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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8 01:44: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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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网络文学节全国征文大奖赛小说组获奖名单

中国网络文节诗歌组获奖名单


小说金奖1名

     《鬼影》  作者:陈庆宝

小说银奖2名

    《付與丹青姓字標》  作者:伊奈可

    《费达》_(作者:巫小师)


诗歌铜奖3名

    《阿布只是不会说话》作者:子不语

    《秃牛》作者:朗月明轩

    《三福的叹息》  作者:黄国燕


网络金奖1名(网络投票)

    《画眉》  作者:韦元龙

    以上获奖人员请把相关资料发到指定邮箱:获奖作品名称、作者、获奖作者真实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是否参加五一前后在河北高碑店市举办的颁奖典礼。

    邮箱:1187295260@qq.com  联系QQ:1187295260



    为推动中国网络文学快速发展,进一步繁荣网络文学的创作,旨在发起一场网络时代的“网络新文学运动”,由人人文学网、中国网络作家协会发起主办,联合多家文学部门,面向全国,举办“中国网络文学节全国征文大奖赛”活动。网络文学以其参与人员众多,传播速度快,阅读人员广等优点,受到广大作者与读者的欢迎。网络文学是中国文学发展的必然之路,网络电子阅读已经超过传统阅读,已经成为文学主流载体。中国网络文学节,将在全国范围及海内外掀起新一轮网络写作热潮,活动备受广大媒体关注报道,影响力前所未有,意义深远,影响巨大。

    主办:
   
     人人文学网
    中国网络作家协会
    中国网络文学节组委会
   
    协办:

    眉凌文化
    诗词之友
    大家传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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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淀区作家协会
    中国诗歌春晚组委会

    媒体支持: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人民网、光明网、中青网、央视国学频道、央视文化频道、搜狐网、作家网、中诗网、诗词网、中国网、人人网、人人新媒体等百家媒体。

    本次征文活动及颁奖活动由: 河北奥润顺达窗业有限公司、北京眉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参与承办。

    总策划:王博生


    颁奖活动总策划:武眉凌

    本次活动组委会成员:王博生、高群、王威、张脉峰、武眉凌、王爱红、祝雪侠、贾童、东之

    参与本次征文大赛的评委会:王博生、马启代、武眉凌、杨玉祥、刘燕、旷谷幽兰、边中元、佀传江、风鸽、东之、嬿郅 等评委
   
    本届征文活动评选规则:初评、入围、入围作品二选一、二选一作品最终评选,评出金奖一名、银奖两名、铜奖三名、网络金奖一名。


   本届征集活动结束,收到大量参赛作品。经评委初步评选,入围作品二进一名单已经公布。大赛评选以网络投票和评委投票相结合。网络投票占60% ,评委占40%。所有网友均可以投票。可以跟帖投票,写明序号即可。人人论坛只限注册会员投票,手机投票需要登录会员进入电脑版操作。 微信投票请关注《人人文学》、《人人微信》微信公众号,找到投票信息,直接留言作者编号或作品名称即可。入围作品均通过微信平台发布,赞赏费用归作者所有。获奖名单除网络媒体外,还奖刊登在《人人文学》杂志等纸媒上。

    顺序:

    1、初评。
    2、入围。
    3、入围作品二选一。
    4、前10。

    5、终评。

    终评结果:按投票多少排1、2、3等奖、网络人气奖。入围作品二选一作品投票时间为10天,二选一到前10时间为10天,前10到终评时间为10,4月15前后公布评选结果,获奖人员可参加颁奖典礼。外地获奖人员根据情况出席。颁奖典礼地点届时通知。不能到现场领奖的,组委会奖快递获奖证书及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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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1:46: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中国网络文学节 于 2017-4-18 01:47 编辑

(中国网络文学节)



鬼影(小说)



