身材标致些,一样的是也有着饱经沧桑的娇艳。香樟树的头发也被季节染成了墨绿,绿得发光发亮,散发淡淡清香。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穿着红色风衣,微笑着打我面前快速走过,她那黑又亮的尖头高跟皮鞋把地砖敲出一好听的声音。我望着她那纤纤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不想为挣点儿小钱撒腿朝平桥大道上的发型屋奔跑了,我想慢慢地走走望望,好好享受一回风和日暖的天地。


走在香樟树下,我好像回到了春天,同时,想起前几天《千高原》执行主编苏伟发帖道:“秦新法先生由于意外事件致使下体截肢,从而成为一级伤残人员。又由于相关部门未能依法依规履职,及时周到的帮助秦先生解决实际困难,导致他至今像乞丐一般蜷缩在当地烈士陵园大门口实际面积只有六平米大小的一间陋室中艰难度日。即使在此生存条件中,秦新发依然坚持写作,并取得了令人尊敬的成就。为了替他维权,给予人道主义援助,《千高原》编辑部决定吸收秦新法为签约作家,免费赠送二零一七年全年杂志一套,并组织媒体记者就相关问题进行专题采访,利用名记者的资源优势,深入社会底层,报道或采写受难群体,《千高原》杂志二零一七年第一期将全文刊发。” 《千高原》心怀悲悯,思想犀利,面对强权,直言社会,这就是我仰望他的原因之一。咋听到秦新发这个消息时,我想起中国有不少很棒的作家因贫病惨死,死后作品传世,红红火火。我因此转发了苏伟发的这个帖子,作为签约作者衷心感谢《千高原》尘世浮华,人心冷漠,这颗同情心实在难得!但愿此时秦新发也沐浴在这美好风日下。

信阳记者醉清风发表帖子道:“在信阳浉河区,董家河镇政府对面有座国家投资数百万的污水处理工程,从建成到现在有几年了,从未见启动过,更别说处理污水了。” 国家拨款给我们建立家园,公款搞哪儿去了?”记者路见不平和一声吼,不怕权势砸头,很好!平头老百姓谁敢公开说政府的不是?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读过中国观察网总编王寒非简介。二零一二年王寒非因深度揭露地方官员腐败问题在国内引起轩然大波后,遭彬州当局狠毒陷害,同年七月十四日被捕,二零一六年一月十四日,王寒非刑满释放出狱,现继任香港中国观察杂志总编。我在博友正义博客里读过“近日,中共中央组织部印发《关于深化县级三严三实专题教育着力解决基层干部不作为乱作为等损害群众利益问题的通知》,要求着力解决基层干部不作为、乱作为等损害群众利益问题。逐乡逐村逐单位摸底排查……”我想:“啥时候把这些不作为乱作为真正落实到乡镇,造福农民就好喽!相信正义之风很快就会在乡间掀起。”

我想着、笑着、走着,微信提示,翻开瞧是信阳《浉河周报》副刊编辑曹晓燕发来的,内容是:“国燕好,《信阳文学》准备给你做个个人推介。你准备个一万字左右的文章(可以几篇)散文小说都可以,附上照片和个人简介,早点儿发到文联邮箱来,信阳作家排队编号。”并发来《信阳散文年选》投稿邮箱的网址,嘱咐我一定要参加,最好用获过奖的作品,鼓励我不要怕落选……”晓燕老师的好心好意让我感动得鼻子发酸。《信阳文学》是我们信阳浉河区权威性的文学杂志,我终于可以上去了。没信阳作协会员证能加入信阳作家行列,这样的好消息似一盏华灯在我心中点燃,如同一场好梦。能有发文的机会,我基本上都是原创首发。每一篇原创文章都是我的孩子,做母亲要公平,把每个孩子收拾妥帖送出去寻找登场的机会。

从二零一一年开始,我年年都给《信阳散文年选》投稿,入选过,也落选过。将开始落选心还可痛,后来再落选就没感觉了,只能说信阳散文高手太多,落选也光彩。我是打不死的程咬金,我怕谁?这回听晓燕老师的,继续参加《信阳散文年选》,就用《母爱》,《鸭子》,《你的香是我的痛》,这三篇散文是由长篇散文《往事》里摘取三个小段落,即便落选也不耽误我吃肉汤泡干饭。落选了,我会劝自己:“很多失败都是一种人生经历,落选更能激发我书写的动力。想记录头顶上和脚下的一小片,留下一生的记录是我这辈子的希望。”成功了,我会告诉自己:“得意时,不要忘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百杆尺头,更进一步的勉励。”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长李应该先生曾经留给我一句:“埋头写作,不问前途”的赠言。这些都将成为我写作中的信心之旅,无论成败我都是快乐的,写作是我曾经的梦,行走在自己愿意行走的路上,算是没白活一回。

平西路,团结路,科教路,区府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人多,车也多,我不敢让思想信马由缰了。科教路口有可多卖小吃的,卖炒货的,特别是炒油栗的香甜味儿飘满大街,很诱人。我饥肠辘辘,不由得停下脚步,连续吸好几口油栗的香味儿来解馋。

我不拐弯,照直走过十字路口就是团结路,这条路特别狭窄,路面极差,人车流量很大,时常拥堵。令我喜欢的是这条路上有五六十棵国槐。国槐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年年都是土生土长的洋槐树开花时,国槐才开始冒叶儿,五月初开花,花期较长,青春期也较长。寒冬,一场又一场大雪落下,国槐叶儿纷纷飘零,赤裸的枝干坦荡苍劲 有着英雄的气质。国槐最美在夏天,树荫浓密阴凉,细碎的小花儿白得发青,有风时,槐花如雨飘落,使空气里弥漫着独特的香味儿。因此,我喜欢这条路,它虽破烂拥堵,一个个国槐却美得如诗如画。


好像是二零零八年冬一天早晨,天地是灰色的,所有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我在团结路上发现一棵小松树,立在老一中的院墙边沿。小松树个头虽小,身姿俊朗挺拔,绿色的松针惹我疼爱,忍不住弯腰摸一下它的头,密密匝匝的松针青秀秀的。从此,我走这条路总是不觉不由地违反交通规则,无论早晚都只为瞧小松树一眼,它无花无果,四季长青,给我留下遗世独立、执着顽强、坚毅洒脱的印象。而今我立着脚,把胳膊伸长也够不着松树的头了,无比欢欣。