作者/陈庆宝


陈老太下葬已七天了。
这天早晨,在下葬陈老太的松柏塆突然飘悠悠地传出一串儿男人咽咽的哭泣声。那声音低沉沙哑悲戚,同时透着一股儿寒气。
陈老太下葬的是自家的山地,那里相距村子半公里路程。这是她小儿子陈龙儿定的。他说,自家的山地免了求人,更省了红包钱,啥风水不风水的,人一死就是把他葬在金山上也是一个死人。
不过,这下葬陈老太的山地倒也不错,平缓而下的后山,左右齐高的山岭子,坟前一沟的肥田沃土,远远望去,那山那岭那田土好似搁在兰天白云下的一张莫大的太师椅,看上去是那么的稳重和幽静。而陈老太的坟地也就那么自如地躺在这太师椅里,并在浓密的苍松翠柏的掩映下安然而温馨。                                         。                                                                           
这是盛夏的一个早晨,这松柏塆里突起一团白雾,白雾里裹着一串儿男人低沉的哭泣声,并在晨风中朝湾子外飘悠悠地漫延开来。一早出门卖豆腐的干豆腐就是在这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况给镇住的。  
他知道,这松柏塆里最近又起了两个新坟堆,一个是几天前才下葬的本塆子陈老太的,一个则是她大儿子陈柱儿的。陈柱儿是一月前被火化后葬在这里的。那两坟堆一高一底,就如他们母子俩生前走村串户捡垃圾一样一前一后。在干豆腐看来,陈老太的死倒没个啥,因为她如一盏没油的灯一样毫无挣扎地慢慢咽下了那最后一口气。虽然死后仍睁着双眼,但最后在她老伴陈老爷子泪眼汪汪的抚摸和念叨中还是慢慢闭上了眼睛。而她大儿的死则不一样,虽然人们都知道他早晚是一个死字,因为肚子上横七竖八地开了十多刀哪有不死人的?主要是谁也没想到他会选了那么一种死法。
那个早晨,干豆腐仍同往常一样肩上挑着豆腐担子早早地出了门。清晨的空气是清馨而湿漉漉的。它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甘甜,也透着一股子叫人胆怯的寒气。
槐树坪是村里通往外面世界的必经之道,坪内槐树参差型态各异,有的挺拔参天,也有的勾腰歪脖,但它们都把各自翠绿的枝叶撒在蓝天白云下,给过往的人们以避风遮日,也给累了的雀鸟们用以栖息。因此,这坪里夜有雀儿窃窃私语,晨有鸟儿嘹亮啼鸣。
然而就在这天早晨,当干豆腐挑着他那豆腐担子同往常一样闪悠悠地穿过槐树坪时,一种从未有个的恐惧便向他袭了来,眼前除没有了每天早晨雀鸟们那嘹亮的啼鸣声外,整个坪子也薄雾缭绕阴森死寂。眼前这情景使干豆腐先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周身麻酥酥地窜起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但他那双惊恐的目光却本能地在林子里紧觉地搜寻着,趟着的脚步也同时放慢了……。此时,当干豆腐的目光一瞥到坪内深处那棵歪脖子树上时。他整个儿先是一愣,随即猛一转身,撂下肩上的豆腐担子,亡命地朝村里跑去。
“喂,你咋啦,你到底是咋啦?出门遇上鬼啦?”干豆腐失魂落魄地奔回村里,刚抬腿跨进院门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这时他脸已刹白,两眼圆睁,灰蒙蒙的眼球也停止了转动,这可把在里屋的他的女人吓傻了眼,于是,她几步蹿到干豆腐的身前一边使劲摇晃着干豆腐的身子,一边带着哭腔儿竭力地大声喊。
女人的这喊声一下子惊动了村里的左邻右舍,于是邻里们放下手中的活计都纷纷朝干豆腐家奔了来,一时间把干豆腐这本就不大的院子挤了个严严实实,有人竭力喊着他的名字,也有人死死摁着他的人中。
“那……那槐……槐树坪有人上……上吊啦!”好一阵后干豆腐终于被人们唤醒了过来,并转了转死定的眼球,仍耷拉着脑袋恹恹地对大家说。
槐树坪有人上吊啦!这声音如炸雷般顿时响遍了整过村子。紧接着,村里几个壮劳力风声呼呼地朝槐树坪飞奔而去。同时,村里那些爱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和一个个半大不小的娃崽们也争先恐后地涌了去。
此刻,当跑在前面的那几个壮劳力一头钻进槐树坪,抬眼就看见在槐树坪深处那棵歪脖子树上直挺挺地吊着一个人,那人手脚笔直下垂,一根细绳套在脖颈上,另一头牢牢拴在歪脖槐树的枝杈上。他双目圆睁,嘴巴大张,舌头流出嘴外足有三寸长,两道鼻涕残存在鼻孔外如两条吸血虫般死死盯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一副恐惧模样。但这几个壮劳力不在乎这些,也不管这人是死是活,因为救人要紧。然而,当他们手忙脚乱地把这人从树上放下来时,才发现这人早已断了气,整个身子都已冰凉僵硬了。
转眼间陈柱儿已死去一月多了,但在干豆腐脑子里这事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因而时常搅得他神志恍惚惊魂不定的,所以,每当他挑着豆腐担子穿过槐树坪,总觉槐树坪里阴森可怕,因而他心里总是如打锣似的咚咚直跳,腿脚也不由发起软来,后来,就连从葬着陈老太母子俩的松柏塆路过时,他心里也一阵阵发紧,整个身子如触了电似的。不过,他每次还是故意挺挺胸,把豆腐担子从一个肩换到另一个肩,心里照例突突地跳着穿过了槐树坪,再路过松柏湾,去那撒泡尿也能淌遍整条街的渺溪镇叫卖他那祖传的,远近闻名的豆腐儿。
而眼下,当干豆腐远远望见松柏湾那一片蒙蒙的白雾,心里就又陡然紧了起来,当他再走近松柏塆,又从白雾中听见一个男人咽咽的哭泣时,他的腿脚就再也不敢朝前迈了。于是,他本能地一转身,挑着豆腐担子就往回跑,那模样就如身后有野狗山鬼在追他一样。
好一阵,干豆腐总算踢踢撞撞地蹿进了自家的院子,但他脸已煞白气喘吁吁。他的女人已起了床,此时正坐在堂屋门外的那石墩上,手里托着嵌花细瓷碗,有滋有味地品着他给她温在锅里的豆花哩, 那模样儿很是滋润和温馨。
干豆腐的女人二十年前被陈老太牵线来了干家村,那时的她体弱多病,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看上去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丫头。当时的干豆腐也是一个没爹没妈的光棍汉,身体象豆腐干似的,不过他有着一手祖传的作豆腐的好手艺,因此,婚后的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所以,他们对媒人陈老太也如恩人似的,不管陈老太家有啥大凡小事他们俩都要上门帮着打理操办,陈老太也把他们俩当着自己的儿女一样,除了平时的大凡小事找他们帮忙以外,就连自己那成天沉迷于赌博场上的宝贝儿子也要请他们帮着说教说教。
尽管如此,干豆腐的女人对干豆腐还是有不顺心的地方。在娘家作姑娘时她也美美想过,她日后的男人一定要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好与自己病弱的身子来个互补,哪知一连几个都不近人意,最后只好“相中”有一门子手艺的干豆腐算了。不过,婚后干豆腐也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着,每天早晨作豆腐时都要盛一碗豆花起来,并调好酌料放在锅里温着等她睡醒了起来喝,就这么她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丰满了起来,并风长了一截,所以,当初心里那一点点儿对干豆腐豆腐干似的身体的不快也被干豆腐对她的好慢慢抚平了。然而,在她心里却另有一阴影始终挥之不去,那就是她对干豆腐胆小如鼠般性格的不满,身体是爹妈给的,那性格该是自己的吧,你说一个男人比女人的胆量还小,那还叫男人吗?一月前槐树坪上吊的陈柱儿大白天的竟让他尿了裤子,并吓了个半死。从那以后,他每晚上厕所都要叫她“站岗”,这使她心里很烦,隐隐地还有一种莫名火,所以,此时当她看见一头蹿进来的干豆腐和他肩上挑着的四厢子丝毫未动的豆腐时,那一股子火苗一下子就又窜了上来。
“哎,咋啦,又遇上有人上吊啦?”
“没……没……。”干豆腐发白的脸上一下泛起一阵红来,嘴里也不由支唔着。
“没,没,那你为啥又回来了呢?怕我在家里偷汉子是不?”女人瞪着眼,赘肉过甚的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不,不,我…我,那松柏湾有鬼,那声音好象是陈柱儿的。”
“哈哈!我说你是不是被那吊死鬼吓出了毛病,你没想想,那吊死鬼都成一把灰了,他还能哭……,我说呀,你是心虚撒零尿!”干豆腐的女人仍冷笑着,笑里带着讥讽,也带着一股儿气恼。
“你不信,那自己去听呀。”干豆腐被女人这么一急,心里如被针扎了般疼痛了一下,隐隐地也有几分的不快,平时女人就没把自己当男人看。
女人一听干豆腐这话,刚才还冷笑着的脸一下子冰冷得如两扇锈蚀斑斑的大铁门。两道目光也同时冷峻了起来。说实在的,先前当她第一眼看见干豆腐挑回满满四厢子豆腐时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谁都知道,这豆腐主要卖个鲜,在这大热天一到中午就变了味,倒了猪也不吃的,你说这不是把钱给白扔了,与此这样,还这么起三更睡半夜的瞎折腾个啥?
“去就去呀,还怕他把老娘的屁股墩子给啃了,老娘这墩子还够他啃一阵子呢。”干豆腐的女人嘴里一边愤愤地嚷着,一边将自己磨盘似的屁股墩子朝干豆腐撅了撅,然后站起身,随即将手中的嵌花细瓷碗往地上一扔,然后扭颠起她那招牌似的屁股墩子抬腿就朝院外走,当她从干豆腐身边檫过时,她又瞪大双眼狠狠刨了干豆腐一下,并叽咕着吗道:
“你裆里枉吊了一条卵子。”
此时院外的空气甜润而清馨,晨曦驱走了黎明前的黑暗,把光亮洒脱脱地撒在了大地上,于是,大地重又有了生机,鸡鸣了鸟叫了,庄稼人重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男人们起了个大早,趁着清晨的凉爽加个早班,或扛着锄头或挑起粪桶下地干活去了。而女人们却软绵绵地躺在床上,一边甜甜地回味着昨晚同自己男人那美妙销魂的一刻,也一边恋恋不舍地起床烧锅作饭了。
干豆腐的女人原以为等喝过那碗豆花再烧锅作饭的,哪知被男人那么一折腾啥都没有了,她只一脸怒气地昂首走在前面,两只硕大的乳房随着噔噔的脚步不住地颤动着。而干豆腐则在女人的呵斥下重又挑起豆腐担子,如做了错事的小孩般一声不吭地勾头走在后面,看那模样,尤如一只温顺的小羊羔被女主人牵着似的。
“哟,咋啦豆腐嫂,今天要亲自去当老板啦?”当干豆腐和他的女人刚到村口,就被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一边梳理着秀发,一边闲聊着的女人们问住了。
“莫说了,说起我心里就上气。”干豆腐的女人照这么气鼓鼓的回答着这些女人们的问话,那模样好似她们惹着她似的。
“咋啦,豆腐哥又惹着你啦,是不是昨晚他……”
干豆腐的女人此刻好象根本没听见对方的问话,她只自顾自地将一堵墙似的身子往侧一挪,让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干豆腐如台上的演员般一下从幕后推到了前台。
“你们看看,一大早出门,四厢子豆腐原封不动地给挑了回来,你们说这是为啥?”干豆腐的女人说到这里又停了停,两只眼睛圆鼓鼓地望着眼前那几个女人,好似在有意等待他们的回答一样,但那几个女人也只一头雾水地望着她,谁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说松柏塆闹鬼了,那鬼的哭声嗷嗷地挺吓人,但我就不信这个邪,大白天的哪会有鬼有神,今天我就要亲自去看看,看那鬼会不会把老娘的屁股墩子给啃了。”干豆腐的女人见自己望着那几个女人没一个吱声,忙又自顾自地说了一气。话音一落,她重又扭动起圆桶一样的腰肢,颠着肥硕的屁股墩子,迈开粗壮的腿脚,满是气恼地出了村子。
这时的太阳已从东方天际慢慢升腾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使道旁小草上的露珠儿闪着晶莹的亮光儿。一群小孩手里挥动着树枝一边拍打着道旁小草上的露珠儿,一边调皮地凑在干豆腐女人的前面一个劲地往前蹿。那几个爱看热闹的女人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想的是到松柏塆去看看干豆腐和他女人的戏如何收场。
的确,此时的松柏塆薄雾缭绕,树木肃静,一个男人低沉的哭声时有时无,好似一鬼魂在悲戚哀鸣。走在前面的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孩们立即止住了脚步,干豆腐的女人也没敢再向前跨进一步,刚才还一脸的恼怒此时已荡然无存,双眼里并充满了惊恐。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女人也面面相嘘,个个目瞪口呆。唯有干豆腐是一脸的坦然,并洋溢着几分得意
“呃,我没说慌吧,你听听。”干豆腐抢上两步凑到他女人跟前,象个小孩般仰着脸,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滑稽。
而他的女人没吱声,她两眼凝视着松柏塆,脸上虽有几分恐惧,却也很镇定,因为她不相信这大白天里会有鬼。但这隐隐的泣气声又使她犯着几分嘀咕,并使她为之想去追个究竟,是陈家的陈老爷子,是还有三年刑期的陈家老二,还是陈家老幺陈龙儿?干豆腐的女人竭力地这么想着,她是想找个理由给自己男人一有力回击,但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理来。是陈老爷子?但自己出来时还看见他在自家门口卷叶烟呢,陈家老二是不可能回来的,因为他在狱里还有三年的刑期呢,那就是陈家的陈龙儿了,干豆腐的女人想到这里又立即摇了摇头。
几天前,当陈老太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时,干豆腐在陈老爷子的央求下去了镇上找陈龙儿回来为他母亲料理后事,哪知干豆腐跑遍了整个渺溪镇,也没见着陈龙儿的影儿,最后他总算才在一家堵场里找着了他,当时的陈龙儿已输红了眼。
“陈龙儿,你快回去,你家出事啦。”
但陈龙儿没吱声,好一阵后才回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狠狠地刨了刨干豆腐。
“你家出事了,你爹叫你马上回去。”干豆腐见陈龙儿没吱声,又重复着说了一遍,语气也比先前强硬了些。
“我家出事有你啥事,火上房啦?”
“你老娘死啦!”干豆腐急得嘴唇打着颤,憋不住一下冲出了口。
“你嚷个啥,死了就死了呗,人总是要死的,我回去还不是死了。”
干豆腐听陈龙儿这么一说,脑子顿时嗡嗡地叫了起来,他不知咋的就举起巴掌给了陈龙儿重重一耳光,并随即骂道:
“你这不肖之子!”
但干豆腐这一骂声和那一耳光也没能使陈龙儿醒悟过来,就连他老娘出殡那天他也没去送上一程。
眼下,当干豆腐的女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时,松柏塆里已是阳光明媚,那缕缕白雾和那男人咽咽的哭泣声不知何时已没了踪迹,远远望去,松柏高低错落郁郁葱葱,几只雀鸟欢快地在林间飞来蹿去,并亮开它们嘹亮的歌喉,此起彼伏地把整个塆子嚷得沸腾腾的,干豆腐的女人望着眼前这一景象,心里不由升起一团迷惑,难道这湾子里真的有鬼?
晌午十分,太阳火辣辣地洒在大地上,把个山间道儿灼得直腾火苗子。庄稼人也因此挑着粪桶扛着锄头回家避日乘凉去了,就连早晨在树枝上欢快跳跃歌唱的雀鸟们此时也没了踪影,唯有那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知了还敞着歌喉嘹亮地歌唱着,好似它们的歌声就能将这火辣辣的日头从东嚷到西。
干豆腐早晨出门时虽在阴森恐惧的松柏湾耽误了时间,但还是将四厢子豆腐全卖了出去,因此,她心中那喜悦比平时自然就又多了几分,他想,要是自己的女人见了,她早上那点怨气也一定是会全消的,说不定她还会笑盈盈地向他挑逗地说些甚么哩。
女人已四十出头了,但仍很丰润,热天里一件背芯,一条短裙把个身段儿兜得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的,那模样儿就如一厢刚出笼的豆腐,腾着热气散发着清香,还鲜嫩得直淌水儿哩,说真的,每当干豆腐看到或想着自己女人那身段儿,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骚动,因为他好长时间没和自己女人作那事了,女人也时常为此与他堵着气,是呀,那是夫妻间的纽带,也是真真切切的生活呀。谁不期盼呢?但作豆腐这生意本就是夜活儿,每天鸡不鸣就得起床磨头天晚上泡的黄豆儿,磨完又得升火煮呀点的,当锅里的豆浆变为成块成块的乳白豆花时,又得起锅装厢了,就这么一阵子下来,时常累得人腰酸背胀的,况且这时天已大亮,又还能作些甚么呢。
所以,干豆腐眼下就在想,他回去后要好好洗个热水澡,也趁午休时同自己的女人亲热亲热。结婚这么多年来,他也知道了自己女人的性格儿,只要她高兴,哪怕你在家里躺上一天,她也是乐滋滋的。干豆腐想到这里,心里一下如着了火似的,于是,他又加快了脚步噔噔地往家赶。
然而,当他赶到松柏塆时,不知咋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早上塆子里那情景又在他脑子里浮现了,他本能地停下脚,很注意地听了听,原来湾子里依然是一片寂静,为此,他心里不由骂着自己:真他妈的心虚撒零尿。
但是,当他重又甩开腿脚,正准备朝村子里赶时,湾子里突然狂风大作,呜呜的狂风把整片树梢掀得如波浪般一浪高过一浪,也就在同时,干豆腐的目光又本能地朝湾子里望了过去,但这一望又使他整个儿就如僵尸般直挺挺地立在了那里。
原来,就在他将目光投向湾子里时,在倾斜的树木间一个头带长孝,身着白衣白裤的影儿在围着陈老太的坟堆绕来绕去,还时不时地在陈老太的坟前蹲下撑起,虽没任何声响,却比早晨那阴森的哭声更吓人。所以,当他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跑回家时,他整个身子就成了一滩烂泥。
干豆腐的女人是随即来到他的床前的。当干豆腐一蹿进院门她就看见他目光呆滞,面颊煞白,并虚脱得上气不接下气。因此眼下的她就那么静静地守在自己男人床前,一边用蒲扇给男人扇着,一边不知是心疼还是责备地说:
“这么热的天,你跑个啥,早点回来晚点回来又咋样。”
干豆腐没吱声,他紧闭双眼,喘着粗气,但他脑子里却在想: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在松白塆又见到鬼的事对女人说,因为他怕女人骂他不是个男人,裆里枉掉了一条卵子。这句话已成了自己女人的口头禅了,有时他真想给女人一点颜色,要使她知道自己不是孬重,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不过,她有时也很温柔很体贴,把干豆腐宠得跟小孩似的,就说眼下吧,她除了守在干豆腐面前嘘寒问暖外,还不住地为他忙前忙后,
“豆腐,起来把这开水喝了吧。”干豆腐的女人一边这么柔柔说着,一边把干豆腐扶了起来,干豆腐在女人的扶动下支起身,同时睁开一直闭着的双眼,没想到他早已熟悉了的那双眼睛也正含情默默地望着他,并好似在向他诉说着甚么,是心疼是安慰还是渴求,或许都包含其中,但干豆腐眼下都无心也无力去细读细想了,因为此时的他太需要静静,太需要躺躺了。
干豆腐喝过开水后,女人又弯着腰重又让他躺了下去,女人肥硕的乳房贴着他的额头,并随着他的躺下而滑过鼻梁,停顿在鼻孔前,于是,一股好浓好浓的乳香味直奔奔地钻进他的鼻孔,又在鼻孔里打着转儿一溜烟地淌进了他的心里。
“好好睡一觉吧,睡会儿就会好的,”干豆腐的女人象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他也如小孩一样很温顺地嘴里叭哒着白糖开水的甘甜,鼻孔里逗留着女人的乳香味慢慢睡着了。
干豆腐这一觉睡得的确很香很沉,当他醒来时已是万家灯火时分。他的女人早已将准备好的酒菜摆上了桌子,这时的干豆腐心情和体力也都比中午好了许多,当他看到桌上女人为他准备的酒菜时更把中午在松柏塆看到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尽了。
“吃过饭你泡豆儿啊,我还要洗碗哩。”饭吃到中途女人对干豆腐柔柔地这么说。
干豆腐听了女人的话,心里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他停下了正往嘴边送的酒杯和半张着的嘴,一脸惶恐的看着自己的女人,好一阵后才央求着说:
“明天就息一天吧。”
“咋啦,身体还不舒服?”女人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头半是关切半是凝问地问,刚才还温和的双眼此时却多了几分冷漠。
说真的,他真怕第二天再在松柏塆看见那鬼模鬼样的影儿,因为刚才他女人一提到第二天仍要出去卖豆腐时,那鬼影儿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了。于是,他定了定神说:
“呃,周身软软的,心里也……。”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串咚咚的敲门声。
“谁呀?”干豆腐的女人停住了正翕动着的嘴,把瞅着干豆腐的目光投向了院门口,并粗着嗓门问。而干豆腐则紧闭着双唇不敢吭声,但他的心却紧张得咚咚直跳了起来。
“是我,豆腐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缝处挤了进来,这声音有些低沉,也使他们感到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但他们只相互望了望,谁也没能想起那是谁来。
“去开门阿。”好一阵后,干豆腐的女人沉下脸对着干豆腐有些生硬地说。
干豆腐听了女人这话,浑身不由一哆嗦,忙抬眼急急巴巴对女人说:“还……还是你去吧。”
“咋啦,还怕呀?”
女人这话,使干豆腐不由恹恹地低下了头,说真的,他真怕女人此时再骂出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枉你裆里吊了一条卵子。所以,他没再敢抬头和女人说什么就无奈地跨了出去。
此时的屋外除了从堂屋门口透出的那一束光亮,直亮亮地照在院门口外,四周全是黑漆漆的一片,一只夜鹰的咕咕声更把这本就阴森森的夜晚变得愈加恐惧了。也使一直惊魂未定的干豆腐刚一跨出堂屋门口就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不过,他还是强撑着顺着那束灯光儿一边朝院门口走去,一边颤抖着声音问:
“是……是谁……谁呀?”
“是我,豆腐叔。”院外的声音很低沉,也让干豆腐觉得有几分熟悉,所以刚才还突突直跳的心转眼间就平静了许多,于是,他几步跨到院门后,随即抬起双手,把拴着门的两门闩儿啪啪拔了开,但当他正要开门的一刹那却又软了下来,只从裂开的门缝间探出了半个头,然而就在这时,他中午在松柏塆见着的那影儿此时正直挺挺地立在院门外,干豆腐见后随即哇地一声后退几步,并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干豆腐的女人在堂屋里听见外面自己男人那一声喊叫心里也不由一紧,随即慌忙跨了出来。
“咋啦,咋啦,豆腐你到底咋啦。”干豆腐的女人几步跨了过去,一下蹲下身,一手把干豆腐搂在了怀里,一手死死地摁住了他的人中。但是,当他把目光投向院门外时,她也被吓得打起哆嗦来。
“你……你是……是人还……还是鬼?”
“豆腐婶,是我,我是陈龙儿呀!”
“啥,你是陈龙儿?……”干豆腐的女人这下才昂起头,两眼直愣愣地望着院门外那段白影儿,一脸狐疑地问。
“是我,豆腐婶。”
“咦,陈龙儿,你更是想得出来哩,你对我们干豆腐那天的那一巴掌心里还记着阿,但你也没必要装鬼来吓他呀,你看你把他都吓成啥样了。”干豆腐的女人照例搂着一动不动的干豆腐,两眼狠狠地瞅着院门外那白影陈龙儿。
“不,豆腐婶。”话音一落,陈龙儿一头窜到干豆腐的身前,双腿随即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干豆腐醒来时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他是被陈龙儿和自己的女人抬上去的。此时,陈龙儿仍是一身孝服地站在干豆腐的床前,当他一看到干豆腐醒来,就忙凑了上去。
“豆腐叔,你可醒了,我是陈龙儿呀。”陈龙儿的声音很轻很细,好似怕吓着干豆腐一样。
干豆腐听了陈龙儿的喊声,才慢慢睁开眼睛,尽管陈龙儿此时仍披麻戴孝地站在他的床前,但他却没了先前的恐惧,因为眼下他不仅有自己女人陪在身边,况且他也认出眼前这影儿不是甚么鬼了,而是几天前自己给了一巴掌的陈龙儿,但他所不明白的是:陈龙儿为啥要把自己弄成这模样儿。
“陈龙儿你这是……”干豆腐的问话有些含糊,也有气无力。
原来,自从陈老太下葬后,在陈龙儿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骚动,并随时间一天天地愈加强烈起来。
那天,在渺溪镇茶官里输了个精光的陈龙儿哭丧着脸回到家里已是张灯十分。陈老爷子由于丧子丧妻已心力憔悴了,再加上陈龙儿成天泡在堵场上更使他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所以,还没等天黑他就孤单单地躺上了床。此刻,陈龙儿垂头丧气地坐在门外的石墩上,两眼呆望着村子里那一一亮起的灯光,听着家家户户屋里飘出的彼此间的说笑声和孩子们的嚷闹声,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奈,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过,他这并不是对母亲的思念,而是想着母亲生前还给他遗留下什么没有,他早就听说了,母亲二十年前还是村支书兼村妇女主任哩,这几年她又天天领着不能担抬的大哥去镇上窜村落地捡垃圾,他知道,捡垃圾只是下贱了些,其实是很来钱的。一想到钱,陈龙儿如立即注入了兴奋剂似的,他呼啦一下站起身,又几步蹿进母亲生前的屋里。他想,若母亲遗留下甚么,说不定他将起死回生,并在堵场上潇洒风光好久哩。然而,尽管他煞费苦心地在他母亲屋里抄家般地折腾了大半夜后,最终也只是在床头找到一封母亲留给他的信。
“龙儿。当你看到这信时也许娘已走得好远好远,也好久好久…..。娘原本想不这么作,但又老放心不下,因为你毕竟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呀。
龙儿,也许你现在还恨着娘,我承认我对你是严了些,可以说是苛刻了些,但娘这都是为你好呀,都是为了你不再象你二哥那样走上歧途,不但给老陈家丢脸,也毁了自己一生。
二十年前,你二哥就你这般年纪,当时你大哥在水库工地受伤身残了,你想,一个身体残废了的又还能作些甚么,又有谁家的姑娘愿嫁给一个残废了的人呢,所以,我和你爸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你二哥身上,甚至把老陈家的未来也指望在了你二哥身上,那时你二哥正在区中学读重高呢,说真的,娘当时好高兴好高兴的,村里人也时不时地当着我的面夸上几句,于是我多自豪多骄傲啊,因此我对你二哥就更器重更宠爱了。每次回家不管娘有多累手头有多紧,娘总要办些最好的东西给他吃,尽管当时家里很穷,但每次走时,娘总要给他不少的钱,总想你二哥能懂娘的苦心,能好好学习,能出人头地,哪知你二哥却没把这钱用在学习上,而是用在了茶馆酒店和女朋友身上。那是我国恢复高考的第五个年头,娘以为自己对你二哥那么器重,你二哥准能考上大学的,没想到高考那天你二哥连考场也没敢上。而他那女友却考上了,就这么她与二哥分了手,但你二哥不服呀,一气之下竟把她给毁了。”
陈龙儿看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心里也同时透过一股寒气。
“龙儿,你想想,一个毁了别人的人不也同时毁了自己吗。你二哥就这么进去了,况且一进去又是那么多年。你二哥的进去也同时把娘的心给撕裂了,我感到是自己把你二哥毁了的,要不是娘放任娇宠你二哥,他也不会走到那一步。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怕你重走你二哥的路,对你就严格了些,深怕一点点的放纵都会使你误入歧途亡己亡家。龙儿,你这下可明白了娘的苦心了吧。你时常顶撞我,说我不是你的亲娘,那天,我一气之下狠打了一顿,但后来我又好后悔好后悔呀,那天晚上我心疼地哭了一夜,当时我真想到你屋里去说声对不起,但我是你娘呀,哪有娘向儿说对不起的,再有也怕再助长你那不求上进的坏习性。”
陈龙儿看到这里,只觉心在慢慢往下沉,鼻子也不由酸了起来。
“龙儿,我一直在想,我对不住的还是你的大哥,二十年前是我硬着心肠把他送去水库工地的。那时全国正大搞水利建设,建水库修渠道,戳山洞架渡槽。但当时又有谁愿意离开老婆孩子徒步百里之外的地方去过那既孤单又提心吊胆的日子呢,然而,那时的我又偏偏是一队之长呀,因此全队百多双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我呀,上面的名额又压得紧,在万般无奈下我只好叫你大哥带头报名去了水库工地,那时你大哥才二十岁呀,一个很听话很会体贴人的孩子,但没去多久他就受了伤,并留下了终身残疾。你是知道的,近年来他每年都得住院动手术,况且人也一年不比一年了,到后来一天也不如一天了,就在他走的头天,你大哥的肚子又痛了起来,痛得他从床上滚落到了地上,嘴唇也被咬出了血,并呼天叫地的在地上翻滚着。
‘娘,我疼我疼呀,我要上医院,我要上医院呀。’
龙儿,你大哥当时把娘的心喊得直打颤,我甚至不敢跨进他屋里去,因为我不愿看到你大哥那生不如死的模样儿,更怕自己经不住他喊爹叫娘的恳求,重又把他送进医院里去……。没想到这天夜里你大哥就选了那么一种法子去了。
龙儿,当你看到这里也许会骂我不配作你们的娘,因为作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但龙儿呀,你们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身上的肉哪有不知疼的,十指连心呀。龙儿,我是怕用钱呀。你大哥病了这么多年,家里早已没了钱,幸亏这些年我和他天天捡垃圾,多少也能挣上几个,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呀,再说,你大哥的病一天比一天更严重了,听医生说你大哥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再把他送医院也只是用钱买时间了。不过这对娘来说已不那么重要了,在娘心里龙儿你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老陈家的希望和未来都全在你身上了啊。”
陈龙儿看到这里心陡然疼痛了起来,这种疼痛是他前所未有的,它是那种锥心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
“龙儿,尽管你恨着娘,娘也气着你,但娘仍给你存了一点钱,钱虽不多,但这是我和你大哥捡垃圾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的,这钱本来还可以让你大哥再活上一些时间的,是娘没那么作,因为娘考虑到还有你呀,如果娘一旦去了,我的龙儿该咋办呀。龙儿,当你看过这封信后,就把那钱拿出来,把欠下的堵债一一还了,因为欠债是要还的呀。
龙儿,你知道娘当初为啥给你取这名儿吗,而眼下娘不那么想了,只望你同一般人那样好好地生活,好好地作人。
龙儿,娘求你了……。”
陈龙儿看完信,一串泪珠儿再也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并淌过面颊扑簌簌地滴落在他手中那微微抖动着的纸页上。同时,一股过度的悲戚和毁恨直冲他的脑门。
“娘,娘啊!”
眼下,当陈龙儿讲完这事后,已是满面泪水。干豆腐听完陈龙儿的讲诉眼里也湿润了,同时,一天来的惊恐也烟消云散了,他整个儿人也象是脱胎换骨一样。他支起身抬起手臂拍了拍陈龙儿的肩说:
“唉,陈龙儿,你这就对了,你总算醒过来了,你不知你娘为了你们弟兄几个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大的劲。特别对你真是用心良苦啊,自从你大哥身残,二哥又进去后你娘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那年头全国上下狠抓计划生育,然而当时身为大队干部的你娘却偏偏怀上了你,为此她丢官掉职东躲西藏地把你生了下来,那时你才七个月呀,一只小猫般大,你娘热天怕你热着,冷天怕你冻着,后来你一天天长大了,你娘又怕你重走你二哥的路,所以她一直都违着心儿地对你严格管教,哪知管得过了头,使你反感使你生厌。因而所得其反,但陈龙儿呀,你娘这么作全是为你好呀,每次她打了你,过后她又藏在屋里心疼得直哭啊。”
“豆腐叔您别说了……!”
第二天日落时分,村子里唢呐声锣鼓声齐鸣,陈龙儿披麻戴孝地站在家门口,对村里的前辈和曾给他母亲烧过纸的乡亲们磕头下跪,并请他们晚上就此坐坐,酒菜也很快上了桌。这是他昨晚想好的,明天就是他母亲出灵的日子,他要趁这个日子把母亲的丧事重新操办一下,以此来表达对母亲的忏悔,也已此来表达对乡亲们的谢意。
出灵这天早晨,老天很阴郁也很压抑,而村子里鞭炮声声,丧葬乐队的唢呐声,锣鼓声响成一片,唢呐声忧伤悲戚催人泪下,锣鼓声点点声声敲人心。此时的陈龙儿身穿百衣百裤,头拖长孝,胸前端端正正地端着母亲的遗像,眼里噙着泪三步一磕头地跟在乐队后面,缓慢朝松柏塆走去。
燃而,当他来到松柏湾外,竟一头从人群里冲了出去,并嚎啕着发风般朝塆里跑,当他跑到他母亲坟前,双膝随即咚地跪了下去,同时他又张开两手朝他母亲的坟头拼命地刨拼命地挖。嘴里还不住地哭喊道:
“娘,娘,您的龙儿来看您啦,娘啊娘……”
陈龙儿的哭喊声真切悲痛,在塆子里回荡着,使在场的人都潸然泪下了。当干豆腐随后赶来时,陈龙儿已把他母亲的坟头刨出了很大一个坑,干豆腐一见脸顿时变了色。
“陈龙儿,你这是在干啥?”
“我要看我娘,我要再看看我娘,我要向她说我错了,她的龙儿错了……。”
“你娘都死了,她听不见啦!”
“不,我娘听得见,我要对着她的耳朵说……。”陈龙儿嘴里就这么不住地嚷着,双手仍不停地发疯般挖刨着他母亲的坟头。
干豆腐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此时的喝喊声是不能把已失去理智的陈龙儿从忘形中唤醒过来的,于是,他冲上前去,一把拎起陈龙儿随即重重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知道不,你娘都死了,你再喊她也听不见,你要是后悔,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九泉下,你也好好重新作人。”
此刻的陈龙儿真的被干豆腐的那一耳光给打醒了,他停住了沾着坭土也渗着血珠儿的双手,两腿并膝跪在他母亲的坟前,泪水也不住地往下淌。
几天后,在松柏塆里陈老太那新起的坟堆又大了许多高了许多,并在高耸的坟堆前立了一块二龙戏珠的石碑,上面工整地刻着:
“慈母严丽大人之墓,不孝子陈龙儿志哀。”
就这么,这槐树坪和松柏塆从此平静了下来,然而没多久在相隔数十里路外的渺溪镇却又沸沸扬扬地传说着镇上出鬼了,那鬼身穿白衣白裤,头戴长孝,在天不亮时他就亮着鬼火,在镇垃圾场周围游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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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1:51:0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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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奈可