老一中废弃三四年了,教学楼扒一半还剩一半。那是哪年哪月哪日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天气微阴的下午,听说平桥一中开诗歌朗诵会,我把发型屋门锁上,跑到一中门口停下脚步,趁着瞧门的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进一中校园站在中学生队伍后欣赏过一回诗歌朗诵会。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身着白连衣裙,梳着两根长辫子,踩着红毯,演唱着《小背篓》,她不仅相貌美,歌声也很美。朗诵会结束了,好多好多少年涌出一中校门,欢笑着奔散了。那天是我头一回感受到校园之内,和校园之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些都使我印象深刻。事隔多年,依然记忆忧新,我不由得好笑,竟然笑出了眼泪。老一中将要在平桥人的视线里消失了,她留给我一份有关美好记忆。


嗅着菊花香,扭头寻找菊花,才发现已走到团结路,建材路,邮电路交叉的十字路口,菊花就在我面前。花房里外都摆着菊花,有黄的、白的、红的、紫的、粉的、还有绿的,我瞧着绿色菊花觉得好稀奇,低头嗅嗅,满腔都是冷香,沁心润肺,神清气爽。令我想起孩时深秋的一天傍晚,我在湾里的西沟头上嗅着菊花香,在西沟边沿棘刺林里找着几从白菊花。二奶道:“你鼻子比狗鼻子灵,这菊花秧子是春上你秀大姑从信阳城捎回来的,你小兰姑栽的。大塘埂边上还有黄菊花,瞧瞧可以,千万别祸害哈……”我朝二奶点点头,心里打着小算盘。头一回瞧着恁大朵的菊花,觉得它即大气,又洋气。从此,我不再采田埂上的野菊花了,觉得小小的野菊花跟白菊花比着它即寒酸又卑微,就是个土老帽。白菊花开的日子,我每天都兴奋得早早起床,悄悄地溜到西沟边沿偷摘大白菊花。搲半瓢水来放窗台上养着白菊花,夜黑睡觉醒来就能嗅着菊花香。

少年时跟着二姐背了好几首有关菊花的诗词。特别喜爱“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孤傲,以及菊花耐得住孤独的精神。随着年龄增长,在平桥大道上经历很多人情世故,慢慢懂得没有平凡,就显不出超绝,我反而又热衷敬佩于老家田畈的野菊花,也越来越喜爱野菊花清新凛冽的香,因此,写篇《深秋乡野》来弥补我年少无知时对野菊花的嘲笑和藐视。非常感谢眼前这些五颜六色的菊花,让我心情怡悦的瞬间,思想飞回到老家,兜了一小圈儿,瞧着花也瞧着人了。光真是奇妙,能让往事重现一点点,心已知足了。


这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好多牌摊,斗地主的,打麻将的,想瞧瞧是否有我们湾里人家过去玩的那种骨牌,把所有牌摊挨个瞅瞅都没有,数数共有十七个牌摊。打牌的有男有女,少数中年人,多数老年人,个个都是喜笑颜开。走到我门口数数有五个牌摊。清洁工嫂子边扫树边道:“这妮儿站那儿傻笑啥子?”我道:“你瞧咱平桥人多爱玩牌。”嫂子道:“你朝东头走一点儿,还有七八个牌摊呢!有钱谁都晓得坐那儿打牌得劲儿,我是没钱就得出来忙活……”我这才发现自二零一六年以来平桥大道变了,没有往年那种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创卫,大道照样明净。


八十三岁的吕妈拿着一本《老年春秋》慢慢地走近我,笑道:“这女子好胃口,半晚上吃个烧饼打尖怪有口福,芝麻烧饼吃着香。今儿太阳好,我也来晒晒。”洒水车悄悄地走过来了,我把吕妈朝树边上搂,猛然想起树上的臭虫。今年一个臭虫也没瞧着,往年梧桐树上的臭虫朝屋里爬,站在门口不小心臭虫落身上,熏人的臭气好半天消除不尽。吕妈道:“这平桥大道上的卫生让外地人来承包了,树上的臭虫都被他们用药杀死了。你望那斑鸠多胆大,敢在这树杈子上垒窝。”我道:“吕妈,您喜欢现在的社会不?”吕妈笑道:“你老婆子个腿,我咋能不喜欢呢?世界和平,国泰民安,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用不尽的。一九六四年,天天晚上有个女人挎着半提框油果来院子里大声吆喝‘油果,油果,谁要油果嘞!’我家东风三岁半,听着油果就哭着要吃,二分钱一根的油果都吃不起,孩子哭着说饿的肚子疼,我烦得下手打,他哭着哭着就趴那儿睡着了,现在回想起过去忍饥受冻的事心疼,那真是国家穷小家也穷。哪像现在很多人家买件衣裳成千上万,出门旅游乘飞机,坐高铁,开小轿车,谁能不喜欢这社会?傻呀?再过十年全民生活还会更好。过去毛泽东打天下,红军长征饿死的、冻死的人无数……”她说着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我瞧着吕妈纯白的头发,粉白的面庞,想着在同一天下午,她和一中副校长罗光洲说了同样的话。长征精神不但能鼓励孩子好好学习,还能鼓励我们好好生活,珍爱生命。我喜欢这悠悠清风,暖暖阳光,就像读了黄氏家族老大发来黄氏宗亲的好消息,经历平桥区九四班的家长会、收到信阳《浉河周报》副刊编辑曹晓燕发来的信息一样,不由得赞叹:“今朝风日好!”