    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進入的一場夢境,或許我可以冠冕堂皇的將其稱之為夢想。父母留給我看似進步的思想,於我,是否僅僅是一場束縛。“沫”… … 當我再聽到有人這樣稱呼我的時候,我恍惚了眼前的一切,這究竟是我的夢想,還是我在努力所填充的心中的空缺。
    我叫荀卿邱,17歲,今日冬至,我還未卸掉紅拂的插戴。母親說,她和紅拂的糾纏始於她17歲的冬至夜。其實我對於母親的記憶并不多,都是後來從她日記中讀到的。他們說,我母親是留洋回來的深知民族大義的知識女性,但為何,我所感受到的僅僅是那幽怨哀婉的掙扎。
    他們說,我父親是家學淵源的翩翩公子。
    他們說,我母親很愛我的父親。
    他們說,我本不該入梨園行。
    父親說,人生若戲,不成瘋魔,不成活。
    母親說,那年,冬至… …



一 這一屯好一似風捲殘雲(上)

我凝望著鏡中的自己,插戴還未卸下。
“沫。”這是我熟悉的聲音,風輕雲淡,卻極其悅耳,這是我一直在模仿且追隨的聲音。
我將視線從鏡中避開,今天接下來的這一折戲,我已經在心中排演過無數次。今晚,我要與紅拂相遇,在我17歲的冬至之夜。母親說,她第一次遇見紅拂就是在她17歲的那年,冬至。
我起身,不快,回身,目光交接一瞬,低頭,緩緩而下,端莊流利,剛健婀娜,紅拂女的神態談吐要落落大方。
“梅先生。”
我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到他的臉上,剛剛那一瞥還來不及看他的樣子。他今日著西裝而來,上等手工,我知道他不好這個,那應是為我準備的。我看著他的手,小指微微上翹一下,那是我曾經最迷戀的動作,我始終想知道究竟如何在指尖上都可以演繹情緒。
“你以前叫我是邱叔叔。”他的聲音依舊那樣平和,字句溫潤如玉,倒是聽不出了情緒。
“您也說了,以前。”我終於抬起眼瞼,卻依舊沒有直視他的眼睛。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是沉默不語。今日冬至,大家多是回家過節了,劇場里剩下的人也就三兩個,此時靜悄無聲,燈光到像是被空氣凝結住。
“先生,這個是母親的日記,父親當年讓我交給您,是我小氣,讓她陪了我這麼些年。”我將握在手中已久的本子遞給他,那是精緻的牛皮封面的筆記本,不厚,看得出年歲,卻也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沫要去法國了。”他這句接的唐突。
“先生,我現在叫荀卿邱。”
“哦,哦,什麼時候的船票?”
“十天之後,過了新年的。”
“那是不在北平過除夕了。”
“先生,是北京。還有法國人沒有除夕的。”
“是,是,老了,記性不大好了。”
我又將眼瞼垂下,含而不露並非紅拂的性格,只是此時我已不知道如何結束這尷尬。
“你母親總把那西皮搖板唱的欲語還休,你現在的神情倒是像極了她。”
“先生,我唱時是喜形於色的。”
我終於望向他的眼睛,寂靜再次凝結。

我走出劇院的時候,北京下了雪,馬上就要和這裡說再見。他們說,我本不該入梨園的,也許吧,這裡對於我的吸引也許僅僅源於我對於母親的好奇。其實我對母親并沒有什麼記憶,她去世的時候我只有五歲,但是我的記憶好像便是從五歲開始的,在母親啟程去上海前的那一晚,我記得她沉靜的側影,以及鬼魅略帶光澤的笑容。
雪漸大,我拉緊了衣領,低頭看著路面上還未能堆積的雪花,深藍色呢子大衣下的白色長裙泛著異樣的光暈。我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裙角,一路走回了家。
進門,艾瓦夫人給了我緊緊的擁抱和貼面禮。艾瓦夫人是我母親的摯友,我的養母,她的笑容溫暖的如一束光,她碎碎唸著說我不愛惜身體,又優雅的將晚餐端上桌,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感動了。突然間,我想嘗試表達,用肢體,用語言,放下我在心中所有預設過的劇本,真實的感受一下我的情緒,我想依靠她,擁抱她。
我起身,望向艾瓦夫人忙碌的身影。我接過她手中端來的濃湯,放下,之後我竟然緊緊的主動的擁抱了她。
我看不到艾瓦夫人的表情,但我從擁抱中感受到她的驚訝。
我問她,“夫人,今後我可以稱呼您媽媽麼?”
我知道,她哭了。我突然也想哭,可是,此刻,我還沒學會如何流淚。

晚餐過後,我開始整理行李,雖然還有十天的時間,我想自己應該會很久都不再回到這裡,能帶走的,就都帶走吧。
進到房間,我看到書桌上平躺的本子,全身又似被僵住。
我卻不自主的,翻開,慢慢的讀著。的確,這個才是母親親手寫的日記,剛剛我交給梅先生的,是我這些年的抄本。我不記得從何時起,我模仿母親的字跡,可能從我開始識字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母親的日記從1925年的冬至開始,她說“我初到北平的這一刻,感受到徹骨的寒氣。北平在下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取代了寒冷。”
今夜,同樣的雪夜,我將寒氣關在窗外。之前的17年,我將自己活進了另一個“我”,那是存在於母親日記中的那個“我”。



二 這一屯好一似風捲殘雲(下)

1925 冬至

我初到北平的這一刻,感受到徹骨的寒氣。北平在下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雪,興奮取代了寒冷。
車子駛過的街道,於我,新奇又陌生,離尚府越發進時,初次見到雪的興奮又漸漸被寒冷包裹。
“小姐,這裡就是尚府了”
坐在車子前面的中年男子道,他下車,為我打開了車門,伸出左手,很紳士。他是尚府的大管家,尚榮。
冷,我從來不知道會有如此寒冷的天氣,低頭,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輕踏,微陷的感覺。我下意識抓緊了一下那男子的手。
“小姐,今日是冬至,下雪是好兆頭。老爺聽聞小姐今日到府,特意和老太太等著小姐一同闔家聚餐呢。”
我聽說過冬至,是母親教我識字讀詩時提起的。於我,也只是詩詞中的一個節氣。

這是我母親的家,尚府。初到這裡,我竟然忘記抬頭看一眼他的全貌,始終注意著腳下,我深藍色呢子大衣下的白色長裙在雪地的襯托下泛著異樣的光暈,我一路看著裙角隨他們進了府。

庭院似乎很大,走了很長時間,或許是我希望走長一點,儘管我很冷,我依舊不想靠近那屋子。我不知道在父親去世後,母親為何要把我送回這個她曾經逃離的家,然後她隻身遠赴日本。在此後的日子,我想母親可能只是不忍心帶我一同陪葬她的愛情。

“老太太,老爺,夫人,小姐到了。”

堂內,坐在中間的那個慈祥老人,是我的外婆。
“夷醒來啦,來,過來。”她動作很慢的招呼我過去,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接過我褪下的手套帽子,然後引著我到了外婆身邊。我整個人倒像是怔住,之前母親教過的問候,此時全然說不出口。外婆拉著我咕嚕嚕說的,我全然沒聽明白,她轉過頭,招呼著旁邊的帶著眼鏡穿著藏青色長褂的先生,道:“這是你…”外婆遲疑了。
“舅舅。”那男子接道,然後轉向旁邊介紹:“舅母,表哥。”
我看到那夫人,穿著墨綠旗袍,外面是深咖啡的的長褂,帶著翠綠的珠鏈,應該是翡翠吧。她身邊的少年,看似比我大幾歲,著西裝,眉目甚是好看。
我只是怔怔的看著,舅舅輕聲慢慢用英語問,“是不是聽不懂?”我這才回過神,“對不起。我… 母親是教過的。外婆,舅舅,舅母… 表哥。”
我在尚府講的第一句話竟是這般的語無倫次。
接下來的寒暄中,我仔細的觀察著這個殷實的家族,給我的印象到不算太壞。外婆是從上海嫁到北平尚府的,說話帶著些上海口音,我聽不太懂,到也知道她是個大家閨秀,開明且溫和的老太太。舅舅也是在英國留過學的,是個極其儒雅的讀書人。舅母沒有說什麼話,從她細緻的照顧著所有人添茶遞果子糕點看來,是個優雅賢惠的女主人。
舅舅和外婆,向我介紹這個家的種種,想是讓我快點融入這個家庭,卻又分寸拿捏的十分恰當,並沒有給我壓迫感。我心想,小說中那些大家族的教條禮儀,如此看來倒像是唬人的罷了。

“老太太,晚餐好了。”這時一個略有些年紀的婦人進到內堂,我打量一下她,想著她應該就是母親提到的乳娘吧。這時,那婦人轉頭向我微微點頭問好,“大小姐,我是王媽媽,今後我會照顧您的生活起居。”
她這話倒是讓我聽得有些莫名其妙,我母親是尚府的大小姐不假,可是她出嫁已久,我姓荀,我父親是出生在美國的華裔家庭。我充其量不過是尚府表小姐,小說里都是這麼說的,這乳娘為何稱我為大小姐。

舅母扶著外婆起身向餐廳挪步,我正要笨拙的上前幫忙,表哥過來紳士的做邀請狀,為我引路。
“夷醒,今兒是冬至,這闔家聚餐本應該是祭祖後的午餐,不過我們家也沒有那麼規矩。放輕鬆,晚餐過後我帶你消寒會。”

到餐廳的路怎麼這麼遠,我剛剛吃過熱茶暖了的身子瞬間又被冷風打透。我打了一個寒顫。
“夷醒”是表哥遞上了他的圍巾,藏藍色的,和我大衣的顏色相似。“聽說你住的地方四季如秋?”
“是。”
“那你是第一次看到雪了?”
“是。”
表哥轉過頭對王媽媽“王媽,等下麻煩您給夷醒準備個手爐,再拿個暖和的披風。”表哥說話的聲調平緩,似乎沒有起伏,語速不快,很有貴族的風度。

外婆拉著我在她身邊坐下,舅母向我介紹著各種菜餚的名字,食材,做法。
餐後,傭人送上了漱口茶,我正在腦袋裡極力的搜尋小說中的片段想著要如何做時,舅舅開口“拿個玻璃杯,取些清水給夷醒吧。”
我覺得甚是不好意思,“多謝舅舅。”
“你舅舅也是留過洋的,他懂你們那些洋人的玩意兒。尚府雖大,也不用拘謹那些規矩。”外婆笑瞇瞇的拍著我的手道。

“祖母,父親,母親,我帶夷醒去看看消寒會,朋友們應該都到後院了。”
“夷醒,你同浣去吧,他們讀洋學堂的,你也教教他們外文。”外婆笑的更是開心了。
我起身,問問頷首“外婆,舅舅,舅母。”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日自從入了尚府我還沒講過一句完整的話。

門口,王媽媽送來了溫暖的大披風和手爐。“多謝王媽媽。”“大小姐,您客氣了。”

我隨表哥穿過廊子。
“表哥。”我突然竟忘記自己想要問什麼。
尚浣停下來,轉頭向我,月光下,我如此近距離的看著他清秀的眉目,想著小說中那些翩翩公子如今倒是活脫的站在我面前了,其實一切并不像是我之前想象的那麼糟糕。
“夷醒,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父親說,洋人都是直接稱呼名字的。”
我頓了頓“浣。什麼是消寒會?”
“朋友雅聚,數九九,畫素梅。”
“這裡有梅花麼?”
“有,後院種了幾顆。”
“能見麼。”
“你沒見過?”
“沒有,只是讀過,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沒聽你講什麼話,不想你竟通唐詩。”
“母親教的。”
“那你定會喜歡我們的聚會了。”

剛踏入後院,只聽傳來唱腔。
“…一双双蝴蝶舞阶前。耳旁又听新莺啭…”
我聽不出唱詞是什麼,但那聲音極其溫潤動聽。
我隨著浣入廂房,透過薄紗的屏風,我見一穿著酒紅色長衫的俊美,少年,手持雲帚起歌。他腰枝柔軟,舞動流暢,歌聲似斷似續,如泣如訴。燈影伴著他的身段隔著屏風,像極了一副徐悲鴻先生的油畫,輪廓清晰且帶著寫意筆墨的韻味。

我怔怔的挪不動了步子,就這樣隔著屏風看著,直到浣脫去大衣,“夷醒。”我這才回了過神,屋內的少年也停了下,我側挪了兩步,繞開屏風,只見那少年目若朗星,美如冠玉,比起表哥的雍容嫻雅,他像是多了幾分的陰柔妖媚,或許我不應該這樣的來形容一個少年。

“這位當是尚府的大小姐了。”那少年對我微微頷首施禮。我本當回禮,這一刻卻又一次全然不知所措。
表哥引我進了屋內,介紹到“這是京城名伶梅邱萍,是我的知己。”
“梅先生。”
“大小姐客氣了,稱我邱萍吧。”他又轉向表哥“得尚大公子抬舉了,您才是我的恩人。”
我噗的一下笑出了聲,突然又覺得自己唐突了,只覺得血氣瞬間全部充到了臉上。
他們略有些驚愕的看向我。我只得弱弱道,“覺得你們這樣文縐縐的對話很是有趣。”我這一句倒是逗笑了他們倆,瞬間,剛剛凝結的尷尬就被我著直愣愣的表達化解了。
“這留過洋的說話果然才是有趣。”梅邱萍的語氣比表哥更加的平緩,聲調要略微高一些。
“夷醒本是生長在舊金山,如今到北平才是留洋不是。”表哥這一句到像是打趣兒我。

“剛剛你唱的是什麼?”我終於想起了之前那令我沉醉的曲調。
“紅拂傳。”
“紅拂傳是什麼。”
“嗯。”我剛剛那句似乎問的梅邱萍不知所措了。
“是京劇。”表哥接到,“你可聽說過京劇?”
“書裡讀到過,可是沒有聽過。”
“剛剛不是已經聽過了?” 梅邱萍的這句讓我啞口無言,不想這風雅少年竟也會如此玩笑。
“你說起話來倒是比唱戲還靈,就別欺負我們夷醒了。”

這時門口傳來一句,“看來今晚好不熱鬧。原來是有個洋表妹回來了。”我回頭,只見進來的那兩少年雙瞳翦水迎人灩,風流萬種談笑間。王媽媽迎上去接過他們的外套道,“尹家公子說笑了,是我家大小姐今日回府。”
表哥轉身迎了上去,兩人中略高的那公子笑道,“浣,還不快為我們引薦下。”
“我姑母的女兒,荀夷醒。”然後轉向對我,“夷醒,這兩位是父親的至交尹伯父家的公子,尹商,尹諾。”
我只是微笑的點了下頭,尹諾這時開口,“表妹,聽說你國外回來,我這兒正好有篇外文的文章,要不你幫我看下唄。”尹商敲了一下尹諾的腦袋,“這初次見面的,你別嚇到人家夷醒表妹。”
這兩個公子倒是有趣,不像表哥和梅先生的溫文爾雅,容止閒暇卻也顧盼生姿。

“說來消寒會的,人也到齊,浣你竟然沒有備些茶果酒水給我們。”商道。
“兩位公子這時辰才到,想必也是閤家團宴後來的吧,怎又要起吃食。” 梅先生笑道。
王媽媽這時過來,“少爺小姐您們先坐,我給您溫些梅酒,再煮個甜湯過來解解晚宴的油膩可好。”
諾搶話道“還是王媽周到,那辛苦您了。”
“尹公子您客氣。”

落座,表哥也備來紙墨。
諾:“到底尚祖母是南方過來的,冬至還會備著甜湯,我倒是想念這口的緊。”
商:“也就你天天就想這個吃。”
諾:“說是消寒,我可不想跟那私塾老夫子一般搖頭晃腦的數什麼九九,今日梅先生也在,不知可否唱一折便充當了這九九歌。”
“那便接著剛剛的紅拂唱幾句給諸位助興了。”梅先生說著便起身,重持雲帚。
表哥接著起身,“雲帚舞本是強打精神,奉命的應景歌舞,今日倒不如劍舞。”說罷便去取來雙劍和京胡。

“在筵前雙手兒分開兩劍,好一似雙飛燕戲舞階前… ”
梅先生如此俊秀的面龐,加之婉轉的唱腔,著實另我震驚,不再隔著屏風,我倒是覺得如今的一幕令人恍惚了。見他載歌載舞,雙劍舒展自如,腳步輕盈明快,飄忽若神。我腦中突然晃過母親教我讀書時看到的翩若驚鴻,婉若遊龍。轉頭又想,這當真是可以形容男子的詩句?