金进发型屋来笑道:“老辈们都说男人头女人脚能看不能摸,你这辈子活的值得了,多好样的男人头和脸都让你黄世仁摸了。我问你,天天摸男人的头和脸啥感觉?”他第一句话,早在九十年代就听够了,不少传统封建的男人进发型屋来用这句话藐视我。想当初摸男人的头和脸是为了挣钱吃饭,勉强自己搞不喜欢的活,勉强自己吃不喜欢吃的饭,慢慢地喜欢上理发这个职业,我仍然不喜欢所接触的复杂人群。

特讨厌金将才说的话,不想搭理他,就当没听着。金以为我真没听着,又问一遍。我道:“这辈子最大的兴趣就是捯饬人的头和脸,在我眼里心里,不敢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头和脸,尤其是男人的头和脸,否侧容易搞冒血……”他不等我把话说完,惊呼道:“那你把我们的头和脸当成啥子了?你太过分了。”我道:“只能把顾客的头和脸当成古董瓷器,小心翼翼地擦抹干净,尽量让它光彩照人,顾客满意了,自己满意了,感觉很享受。不过,春节的时候,有顾客说我是萝卜快了不洗泥,言下之意是说我把他头当成萝卜了,只讲利益,不负责任。说心里话,对于顾客的头和脸,我不敢有丝毫马虎。特别是给男顾客刮脸,十块钱一刮,这十块钱特有魅力,我会拿稳剃头刀精心刮。犀利的剃头刀游走在人无比贵重超薄的脸皮上,更不敢有丝毫懈怠。”金哈哈笑道:“我相信你个财迷,不然我也不会来你这小破店理发。”

一个“破”字让我想起金的女人起初嫌我发型屋破烂,不让金来我发型屋理发。金反驳道:“黄世仁手艺老道,理发刮脸舒服。”那以后,金的女人再也没来我发型屋,她来接金时,就站在发型屋门口,或是坐在车里等。金对我调侃道:“黄世仁,看看你有魅力不?这是老婆在高档理发店给我买的贵宾卡,我没去,跑你这小破店来了,可以不?”我有自知之明,那是剃头刀的魅力。我发型屋虽然破旧脏乱,但不失魅力,因为金是开豪车来的,一个开着豪车吃着低保家伙,竟然敢叫我财迷,也配叫我财迷,岂能饶他,便笑道:“我贪婪自私,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不劳而获,即没学识也没人格,还想追求感官享受,哪能跟你相比呢?你即是良民又是君子,无论对谁都讲良知,讲真理,还有宗教信仰,奉献精神,特别注重人性,走哪儿都不忘原则的圣人,处处都有好口碑,谁配跟你比呢?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是跟社会上那不嫌腥的赖货相比我是好人,大好人。赖货富裕的流油,还把表叔二大爷抬出来拼上,非得跟穷苦人家抢食吃,恬不知耻,还牛B哄哄地炫耀人缘好吃低保。” 蔑视真正的穷苦人,没他那样的表叔二大爷,想吃低保还吃不到,不管良民刁民,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有钱能使鬼推磨……”

瞅着金的脸红了绿,绿了红,我才意识到自己把顾客是上帝,金钱就是老大忘得一干二净,后悔不该那么随性,口无遮拦。没想到金的脸缓和过来了,他笑道:“黄世仁不得了哇,我老家是息县的,你咋知道我吃低保了?不过,昨年被人告发抵掉了。”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让你还在人前炫耀呢?那年,我听着你与人谈话了,对你这点儿很不满。你吃低保被抵掉,可喜可贺呀!”

金笑道:“不服不中,习近平厉害,太厉害了,他这样做好,很好!打心里敬佩他!我就是瞧着比我还有钱的人吃低保,看不惯,气不忿,才找熟人弄个低保。钱再多,谁都不闲钱扎手,我也知道那样做不对,关键是有钱人都不以吃低保为耻,反而成了谁能吃上低保说明谁上头有老表,成了光荣面子问题。这下好了,有钱有势的人都吃不成不低保,低保真正落实到贫困人家,我反而开心了。你以前笨嘴掘舌,今天口齿变伶俐了……”他话还没说完,我笑了。

金是我十多年的老顾客,好跟我斗嘴。我喜欢他用温柔心培养有一双儿女,都上高中了,学习成绩也很好。我还喜欢金有反省精神,记不清给他理过多少回头发?刮过多少回脸?斗过多少回嘴?我今天发挥特别好,可斗赢他一回,喜欢不得了。






河南信阳梅芯原记于2016年11月8 日23点住笔 晴 整理于2017年3月8日晴





一九七六年,我六个年头,头上长满虱子,还留着长头发辫子,尤爱在辫子上插野花野草,自以为很美。母亲说我小辫子像猫尾巴,虱子捉不尽,丑死,最好剪掉,她软硬兼施,我就是不答应。这是我记忆中头一回犟赢了母亲。就在这年内,周恩来,朱德,毛泽东这三位伟人相继去世了。


湾里的大人们都上南湾大队为毛泽东开追悼会,还佩戴着黑袖章和小白花,很多人的眼睛都哭得红红的、肿肿的,我父母也哭了。大姐从学校拿回来好几朵小白花,和几枚毛泽东像章,给我和二姐国际弟弟都戴上,还教我们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我除了喜欢跟着大姐唱歌,还可以喜欢戴在辫子上的小白花。


甩着两条小辫子偷偷地跟在大孩们屁股后头,跟着他们念顺口溜:“我有一把刀,活剁奸林彪;我有一根针,扎死狗江青;我有一个船,砍死姚文元;我有一个盆,捂死王洪文;我有一个瓢,闷死张春桥;我有一杆枪,交给胡耀邦;我有一支笔,送给刘少奇;我有一副牌,交给周恩来;我逮一个鳖,送给老朱德,周朱死,天拔毛唉……”我觉得怪好玩,也跟着学会了,根本不晓得是啥意思,独个爬西沟南头的老柳树杈子上,晃荡着两条腿,把学来的顺口溜当秧歌唱。


九奶听着了,跑过来伸手抓着我胳膊,把我从柳树杈子上拽下来,道:“这话是你大你妈教你的不?这话是你爷你奶教你的不?快点儿说出来,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馍吃。”我道:“是他们唱我跟着学的。”九奶严肃道:“他们是谁?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说,是谁教你的……”她逮着我连审带哄好半天。