一曲罷,王媽媽正巧也送上了吃食。那酒不烈,甘甜香醇。
“荀小姐,你可畫過消寒圖。”梅先生問我。我還沉浸在他的劍舞中,到不適應他這般發問了。我輕輕搖搖頭。尹商執筆道,“我倒是沒有你們那雅趣作畫,九字描紅便是了。”接著他在紙上寫下,“庭前春柳珍重待春風”。
“夷醒表妹,你看,這九個字每個都是九畫,每天描紅一筆,九九八十一天,便度過這嚴冬春暖花開了。”
這時尹諾也寫好了他的,“幸保幽姿珍重春風面”。
“你們可真是兄弟倆,這消寒圖也是這般對稱。”表哥笑道。再看他和梅先生,都在執筆作畫,素梅的輪廓已可見。

我對著筆墨踟躕一下,筆墨倒是母親有教我用過,只是練習的不多,字寫得到還是說得過去,若論作畫還是不要出醜。可這九字九畫到也不太容易。我眼見表哥和梅先生的素梅即將完成,絞盡腦汁寫下,“雁南飛柳芽茂便是春”。前面的字句還算差強人意,可是後面“便是春”三字我覺得瞬間拉低了這詩句的文采。
梅先生道,“不想荀小姐詩書倒是很通。”
“這‘便是春’讀起來怪怪的。”我小聲說到。
“那倒不如改為‘春風奕’?”
“雁南飛柳芽茂春風奕。”我默默念道,瞬間喜形於色,“這樣聽來倒是風雅了許多。”
“諾,你看看夷醒表妹的文墨這般通暢,你那外文還好意思拿出來看麼。”尹商又敲了敲尹諾的腦袋。這兄弟倆真像是活寶。

待我在紙上重新寫完這九字時,梅先生和表哥的素梅也完成。
表哥的梅花像是工筆白描,九瓣花朵清晰紙上,梅先生的素梅到像是潑墨寫意,放眼過去盡是墨梅枝丫,九朵素梅隱藏於花蕾之中。又看到他們都在畫旁題詞,“試數窗間九九圖,余寒消近暖初回。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
表哥道,“《帝京景物略》卷二云:‘日冬至,画素梅一枝,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九九出,则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图。’如今不過是附庸風雅一番圖個樂子。”
“浣,聽你說這後院種了梅花,可否帶我去看看。”我想起剛剛來的途中表哥講到這裡種有梅。
尹諾笑道,“你們家院子里的哪裡能算梅花,改天你到我家賞梅,我們院子里的梅花當屬北平之首。”
“若說賞梅,那當屬天台山的隨梅,只是一直也不得空一見。”梅先生神態略顯落寞。
“天台山,在北平?”我問道。
“天台山可遠著呢,在南方,距離上海倒是蠻近的。”表哥道,“我幼時隨奶奶去上海省親的時候,去遊覽過一次,不過年紀太小,沒有什麼印象了。”
“若是明年開春,得空,定要去賞一番梅。”
“梅先生,您這話說了有些年頭了吧。”尹商笑。

我聽著他們說笑著,卻覺得眼睛乾澀,掩嘴,微欠。之前幾月都在旅途中,今日倒是很乏了。
“荀小姐乏了,是要去歇息了?”不想這個微小的動作竟然被梅先生看了去。
“嗯,是有些累了,想睡了。”

王媽媽這時過來,“大小姐今日也定是乏了,不如我同婧楠帶小姐去休息了。少爺,公子,先生,您們慢慢坐,我在叫人給您們添酒來。”

我隨著王媽媽穿過曲折的庭院,到了我的廂房,裡面盡是西式的家具,想來應該是特意為我佈置的了。“大小姐,您的行李都在這邊,您看看有什麼今晚要用的,王媽幫您收拾下。洗澡水給您放好了,要不先去解解乏。”
“王媽,您為何總是稱呼我大小姐,我只是… ”這個從進門開始的疑問,我終於忍不住的問了出來。
“哦,這個是… ”我見王媽媽也神情恍惚了。

“小姐,您是想用精油還是花瓣。”那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女過來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大小姐,這是婧楠,以後就跟在小姐身邊伺候了。”
我見王媽媽有意的迴避了剛剛的話題,便也不想再多問,於是跟著婧楠去沐浴了。



三 見春光三月里百花開遍(上)

我進到浴室的時候,婧楠還跟在我的身旁,弄得我好不自在,可能是因為覺得她與我年紀相仿,我倒是放鬆了些,轉過頭對她說,“我很簡單的,也不用什麼精油花瓣的,只是,你能到外面麼。”
她倒是驚訝的表情,“大小姐,我是老爺指來跟著您的。”
看著她那真誠的眼神,我倒是一臉的尷尬,“這個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看著婧楠依舊一臉疑惑的出門,我掩上門,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婧楠,倒是個可愛的姑娘。

從進門開始,我就一直拘著禮,雖然也沒做到什麼吧,終歸是不自在的。終於是一個人了,我倒是希望洗個長長的澡。

浸到熱水里的一瞬間,整個人都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只想軟綿的這樣躺著。透著蒸汽的虛幻,我開始思念父親,其實十歲之後,父親就很少在家,也沒有人告訴過我父親在做些什麼,甚至有幾年連聖誕節都沒有見到父親歸來,直到今年春天,母親說,父親永遠的留在了香港,再也不會回來。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眼睛濕潤了,我又想到了母親,我們分開也有兩個月的時間了,不知道她在日本過得怎樣,想著,明天是時候該給母親去封家書,告訴她我已經到了尚府,一切都安好。

母親和這個家究竟是什麼關係,我腦袋裡又回鄉著“大小姐”這個詭異的稱呼。或許我可以問問婧楠,不過看起來那女孩跟我年紀相仿,她又能知道多少呢。

我一直洗到水已經涼於體溫,期間婧楠時不時的就到門口問我一聲需要什麼不,我只告訴她我很好。

我對著鏡子擺弄著頭髮,婧楠端了一杯熱水過來,“大小姐,您要的熱水。”
“婧楠,我問你個問題,你和王媽幹嘛總是叫我大小姐啊,弄得我怪不自在。”
“那應該稱呼您什麼啊?”顯然,這個乖巧的小丫頭沒有聽懂我的弦外之音。我也就順了她的話說下去,“從小到大也沒人這麼稱呼過我,聽著變扭的,要不你叫我醒姑娘好了,小說里不是都這麼寫的麼。”
“醒姑娘。”她弱弱的似乎是擠出來的這三個字,“這樣真的可以麼。”
“大小姐讓你這麼叫,就聽大小姐的吧。”王媽媽這時進來,拿了我說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床頭。
“王媽媽,以後您也叫我醒姑娘吧。”
“哎哎,好,大小姐,哦,醒姑娘,姑娘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這一夜,已經累極了的我卻是失眠的,似乎做了很長的夢,又似乎好像有是沒有睡過。

清早起來洗澡的時候不見婧楠也不見王媽媽,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王媽媽端了早餐放在茶几上,“姑娘今天起的這麼早,昨晚睡的可還好。”
“挺好的。”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到覺得自己竟然是這般違心。

早餐過後,我一個人在後院閑逛著,昨日覺得曲折的迴廊,如今看看倒是方正有序的,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大。不久我便看到了昨日表哥說的那幾株梅花。雪壓枝頭,很是好看。

梅樹下,背對著我站著一個穿著淺灰色大衣的少年,我當然記得這個身影,雖然第一次在陽光下得見。
“心折此時無一寸,路迷何處望三秦?這清早梅先生是在賞雪?賞梅?還是賞寒氣?”我不知道為何看著那孤立的身影便想起了這蕭瑟的詩句,那本是一個傴僂老翁的感懷之作。
“大小姐不是也這麼早來賞寒氣了?”他微微帶笑的嘴角,映著梅花清新俊逸。
“我又不是賞景,是來熟悉一下這庭院,看起來也不算太大,梅先生日日住在這裡,想必只能是賞景感懷的,不然你怎不反駁我剛剛形容你的詩句?”我見他沒有接過這句,接著道“梅先生不是北平人士吧,難不成今日真是在思念親人?”
他轉過頭,竟然送上一個明朗的笑容。“姑且就算北平是故鄉吧。”
“故鄉還可以姑且算是。”
“我不到五歲便被家母送到戲班了,那時家裡日子過得艱辛才叫我學戲,為了家裡省一張口。五歲的孩子又哪裡還記得家在哪裡了,但是應該不在北平吧,我記得來到路上走了好些天,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之後也再沒見過他們,只希望家人都能安好吧。”聽他這樣講,我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怎樣,只是心中倒是有點責怪自己的不懂事,昨日來尚府的路上,我還在埋怨母親對我的拋棄,這樣比來,母親是極其愛我的,將我送來了這個衣食無憂的家。
“不是成角之後,家人都會來尋的麼?”
“沒有人來尋過我,或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是我吧。”
“梅先生的名號響徹北平,又怎會不知道。”
“梅邱萍是我藝名,我本姓什麼自己也不知道。”我心中突然莫名的悲涼。不禁打了個冷顫。“大小姐還不習慣北平的寒冷,我們到屋裡坐吧。”
“別大小姐大小姐的叫了,聽著變扭的緊。”
“大小姐不還是先生先生的稱呼著。”他刻意強調了“大小姐”三個字,好像這才在他均勻的語氣中聽出了些抑揚頓挫。
也對,昨天見面的時候他已經讓我稱呼其名字,是我一直拘謹著,也不怪他。我故意給了不屑的神態,轉過頭,同他朝著表哥的書房走去。

表哥今日沒有在書房,卻見梅邱萍徑直的推開門欲進。
“我聽說浣的書房是不給旁人進的。”
“你說了是旁人,我相信浣應該很歡迎你這位訪客。”
入門方知,昨夜我們便是在表哥的書房數九消寒。我昨夜那副九字消寒圖平整的躺在表哥的書桌上。
梅邱萍提筆磨了硃砂遞給我,“昨夜你忘記帶走這消寒圖,今日當描紅一筆才是。”我照他的話做了。

放下筆,我見到表哥的書桌上有一些似詩非詩,似文非文的稿子,拿起來莫名的看著。
“這個是我們在改的紅拂的戲本。”
“你自己改戲本?”
“浣教我的。”
“表哥竟會寫戲本。”
“他還會唱李靖呢。”
“李靖是誰?”
“這個… ”
“哦,我想起來了,李靖是不是就是那美人巨眼識窮途啊。”
“嗯?”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小說里看來的,難道不對?”
他笑著搖搖頭,“你當真是將北平的生活想象成小說了不成?”
“總要有個參照嘛。”
“你母親教你作詩,卻沒教你這個?”
“母親說她是從家裡逃出去的,所以很少提起。”
“我怎麼倒是聽說是尚老夫人送你母親留洋的。”
“你知道我母親的事兒?那講與我聽聽可好。”
“那終歸是你們這尚府宅院的事,我不好說,你可以去問浣啊。”
他果然是極其的懂得這個宅院的生存法則,想必是不會多言了。

“那能講講你的事兒麼,你又是怎麼到這個宅院來的,浣視你為知己。”
“那是你表哥抬舉我了,浣當真是我的恩人。”
我突然很想去了解他,去了解這個雙眸清澈略帶些憂鬱的眼神,他的存在似乎比那解不開的尚府風雲於我更具有吸引力。

“這會是個很長的故事,當真有興趣聽。”
“如若你願意講。只怕又觸了你的傷心事。”我想起剛剛在梅樹下的一幕,想起那個落寞的背影,這一刻,我覺得他是那樣的精緻,需要呵護,可是我又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我不到五歲就到戲班了,剛剛說了,之後跟著師傅的日子,就是學藝唄。”他慢慢走到雲帚前,執起,回身,左手蘭花指略微向上翹,右手端平了拂塵,英氣中帶著些許嬌媚。“我十一歲以梅邱萍的藝名登台了。”
“那你之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唐突的打斷了他的話,我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戲班子小孩子的名字,不提也罷了,多是些好養活的字,隨便的叫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看似隨意,卻絲絲扣著剛剛那句的氣口。“第一次登台,浣就來看了。”這時他那側影好看極了,眼睛略微閃光,“下台才知道,我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是在6、7歲的一個冬天,我偷跑的出來玩,在街上撞到他,他買了吃食,還送了個糖人給我,學戲的孩子沒啥機會看到那東西,很是珍惜,那時他就說,趕明兒我登台了他要來捧我的場。我早都忘記的事兒了,不料他還真來了。”
“街上撞見的,也是奇了。”我笑盈盈的看著他。
“到也不算奇,偷跑出戲班回去定是要師傅一頓責罰,那時我正想著要不就此逃掉算了,可是大冬天的又冷又餓,一個小孩子要怎麼活,正巧撞上了你表哥,他聽我是學戲的,很是感興趣,才請我吃了東西,後來又送我回戲班,不知道當時他跟師傅嘀咕了些什麼,反正那次師傅罰的不算嚴厲。”
“那他聽了你的戲之後呢。”
“那年我十一歲,戲班子是簽契約的,我的要到十五歲,契約沒到,登台了也還是要跟著伺候師傅的。後來聽說是浣花了一千個大洋,把我從戲班子里贖了出來,我這不就跟著他到了這尚府。”
“贖出來?怎麼聽著像… ”我覺得不好再說出口,只得撇撇嘴角。
“你說的倒也沒差,差不多就是那麼個理兒。”他講這句的時候倒是依舊平靜如水,好像一切都不是發生過在他身上,就像是在敘述一個別人的故事。“學戲的孩子,沒讀過什麼書,是浣教我唸書寫字作畫作詩,後來他幫我寫戲本,也教著我,他說要會創作才能融匯人物的精髓,浣倒是真真的戲癡。”我終於在他說到這句的時候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的表情,不知那是否是紅拂看到李靖時,那錯綜複雜的眼神。

“你們今日都起得這般早。”浣隨著聲音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怎麼都站在這裡?”
“邱萍教我跳拂塵舞呢。”我在表哥面前略顯得調皮一些。
“雲帚舞。”梅邱萍安靜的說。
“我說笑了,我哪裡學的來這個,只是看到你們的戲本覺得甚是有趣。”我低下頭。“對了今日早晨是不是要問候一下外婆,舅舅和舅母?”
表哥邊坐下邊笑道,“你以為你是嫁到這裡要早起問安奉茶啊,我的大小姐,這裡是你家,哪有誰在自己家一天三問安的。”隨著表哥一同去坐下的梅邱萍被這句逗笑了,他一直都是面帶淺笑,沒有過多的表情變化,我第一次看到了他面部有這麼大的浮動。
“父親一早有事情出去了,母親和尹伯母今日說要去祈福,倒是奶奶那邊剛剛派人過來問,要不要中午一同去用午餐。”
“那倒也好,只是我聽不太懂外婆說什麼。”
“你今日的話倒是多了。多聽聽就懂了,奶奶很是想念你,以後要常去看看。”表哥說罷轉向梅邱萍,“邱萍,中午也一同過去吧,奶奶想聽你給她講講戲。”
“不應該是聽戲麼。”
“可是尚老夫人就是喜歡當故事聽。”
“那也是奶奶只喜歡聽你講的故事。”
看著表哥和梅先生,我竟然是有在欣賞了紅拂和李靖的錯覺,這兩個極美的人兒坐在那裡看著都是賞心悅目。

午餐是在外婆房裡用的,我又延續的昨日的沉默不語,倒是外婆很喜歡和梅先生聊天,看著外婆那眼神看著梅先生也像是對著自己的孩子。

下午,梅先生被請去別家唱堂會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著該給母親去封家書,我跟母親大概描述了一下這一日見聞,講了一下冬至節,并告訴母親我很想念她,希望可以聽到她的回音。我將家書封好,正要拿給王媽媽,我想應該再寫一封,給艾瓦,她是父親的至交,也是我的教父庫倫先生的女兒,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去年她全家搬去了巴黎,想起也有一年多沒有見過面了,我在啟程來北平的時候收到過她的訊息,是安慰我關於父親的去世。如今我一切安好,也該告訴她一下,我在給艾瓦的信中,多提到了幾句梅先生和表哥,順便問了一下關於巴黎的學校,我倒是有來年打算去巴黎讀書的計劃。

剛剛寫完這兩封信,表哥過來說有事情到要去找尹商,問我要不要一起到尹府去賞梅花。聽聞能同表哥出門,我還是很興奮的,因為我想問他關於我母親的事情,可是待在尚府這個宅子中,好像就是難以問出口。

車子緩慢的行駛在北平的街道上,昨日下過雪的路面被掃開積雪後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浣,我可以問一個問題麼?”我終於忍不住的開口了。
“嗯。”表哥好像并沒有注意到我的認真,也許他只是以為我想了解一下人文地理。
“為何王媽媽總是稱呼我為大小姐,我不應該是你的表妹才對。”
表哥這才驚詫的望向我,我想他應該不止驚訝於我對於這個宅院的一無所知。“姑母沒有告訴你?”
“母親應該告訴我什麼?”我這時隱約的意識到,也許真的只是母親刻意的迴避了一些她并不願意的面對的事情。
“其實你我并無血親,只是明面上這麼稱呼的罷了。”表哥停了下,“我父親本是過繼到尚府的養子,因為奶奶和爺爺只有你母親一個女兒,所以你才是尚府的大小姐。”我這才似乎猜到了一些什麼,但驚訝此時遠遠大於了我的幻想。表哥看著我接著道,“看樣子,你似乎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了。”
“母親只提到過她有一個兄長。”
“我也只是聽說,是爺爺當年送你母親去日本留學的,然後姑母遇到了姑父便跟隨一同到美國去了。爺爺無奈才將尚府這基業交到我父親這裡。”表哥并沒有言明,但我心中大概已知曉,原本母親是應該嫁與這所謂的“兄長”的,也難怪母親說,她是從這個宅子逃離的。但也奇怪,為何他們都說是爺爺奶奶主動送母親去留的學。

到尹府的距離也並不遙遠,車子行的雖慢,時間也不算太長。

尹家的宅院比起我家裡,是要更古色古香一些,聽說是他們家發跡之後買下了某個前朝王爺的府邸。反正歷史的事情我也很難搞得清楚。

尹諾先是迎了過來“昨晚方才見過,夷醒表妹今日就來訪,到底是來賞梅花的,還是賞人的?”
我腦袋里還回想著母親的事情,也沒在意他說些什麼,表哥接著道,“本是我有事情與尹商商量,夷醒順便跟著過來看看昨夜你們念叨的梅花。”
“既是這樣,哥,你們慢慢談事情,我帶著夷醒表妹去看梅花就好了。”諾似乎興奮的很。
“那,多謝引路了。”我大方的像是丟掉了所有母親交代過的矜持。

尹府庭院的景致果然是別緻的,廊子依然方正,卻好像又有些欲說還休的若隱若現。

尹府院裡的梅樹果然令人驚歎,除了那一片迎風綻放的臘梅之外,還有這些許我叫不上名字的梅樹,尹諾興致衝衝的為我介紹,我卻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這一刻,我忘記了來到路上關於尚府的家事,關於母親的躲藏,我只想起今早,雪壓枝頭前那落寞且孤寂的背影,以及那一抹紅色的拂塵。

“聽說洋人要過一個什麼節,還有好多禮物要放在樹下。”我愣著神,沒有注意諾的發問。他用手在我面前晃了下,“表妹?”
“哦,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問你洋人過的節,送好多禮物的那個。”
“聖誕節?”
“對對對,就是這個聖誕節,好玩不,你們都做些什麼。”
“其實和冬至也挺相近的,家人要團聚,以前會跟著父親在平安夜彈琴。”講到父親,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這似乎也是我一直想要迴避的話題,覺得只要不要讓自己去想,就可以假裝父親還在香港工作。
諾應該是注意到了我的情緒,想盡量的岔開話題,“聽說你們會搬一棵樹到家裡?”
“是一顆松樹,掛上裝飾,是聖誕樹,在樹下放上禮物,聖誕的早晨拆開,小時候母親說是聖誕爺爺駕著馴鹿送來的禮物,後來我知道都是父母送給我的,聖誕爺爺和馴鹿不過是童話故事。”
“是故事也挺美好的。”
我突然想起,“對了,後天,後天就是聖誕節了,其實明晚便是平安夜。”因為身在北平,沒有一點聖誕的氣氛,我倒是忘記了這個從小最期待的日子,想著剛剛給母親的信中竟然忘記了問候她節日快樂。

晚上在尹府用過晚飯之後,回家的途中,又飄起了雪。表哥叫車子停在了偏門,這裡離我的房間比較近,不用走太多的路。

進門,婧楠給我端來了熱騰騰的牛奶,我隨手翻著帶回來的書籍,卻想起了梅先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唱罷堂會歸來,其實我倒是好奇他在舞台上的樣子。

第二日的下午,我去到外婆的房裡陪她喝喝茶,這個從未謀面的祖母倒是讓我覺得倍感親切,兩日前,內心對於尚府的種種的抗拒也慢慢的煙消雲散了。

晚餐過後回房間的途中,婧楠好像恍恍惚惚的,我問她是不是瞞了我什麼事兒,她支支吾吾。

推開房間門的一刻,我徹底的驚呆了,茶几旁立著一顆碩大的聖誕樹,上面裝飾著各種紙鳶,靠近窗旁的地方,還多了一架鋼琴。表哥和尹家兩位哥哥嬉笑的從里間出來,我看到梅邱萍也跟在他們身後。
表哥說“想是你在美國都是要過聖誕節的,於是問了父親,今兒這也是想給你個驚喜,可還喜歡。”
我這一刻除了傻傻的笑著,也說不出了話。
“我聽我們這尹二公子說你會彈琴,不知大小姐可否也讓我們見識見識這洋人的樂器?”尹商道。
我觸摸著黑白的鍵盤,已經許久沒有彈琴了,這一瞬,各種傷心一股腦的湧上了心頭,關於對於父親的懷念,對於母親的想念,平安夜的日子,我彈起的卻是肖邦的月光。