我确实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感觉大事不好,心想:“九奶晓得我肚子有虫,疼起来会在院子打滚叫唤,九奶要是听着了,准会把头伸出院墙朝我家院子瞄瞄。”便双手捂着肚子假装着哭喊道:“哎哟,九奶,我肚子疼啊!我要上茅缸屙屎去,哎哟!哎哟!哎哟……”九奶道:“把裤子退下去,就蹲这儿屙,屎把狗吃。”我点点头。九奶松手了,我撒腿就跑,跑过一拉留茅草屋,肚子真疼起来跑不动了,瞧着九奶快撵上来了,一头钻进训禄爷门口的麦草垛里。我瞧不着九奶了,就以为九奶也瞧不着我了。我听不着动静就以为九奶走了,悄悄地扭过头来瞧瞧,九奶正朝我瞪着白眼,她伸手揪着我小辫子,命令道:“小死鬼娃子,给我出来,站起来。”


九奶一手抓着我肩膀,一手揪着我小辫子,疼得我直叫唤。她再也不肯松手了,气呼呼地噘道:“你个扯谎撂屁的小死鬼娃子,抬起头来,跟我见你大去。”她把我提溜到我家大院子里,嚷道:“王毛,勤,你的三儿说毛主席逝世是猪猪死天拔毛,这肯定是你们大人教的,想反天了;想反天了,你们是想反天,还是想咋得……”不晓得父亲是为了维护他敬爱的毛泽东,还是为了证明青白,照脸打我一巴掌,一巴掌把我打趴地上了。我想爬起来跑,在父亲的大脚下挣扎着,总也爬不起来。九奶走出我家院子,父亲才停歇下来,让我双膝跪在碎碗碴上,他蹲廊檐上边吸烟,边讲毛主席的儿子毛岸英因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家牺牲在战场,以及红军长征,井冈山上,都是毛泽东打江山的故事。我听着故事好像在做梦一样,忘记了疼痛。


母亲背着柴禾回来了,瞅瞅我,气得朝父亲嚷道:“你个老驴熊,咋不打了?咋不打了?干脆一巴掌打死她,省得跟着咱活受罪。这个三儿就是我捡回来的野孩子……”母亲眼里满是无奈的哀伤。


我脸和眼睛肿成一条缝儿,母亲把我关在屋里好些天,不让出大门。我只要走出大门,见到头一个人总是六奶,她笑道:“三儿,来来,我瞧瞧,这回挨打是你大下的手,还是你妈下的手。”她说着,把我裤子捋上大胯,瞅瞅我大腿,再把上衣掀起来瞅瞅我肚皮,又瞅瞅我脊背,耳朵和脸,连朝手心吐几口唾沫来擦抹在我伤口上,又道:“可怜,这小嫩肉都被打得乌青烂紫,这紫黑色说明血是死的,得着腊酒很擦很擦,把血脉擦活过来。不用说,这回是你大下的狠手。膀女子挨打亏不?谁叫你说话不长眼睛呢?打死你都没人心疼,不晓得你九奶是咱湾妇女主任呀?前几年她还整个过你奶,敲破锣,头上戴着破纸糊的高帽子,脖颈儿挂着我是地主的牌子,开批斗大会。这些事,你大你妈没跟你过说呀?好得你妈把你藏在腿肚子里,晚几年才把你生出来。你说那些膀话要是搁在几年前,你大不把你打死,也得把你皮剥了,要不然,一家人都要受你连累。再敢瞎胡叨嚼,我拿大底针把你这嘴巴缝着,让你说不成话、吃不成饭,叫你个小嘴子包还话多。你说你咋恁膀呢?以后,可得好好地跟你两个姐学着呀!”


“前些年,有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因为嘴嫌贱,说了一句‘毛主席不学习,间隔三天撵不上刘少奇。’传到大队去了,小青年说话太轻狂,着人把他搞到批斗大会上,先打了再批斗。连搞几回,把那小青年搞膀了。他膀了,直草不拿横草不拈,成天到晚嘻嘻哈哈地在田畈疯跑。说他膀吧,到吃饭的时候他回家了,还可能吃,一家七八个人的饭,还不够他一个人吃。他大扯谎说正阳有个专门瞧神经病的,带着那个膀上正阳去找医生。没过两天,他大就回来了,说那个膀走半路跑没见了。人家都说是他把那个膀送出去扔求了,不想让个膀连累一家人。俗话说狼巴子没吃儿的心,可是狼巴子不能眼瞅着儿活活饿死呀,他不把那个膀送远远的,让他自生自灭咋搞呢?哪来的公分和粮食供养他吃喝……”她说得我直打寒颤。


只晓得我奶奶不和九奶说话,没想到九奶和我家一墙之隔,她还会整我们家,非得让我爸下狠手打我,方才罢休。打那以后,我见九奶像见鬼一样,吓得远远地躲开逃跑,总怕她揪着我小辫子,自己用母亲鞋框的大剪刀把两条猫尾巴似的小辫子剪掉,给摇波浪鼓的膀和星换了好几颗小糖豆。






父母放工回来经常吵嘴打架,我和二姐只会站在一边哭,大姐不哭,她有时会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角,有时会奋力抢夺父亲手里的棍;有时会站在父母当间阻挡着,哀求道:“大,别打了,别打我妈……”住在前院的胖六奶跑来劝架的结束语总是:“可怜,又是因为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成天不是吵就是打,日子不是这个过法儿,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呀!”
母亲挺着大肚子,父亲火暴躁脾气上来也照打不误。他一手扯着母亲胳膊,一手用棍照腿和屁股抽打。我跑前院把奶奶喊来,奶奶磨蹭半天杵着拐棍走到大门口,反而吆喝道:“王毛,你下狠手是要把勤打死么……”
我急得喊道:“奶,快去托架,是我大打我妈,不是我妈打我大。”奶奶用发红的眼瞅瞅我,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打那以后,奶奶手里有饭团给我吃,我就叫莲奶奶,没饭团给我吃,我就叫她老不死。奶奶经常朝我叹息道:“你要是托生个仔孩子多好!”她这一点儿特像我母亲。
我奶奶还会唱:“棠梨子树棠梨棠,棠梨子树上盖瓦房,三间瓦房没盖起,媒婆姑姨来送礼。大姐梳的金发头,二姐梳的银发头,膀三姐不会梳,扯着黄毛挽个揪。大姐枕的金枕头,二姐枕的银枕头,膀三姐不会枕,枕个老母狗,翻过来咬一口,翻过去咬一口。大姐坐的金板凳,二姐坐的银板凳,膀三姐不会坐,屁股坐上柴禾垛,柴禾垛上有蜂窝,蛰得三姐啊哟啊哟疼死了。”她这首名为《棠梨子树》的歌谣,总能把我大姐和二姐得嘻嘻笑。
我恼死奶奶了,开始报复奶奶。我只要瞧着爷爷奶奶不在家,就踩着二姐肩膀翻她院墙(墙是腐朽的土坯墙,农家人的道德防线.)进厨屋里偷吃嘴,有时是两块黑黄色的粗面馍;有时是一块锅巴。
起初,奶奶以为是鬼神吃了,站在门口闭眼念叨:“一块锅巴添两瓢水烧开,就是两碗稀饭,我跟老头子一人一碗。鬼也好,神也好,吃了就吃了,只求别害我这一家子人,保佑我儿孙平安……”我躲在墙外偷偷地瞄着奶奶祷告神灵那虔诚的模样,捂嘴窃笑。
二姐稍大一点,偷吃嘴的事不搞了。我独个爬上树照样能翻过院墙,进奶奶厨屋偷嘴吃,吃饱爬不出来了。奶奶回来逮着我连打带噘道:“老话说三岁望到老,你个小贼娃子长大也不是个养老子的儿……”我更恨奶奶,瞧着她一个人,噘她老不死,她打我跑,我经常把奶奶气得翻白眼儿。
我噘奶奶被父亲听着了,狠打一顿之后,再讲百善孝为先……”他讲的啥,我都没心思听,总想着大姐说过“咱们都快点儿长大了,长大了离开这个家,走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打我的方法要么用鞭子,要么用槐树枝桠子照屁股和小腿肚上抽打,槐树枝桠子上有尖利的小刺,刺扎进肉里够受的。第二个方法是双膝跪在碎碗渣子上,不许吃饭。第三个方法是,用麻绳把手脚捆绑着打,他这三个打人方法,我都遭受过,被打伤的皮肉多半都是紫红或黑色,很美!很美!​



湾里人畜都处在贫饥的状态中,偷盗在乡间成风。人饿了会忍受,逮着机会还会偷,畜生饿了也和人一样。纯粹的庄稼人都活得很简单,只求得衣食饱暖,多数人家都不晓得道德文明究竟是个啥东西?


我父母放工回来经常吵嘴打架,基本上都是因为一家人的吃穿用度。父母每回打架我和二姐只会站在一边哭。大姐不哭,她有时会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角,有时会奋力抢夺父亲手里的棍;有时会站在父母当间阻挡着,哀求道:“大,别打了,别打我妈……”六奶跑来劝架,她最好长吁短叹道:“可怜,贫贱夫妻百事哀呀……”


母亲挺着大肚子,父亲火暴躁脾气上来也照打。他一手扯着母亲的胳膊,一手用棍照腿和屁股上抽打。我跑前院去把奶奶喊来,奶奶磨蹭半天杵着拐棍走到大门口,反而吆喝道:“王毛,你下狠手把勤打死呀……”我急得喊道:“奶,快去托架,是我大打我妈,不是我妈打我大。”奶奶用发红的眼瞅瞅我,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打那以后,奶奶手里有饭团给我吃,就叫她奶奶,没饭团给我吃,就叫她老不死的。我奶奶经常朝我伸出三个手指头咕嘟道:“三个女子呀,你要是个仔孩子多好……”她这一点儿特像我母亲。我奶奶还会唱:“棠梨子树棠梨棠,棠梨子树上盖瓦房,三间瓦房没盖起,媒婆姑姨来送礼。大姐梳的金发头,二姐梳的银发头,膀三姐不会梳,扯着黄毛挽个揪。大姐枕的金枕头,二姐枕的银枕头,笨三姐不会枕,枕个老母狗,翻过来咬一口,翻过去咬一口。大姐坐的金板凳,二姐坐的银板凳,闷三姐不会坐,屁股坐上柴禾垛,柴禾垛上有蜂窝,蛰得三姐啊哟啊哟疼死了。”她这首名为《棠梨子树》的歌谣,总能把我大姐二姐唱得嘻嘻笑。


我恼死奶奶了,开始报复奶奶。只要瞧着爷爷奶奶不在家,就踩着二姐肩膀翻院墙(墙是腐朽的土坯墙,农家人的道德防线.)进厨屋里偷吃嘴,有时是两块黑黄色的粗面馍,有时是一块焦黄的锅巴。起初,奶奶以为是鬼神吃了,她站在门口闭眼念叨:“一块锅巴添两瓢水烧开,就是两碗稀饭,我跟老头子一人一碗。鬼也好,神也好,吃了就吃了,只求别害我这一家子人,保佑我儿孙平平安安!”


二姐稍大一点,偷吃嘴的事不搞了。我独个爬上树照样能翻过院墙进奶奶厨屋偷嘴吃,吃饱爬不出来了,奶奶回来逮着我连打带噘道:“老话说三岁望到老,你个小贼娃子长大也不是个养老子的儿……”我更恨奶奶,瞧着她一个人,就噘她老不死的,她打我就跑,经常把她气得翻白眼儿。


我噘奶奶老不死的,被父亲听着了,狠打我一顿之后,再讲他的“百善孝为先……”他讲他的,我想着大姐说过的话,咱们都快点儿长大了,长大了离开这个家,走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打我的方法要么用鞭子,要么用槐树枝桠子照屁股和小腿肚上抽打,槐树枝桠子上有尖利的小刺,刺扎进肉里够受的。第二个方法是双膝跪在碎碗渣子上,不许吃饭。第三个方法是,用麻绳把双手捆绑吊起来打,他这三个打人的方法,我都遭受过,被打伤的皮肉多半是紫黑色的。






队长经常把湾里的大铜铃猛敲一阵之后,再吆喝,不是开会,就是出工,清理塘泥,修田埂,塘埂,坝埂,挑粪。不管男女,五十岁以下的都得跳上箢子,五十岁以上的扛着铁锹。凡是担挑子的统称为主劳力,不挑担子的统称为副劳力。主劳力和副劳力同出一天工,副劳力的工分是主劳力的一半,又称为半劳力。


父母每回出工,我都要跟着,母亲气得噘道:“死鬼娃子恁大了像个尾巴根子,还要吃奶呀?再跟,一坷垃头子砸死你……”母亲噘打对我都不管用,她前脚走,我就要在后头跟着,望着母亲的身影似一片明净阳光,感觉很温暖。


最难忘的就是那天上午,挑训忠家的粪堆。我父亲挑的是箢子,母亲拿的是铁锹。一些男人女人都议论我母亲是富裕家庭长大的女子,好吃懒做习惯了,偷奸耍滑不担重挑子。越是家大业大的地主,现在越是屌粘,人呐,要学会识时务——好吃懒做的习惯不改,再把她捉大队去批斗一顿,吆喝她一回,瞧瞧她改不改,再搞就搞狠点儿……”


人家说我母亲恁难听,我父亲好像没听着;人家把他箢子装满粪,他挑起粪朝田畈去了。母亲低着头,只管朝人家箢子里装粪,啥也没说。将近晌午时,还没放工,母亲铁锹也没拿就朝回走,打我身边走过时,也没抬头望我一眼。我瞧着母亲跑回家把大过道门和堂屋门都插上了,感觉不对,就翻院墙,趴堂屋门缝儿朝屋里瞅。母亲把挑水用的井绳甩到房梁上,又朝她自己脖颈上套。我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尿裤子,抽开大过道门,朝训忠门口跑,瞧着二妈就喊:“二妈,快来救我妈,二妈,快来救我妈 ……”人们放下铁锹和箢子都跑来了,队长带人来卸掉了堂屋门,救下我奄奄一息的母亲。


二妈坐在母亲身边劝慰道:“大嫂,你要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以后别和大哥吵嘴打架了,家庭不和旁人欺,慢慢地把几个小孩都熬大,这日子就好了……”


母亲自杀未遂的那段日子,瘦得皮包骨,走路喘大气,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好像变了个人样,父亲忍受着,我们姐妹在母亲跟前走路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否则就得遭受毒打。大姐和二姐的头都被母亲打破,留下了伤疤。那以后,母亲偶尔会望着大姐二姐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好在有头毛遮盖着;好在有头毛遮盖着;好在有头毛遮盖着……”









小石头到底好在哪儿?我也说不清楚。瞧着母亲,我惶恐该把手里的小石头藏哪儿好,背着母亲,我就把小石头拿出来把玩,或是紧紧地捏在手心里。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烧秋时节,八斗地的黄豆将才收过,落下满地焦枯的黄豆叶,被凉风时不时地旋起,落下来堆积成堆,自然真的很神奇!无处藏身旳野兔子最好朝枯叶堆里钻,湾里老放牛的都很有经验,他们扔下牛缰绳围打野兔,逮着一只野兔嫌不够,还跑南湾附近用弹弓打觅食的鸡,撵得鸡飞着“咯咯嗒嗒”地叫。他们逮着鸡和兔子用黄泥巴敷上烧熟,大伙儿聚在一起撕扯着吃。


我是女孩,不参与逮兔子,打鸡子,烧熟的肉也没我的份儿,便在清清的河水边捡那些美丽可爱的小石头。只有到过年才能吃上肉的我,肉的香味儿让我渴望。等到大孩们把肉撕扯着吃完了,我跑去把坚硬的鸡骨头捡起来嚼嚼。老牛头瞧着了,哈哈大笑道:“一九四二年,河南大饥荒,有人吃干饭,有人趴人家脚跟前在地上捻吃撒的饭米。今儿有人吃肉,还有人像狗样在地上捡人家吃剩的鸡骨头啃……”我惊慌地丢掉手里的鸡骨头,爬上牛背趴着不抬头,双手紧紧地捏着小石头,心里还在想着那两根鸡骨头。


牛啃草打我丢鸡骨头那地坡路过时,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瞅瞅那两根鸡骨头,上面已经爬满黄砂糖一样亮晶晶的黄蚂蚁。

傍晚,南湾的女人找不着鸡,气得指着我们湾一大群放牛的狠噘,那咒语句句都是恶狠狠的,阴森森的,血淋淋的,我捏着小石头的手越捏越紧。


我每回牵牛走时,父母都会一遍遍地嘱咐道:“三儿,好好放牛,千万别害人,别下河玩水哈。要不然,饿你八顿,活活打死你……”我每回都朝父母点头,答道:“晓得,晓得,我晓得了。”


只要到了南河坡,我们把牛缰绳朝牛角上一缠,让牛吃草去。其他放牛孩们在河坡上玩零窑,下尿灌棋,偷吃嘴。我把父母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了,独个下河玩水,捧小鱼儿,捡小石头,觉得那些小石头无比可爱可亲,总也瞧不够。


母亲最厌烦我玩小石头,她逮着我玩小石头就晓得我下河玩水了,会恼怒得边掐我大腿,边道:“那年,你掉小塘里差点儿淹死,算命瞎子每回来都说你得离水远点儿,晓得不?我问你长记性不?”然后再把我心爱的小石头抢下扔粪塘里。


我只要牵牛到了南河,兜里很快又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夜晚睡瞌睡手里也要捏着小石头,只要捏着小石头,我睡得特别香,至今也想不通那些小石头到底好在哪里?让我为它挨噘挨打,还依然痴迷。







初冬的一天早晨,太阳苍白无力,冷风阵阵,正是百草枯萎时,邻湾那成熟的红薯把土地的肚皮撑得绽开一道道裂缝,一个个大红薯从炸开的裂缝里暴露出一条条玫红色的外衣,很诱人。我每天都穿着破袄头跟着大孩们去西畈高大塘埂上放牛,我们都想着那片土地里的红薯,只是心照不宣。


湾里的大孩们终于忍受不住了,商议着把牛放塘坎里,一起去偷小李湾的红薯,他们说跑都跑。我晓得他们去偷红薯,牵着牛跟在他门后边。大孩们将才把红薯偷到手,瞧红薯的人来吆喝道:“小偷,抓小偷……”大孩们瞧着那人撵来了,跑到半路上都把红薯扔了。我捡个大红薯,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蹲在牛屁股后头。瞧红薯的男人跑来瞅瞅我,用右手揪住我两条小辫子,左手抢下我手里的牛缰绳,笑道:“快说,你大叫啥名子?我就放了你,还把这个大红薯送给你。”我如实说出父亲的名字。那人哈哈大笑道:“好,好,很好,你大还是个老师,他能教出你个小贼娃子。贼娃子,回去叫你大来找我,就把牛给你,要不然,别想把牛牵走。”他说着,抢走我手里的大红薯。


放牛孩们望着瞧红薯的人走远了,都跑出来捡红薯,还嘻嘻哈哈道:“那货真赖,他明明晓得红薯不是小三儿扒的,还把她放的牛牵走。日他祖奶奶,他这是杀鸡给猴瞧哇。”他们用胳肢窝夹着红薯,顺速爬老水牛背上,用破袄袖子擦去红薯上的灰土,大口大口地吃着,笑起来了。



我慌着跑到家门口,瞧着父亲在院子里搓麻绳,走进院子,唯唯诺诺地小声道:“大,我捡个红薯,不是偷的红薯,真不是我偷的,那个人把我放的牛牵走了。”父亲扔下手里的白麻,就朝小李湾跑。父亲把牛牵回来了,狠狠地朝我耳朵拧一把,又腿上踢一脚,还惩罚我不许吃晌饭。他那凛冽的眼光,从头贯穿到我脚底。


这个季节,我们湾附近的田畈除了小李湾那块红薯地,地里埋的只有麦种。我在田畈搜摸不到任何吃食,只能饿着,饿得酸水顺着嘴角淌,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被我搂抱过的大红薯,心里还想着如果挨了打就有饭吃,我会选择挨打,挨打时可疼,过后皮肤是紫黑色的,总会有消下去。


饥饿鼓励着我再回从田坎溜着爬进了那块红薯地,我想趴地沟里好好地吃个饱,吃饱了更顶挨。


每回想到这些琐碎滴着血泪的往事,心口都是疼痛的,同时,也让我从疼痛中获得思想。偷,是我人生中头一回体验欲望是个可厉害的东西,它让我幻想着饱感美味和愉悦的同时,又让我皮肉饱受疼痛做代价,永远永远都忘不了童年那漫长而又短暂的紫黑色的岁月。






伏天,芝麻开花的日子,太阳几乎天天都会出来烘烤豫南大地。


吃罢晌饭,我跟着湾里的大孩,嫂子,婶娘,和奶奶们跑庙下湾,南湾,堆子湾芝麻地里偷芝麻叶。估计邻湾的人和我们湾的人是一样的心情,害怕把自家湾里的芝麻绊倒了,跑我们湾地里偷芝麻叶。


那天晌午头上,我们在东畈偷庙下湾的芝麻叶,那芝麻林里闷热,我热得大汗淋漓,蹲在芝麻地沟里不想动了。


三奶奶瞧着有棵天泡秧下落有好几个熟天泡,便捡起来道:“给三儿,又香又甜的大天泡,你吃了,赶紧站起来好好打芝麻叶哈,把你的小布袋打满,咱就回家。小心点儿,别把人家芝麻绊倒了,咱们的日子就像这芝麻开花样节节高。”我吃了三奶奶给我的天泡,听了三奶奶的话,觉得天不热了,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我们湾偷芝麻叶的女人和庙下湾偷芝麻叶的女人们同时从彼此交界的地里走出来,碰头了。她们和我们一样,个个都是满头大汗;个个穿破衣烂衫都汗湿透,个个背的大布袋都是补丁摞补丁,脖颈儿上挂着破擦汗手巾,彼此红着脸低头擦肩而过。


我故意用我装满芝麻叶的小破布袋连续很碰她们好几个装满芝麻叶的大破布袋,她们都不不知声儿,也不抬头望我一眼。我瞅着她们害羞的表情觉得很好笑,捂着嘴巴还是“噗呲”笑出声来。大孩,嫂子,婶娘,奶奶们都朝我瞪白眼。


三奶奶咕哝道:“这个小三膀傻笑,不晓得丑气,嫌枉死人了,尾巴根子样,下回再别跟着我哈。咱们都走快些,把她撂后头喂狼巴子。”她说着,放下肩膀上的大布袋,把我掉到大胯上的裤子朝上提,还嘱咐道:“回家跟你妈说,把这裤腰上的松紧带换个新的,还有这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叫你妈都给你缝缝补补哈。”三奶奶如此好话也安抚不了我心头的恐慌,吓得背着小布袋赶紧跑她们前头,回头还朝她们笑。


年年进伏,菜场就会出现搓过水的芝麻叶,它总令我想起从前湾里那群偷芝麻叶的农家女人,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月里保持着平静温和的性情。尤其是三奶奶在火热的日头下,蹲在田埂上给我提裤子时和蔼可亲的眼神,那是她对弱小的关爱同情。






趴父亲床底下想把腌臜破鞋都清理出来拿池塘刷刷洗洗,无意瞧着海的一只小靴子在那床底里头,粘着的泥巴都干了,便爬进去捡,瞧着好多连环画,都扒拉出来,高兴死我了。连环画纸张的颜色已泛黄,页缝隙里还趴着许多细小嫩白的潮虫,我每天都在裤兜里装一本,得空就掏出来瞧。

二姐瞧着了,道:“三儿,那些连环画都是学生上课不听讲,偷看连环画,咱大就把人家没收了。那《铁道游击队》,《水浒传》,《红灯记》,《血疑》都是我同学的,你给我,我捎班里去还给我同学。”尽管连环画上有好些汉字我都不认得,也不舍得把连环画交给二姐。二姐不说把连环画还给她同学还好,她说了我干脆把连环画藏紧些。

父亲上学校走时刻意嘱咐道:“三儿,你爹使唤牛去了,你用黄豆多包些小稻草巴子哈。”我扯捆稻草放大过道里,两手包着稻草巴子,眼晴偷偷地瞄着父亲的影子,心里想着昨儿藏起来的那一大摞子连环画,只等他走远了,就可以扒拉出来瞧。

听着学校上课铃响了,我从厨屋的柴草堆里把连环画都扒拉出来,放院子的地砖上晒。自己席地而坐,翻开连环画阅览。

光线暗了,抬头望太阳要落了,学校放学铃声也响了,我慌忙把连环画收拾起来抱进厨屋,准备煮稀饭,心想:“这个太阳是出毛病了,咋眨巴下眼儿就落了呢?等稀饭锅烧开了,再赶紧包稻草巴子。”我把淘洗干净的米下锅里,将才点着火,父亲就回来了。

父亲可能是瞧着两个大麻杆篓子都还是空的,跑厨屋里怒视着我,瞧着我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连环画,伸手把我扯起来扔到院子里。我站在院子里闻着由厨屋飘出来异样油墨味儿,就晓得父亲把连环画塞锅底里烧了,可心疼,也不敢上去抢,晓得他没打我算是万幸了。父亲狠狠地扔下火钳从厨屋出来了,我快速跑进厨屋接着烧锅,不停地用火钳在锅底里拨拉来拨拉去,除了火灰还是火灰,他一本都没给我留下。

这是除了课本,我又一回为连环画心疼得落下无声的泪。




秧只要栽进田里,人们扛着铁锹从早晨到晚在田畈转悠。缝着天旱,会有人偷水,因此,瞧田水是必须的。一天三瞧,还是防不胜防,有时是人为的;有时是黄鳝打的洞,瞧不着水流,满田水一夜之间就干了。瞧田水不光用眼,用耳,还得用心。明沟,阴沟,暗洞的的流水声有很大差别。

那天吃罢早饭,父亲说学校忙,要我去瞧田水。我扛着大铁锹走在田埂上,眼瞅着下田坎儿,好多青蛙时不时地跳到脚背上,肩上,头上,还有的趴在胸上,脊盖上,裤腿上,数不清的青蛙和麻赖肚子,大小不一,五颜六色,花纹各异,不大一会儿,它们可能发现我是活人,又纷纷朝秧田、草丛、水沟里跳,那明艳的外衣美得令人心颤。

淌水的田壑子,久了,自然冲成大小不的荡子。荡子有大有小,无论荡子大小,里面就会有白参条子,小鲫鱼,麻草生,螺蛳,泥狗子,黄鳝,虾兵蟹将等,都喜欢聚集在这潜水田边上的深水荡子里。我瞧着水荡子,就把铁锹伸进去搅合一下。水搅渾了,能瞧着麻虾,白参条子跳高,要是有大的,我就下去逮,要是小的,扛起铁锹走人。

上午时,太阳越晒,土狗子和水长虫越喜欢在田埂上突溜。水长虫有长有短,有粗有细,颜色也不同,晓得它们多以青蛙,雀子,田鼠为食,喜欢在阳光强烈的晌午头上蜕皮。晓得它们不轻易伤人,也就无畏无惧。

路过柳树塘脚下的水咕噜沟里瞧着可多大麻虾趴在游丝草上,两寸多长的白参条子在水沟里游来游去。就是在这条大水沟,我头一回碰到个黑黑的水鬼吓得魂不附体。

那晚暮色退尽,星光渐生,大半拉子月亮十分清明。我脚下的小路在月光和星光的照映下宛如一道道一绺绺白布在夜风里飘动。

我从西北畈老坟圈秧地里挑秧到东北畈,这两个地坡之间隔三里多地。三四里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要经过好几片老坟坡,水塘和坝埂。我挑最后一趟秧头,路过这道水咕噜沟时,“噗咚”一声,一个黑黑的东西从水里蹦多高,即刻又沉下去。我以为那是人们传说的淹死鬼出来找替身,肩膀和腿肚子不疼了,也不累了,两手抓紧颤悠的扁担钩子,拼力朝东北畈跑。

瞧着水田里的父亲,我放松了,浑身火辣辣的,大汗淋漓。下水田里半个时辰,夜风把汗湿的汗衫吹干了,很凉,凉得有点儿发冷。

秧栽到一半时,父亲道:“三儿,秧地里还有拔好的秧头呗?赶紧去都挑来,别让人家来摸现成的。”我想着那个水鬼,没准还在那大水咕噜沟里等着我,便道:“我不去,柳树塘脚下那个沟里有个可大的水鬼,“噗咚”一家伙跳多高。”父亲道:“你不愿意去挑,别瞎说,哪有鬼?我去挑,你在这儿栽哈。”他说着,走上田埂儿挑起箢子走了。

我栽着想着,可害怕,扔掉手里没栽完的半把秧,快速跑上湿田埂上坐着,双手捂住脸,不想瞧着诡异的星星,也不想听着水蛇,黄鳝,青蛙,以及无名小虫的鼓噪声,盼望父亲尽快到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父亲来把我叫醒,笑道:“那水咕噜沟里不是水鬼,是条七八斤的大鲶鱼在那水沟里扑腾,我一扁担把它砍着了……”想到这儿,我下水沟里抓起大麻虾,装满两个裤兜,逮了十多条白参条子,用稗子草穿着,将上塘埂碰着一个花壳子晒盖,抱着就朝回跑。

跑进大门,瞧着一条巨大的水长虫盘在院子里,头朝天,嘴巴大张着,一眼就认出那是我还没长大的芦花鸡,卡在它脖颈儿里,吓死我了。我用铁锹把轻轻地戳它一下,它没反应,只顾仰着头吞活鸡。我眼睁睁地瞅着它吞了我的芦花鸡,还以为它是六奶故事里说的白蛇精,青蛇精,不敢再动它。

晌午,父亲回来瞅瞅它,道:“三儿,海,它是蟒,可打它哈,也别对外人说,等着天降大雨了,它会自己走……”我不晓得父亲说的蟒是个啥意思,只晓得它不是蛇精,瞅着它金黄光亮的外衣,想起童年时在黑夜的里房瞧着的那道一闪即逝的金光,更害怕它,讨厌它,恶心它。它还吃鸡,又让我想起母亲因为鸡在夜里搞没见,为此和父亲吵嘴打架,认定蟒就是个害人精。只等父亲出去了,好好跟它算账,心想:“你今儿落到我手里,非得要了你命,还敢偷吃我芦花鸡。”

父亲走了,我叫海喊来邻家胖妮一起用破砖头照蟒头狠狠地砸,直到把它头砸得血肉模糊,死翘翘,才罢手。我们三个一起用扁担和铁锹把它尸体抬出去,扔大粪塘里沤粪,算是解恨了。








河南信阳黄国燕字于2016年5月草稿 其中一篇没整理出来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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