北平的夜,混雜著零星的雪,調和了我指尖的悲傷。

起手之間,我回頭,竟然看到梅邱萍臉上的淚。我有一種遇到知音般的興奮,卻不知為何下意識的用一個明朗的笑聲掩飾了我內心的興奮與… 不安。“這平安夜愉快的日子,我竟一曲彈出了梅先生的眼淚,倒是夷醒的不是了。”
梅邱萍拭掉淚珠,我可以看出來他的笑是強擠出來的,“我只是聽這曲子覺得感動而已。”
尹諾拍了拍尹商的肩膀,“哥,你看他們這兒以音會友,咱倆啥也聽不懂的,在這兒是不是顯得多餘了。”
尹商笑道,“倒是梅先生是以音會友,之前唱出了一個尚大公子,如今又遇到一個荀大小姐,邱萍,看來你和這尚府還真是有緣呢。”尹家大公子是極其聰慧之人,這一句話掩掉了之前所有的感懷情緒與尷尬氣氛。

接下來的幾天,表哥似乎忙著拜會朋友,我本不喜歡些個社交的場合,加之北平的天氣實在是凍的要死,便縮在屋子里了,好在如今有了鋼琴解悶。只是也不見梅先生,想是年底,各個府上的宴請聚會多,請了他過去。



四 見春光三月里百花開遍(上)

1925 臘八

其實是已經過了新年的,只是北平的新年還沒到,這幾天似乎更冷了一些。

早起,婧楠送來了早餐,平時都是王媽媽拿來,我便隨口問了一句,“今早怎麼沒見王媽媽?”
“今兒是臘八節,王媽媽在廚房忙著煮臘八粥呢。”
“臘八節?”
“姑娘不知道?”
“還真的沒有什麼印象了。不過這北平的節日怎麼這麼的多。”
“姑娘,這不是北平的節,大家都過臘八的。等下午餐的時候,臘八粥就好了。”
“臘八粥。這日子還有特別的粥?”
“算是吧,就是白米粥里要摻上玫瑰、青絲、蓮子、葡萄、紅棗、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圓、白果、紅豆、花生… 從昨兒夜裡就熬上的。也不知道今年有沒有些啥特別的。”
我聽著那一串串的名字已經繞暈。這時候尚榮在門口問,“大小姐,這裡有您的信和包裹。”
我叫他進來,心想著給母親和艾瓦的信件都應該沒有這麼快收到回音的。
尚榮只是遠遠的站在門口,將包裹交與了婧楠,“老夫人,老爺,夫人今日中午和大小姐一起用餐。”他接著道。
“謝謝榮管家,我知道了。”我也只是客道的謝過他,雖然是他當時在天津的碼頭接了我,算是我見過的一個尚府的人,可不知道怎的,他永遠畢恭畢敬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很是厭煩。

我看到包裹上面有日文的標記,想到應該是母親給我的了,想來她應該是在收到我的家書之前就寄了出來。
我打開信件,“小醒,希望你到北平家中一切安好。你先安心在家中休息一陣,之後兄長自會為你安排留學等事宜,若有不懂向他請教便是。這對兒玩偶是那日看到覺得精巧,便買來,以及這把折扇,算是聖誕的禮物了。此外替我問候你外婆,母親在東京諸事平安,勿念。 母字”
母親的信很短,我打開包裹是兩個做工精巧的日本娃娃,女孩穿著橘紅色的和服,頭戴金色髮飾,男孩兒手持長槍一類的桿子,像是祈福的的樣子。我打開折扇,青色的扇面,上面正巧畫的是金色的梅花。
母親既然會寄禮物給我,為何卻叫我問候外婆而不是自己寫來家書。我盯著那玩偶瞧了一會兒,又把他們放進盒子里,心想“午餐的時候把他們帶去給外婆吧,就說是母親送給她的,也讓外婆高興一下。”然後我將折扇放進了書桌的抽屜。

中午王媽媽帶著我向餐廳去的路上,我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著裝,深藍色的外衣加白色長裙,還算得體,原本我以為只是普通的家宴,竟然是要去正廳,看來卻也不像一個隨便的節日。

入座,舅舅,舅母詢問著我是否一切還習慣,又交代了王媽媽和婧楠好好照顧我,其實翻來覆去的也逃不出那寒暄的往復。外婆笑呵呵的給我講著這臘八節的各種講究,表哥在一旁翻譯著那些我聽不懂的字句,我其實倒是蠻期待那加了不下二十種料的奇怪的粥。

我突然想起母親帶來的禮物,便叫婧楠拿來。
“外婆,今天母親從日本寄來了禮物,這個是她送給您,迎接新年的。”我想外婆應該不知道聖誕節為何,也不想做多的解釋,便告訴她是新年了。
外婆顫巍巍的接過盒子,良久,沉默不語,還是舅舅先開了口,“媽,您看小妹還是惦念著您,打開看看,她帶了點兒什麼給您。”外婆還是盯著盒子,我似乎看到她眼睛有了一些光亮的閃爍。
外婆嘴裡碎碎的念著,“怎麼也不寫個信,買什麼禮物。”我心裡倒是有些虛了,或許這玩偶送來的真的不適宜時間。
外婆看到那對兒玩偶,臉上卻微弱的笑著,“我知道你幸福就好,可是如今你又去守著什麼念想,回家不好麼?”
我內心此時早已經驚慌,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些什麼,又實在摸不清頭緒。
午宴的氣氛沒有了冬至那天的歡愉,大家都變得寡言少語,我雖然平日在長輩面前話語不多,但今日這氣氛也讓我覺得略微尷尬。到也是沒有了心情關心那臘八粥里放了什麼新奇物件兒。

離開餐廳的時候,舅舅小聲的對我說,“你外婆只是太久沒有了你母親的消息,今日突聞,喜極而泣,你不必驚慌,倒是謝謝你送來的玩偶,也讓外婆是個安慰。”

舅舅的話似乎話中有話,他肯定已經知道玩偶是我借花獻佛的,但為何他也什麼都不告訴我。
回到房間,我終於忍不住的開口問了王媽媽,“王媽,您是我母親的乳娘,您定是應該知道外婆今日為何如此怪異的神情。”
王媽媽面露一些糾結的表情,但架不住了我的再三詢問,“姑娘,今日既是已經問道了這裡,王媽只能告訴您些王媽知道的,其實是一些過去的事兒,有些誤會王媽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當年老爺還是尚府繼養少爺的時候本是要入贅配給大小姐的,但是你母親卻是極力反對這種安排,老太太又覺得定下的事兒反悔架不住了尚府的面子,後來還是老太爺想出去法子送了你母親到日本留學,送了你舅舅到英國留學,這才了結了之前的媒妁之約,對外就講,這接受了洋思想的孩子們了,管不了了,隨他們去吧。”
“但母親為何對我說,她是從家裡逃出去的。”
“姑娘,當年大小姐去了日本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這個家,之前她還給老太太來些家書,具體內容王媽也是不知道的,只是後來,慢慢的,沒有家書了。只是今年年初的時候,你母親簡短的寄來了幾個字,便是拜託家裡照顧您的,再其他的王媽也就不得而知了。”
年初,那是父親還在的時候,難道母親提早的就知道些了什麼,才想幫我找個後路。之前聽表哥的話,我原本以為我大概的了解了原委,今日過後,怕是心中的疑問又多了幾層。

之後的冬天,我依舊每天躲在家裡,彈彈琴,寫寫字,偶爾在院子里走走,到表哥的書房和梅先生聊聊戲本,也聽他講講故事,表哥若是聚友歸的早,便和他念念詩詞。日子過得安穩到也不算無聊。

除夕前的五天,一早就看到王媽媽在翻騰我的衣櫃。
“王媽媽,前日您才幫我洗過衣服,這一清早的您找什麼呢?我可就昨天換下了一身臟衣服,也不著急今兒就洗了吧。”
“姑娘,是那春節就要到了,我看你這衣櫃里,不是白色就是深藍色,要不就是些黑啊,灰啊,棕色啥的,您就沒件靚麗點兒的衣服,難不成洋人都穿這素淨色?雖然姑娘今年有孝在身,也是過去大半年了,這大過年的,總要是圖個吉利不是。”
“我不穿那些亮色,不好看。”
“您瞧瞧,今日府上的堂會戲台都搭起來了,除夕守歲,您難不成真的穿一身白色過去啊。”
“婚禮都是穿白色的,可吉利呢。”如今我也跟梅先生學會了這玩笑話。
“呸呸呸,姑娘可別這麼講,王媽是老古董,不愛聽這話兒。”
我偷著笑著,有時候這些老人家守著老規矩的樣子也挺好笑的。“那也沒辦法,我這櫃子里就這些顏色。”
“哎,您瞧瞧,這過了二十三,成衣店都不開門了,要不這樣,我請那李裁縫今日來家裡,幫姑娘您趕身新衣,那師傅手藝好,定是能做完的。”
還沒等我回應,王媽媽就急衝衝的出門去了。我倒是想著,昨晚上梅先生和表哥都說今早沒事兒,要約著改除夕夜的戲本,排戲,我梳洗好了之後便趕去了表哥的書房。

本來以為早晨起的蠻早,到書房時發現他們早已經排的起勁兒。
“… 劈破彩籠雙翼展,似水東流永不還。”
我見梅先生面露一絲憂愁神色,憂慮沉沉,待她停下,問,“這可是紅拂夜奔那一段。”
“喲,這幾天倒是沒少長進。”表哥笑道。
“我倒是聽不出唱詞,只是梅先生最近沒少給我講戲,看他那錯綜複雜的心情,便也猜到是困難重重的逃跑了。”
“雖是出逃不假,但也別講逃跑這般見不得人的感覺。”梅邱萍似乎只有在表哥的面前才會露出一絲笑容,平日他與我講話永遠都是那樣平緩的“不動聲色”。
“總歸是午夜出逃求終身之脫。不過那時的女子當真會有這般膽魄?”
“所以紅拂是奇女子。”表哥講到這句的時候望向了梅邱萍,我到恍惚了這評價到底是對紅拂還是對梅邱萍。
我笑道,“倒是聽說你們也相識與某人的一次出逃。”
表哥驚訝,“這你倒是如何聽說的。”
“自然是有人告訴了我。”
“邱萍,你平日給她講講戲也罷,這陳年舊歲的事兒到也講給她聽。”
“大小姐有問,我當然是必答。”梅邱萍講這句的時候我不知怎的會覺得有一絲按捺的喜行不於色的神情。

“少爺,姑娘,我帶了李裁縫過來,能進來麼?”是王媽媽在門口問。
“王媽帶李裁縫過來做什麼?”
“還不是嫌棄我衣櫃里的衣服素淨,說是要趕點兒鮮亮的顏色,除夕守歲的時候穿。”我轉向對王媽媽,“請您進來吧。”

“若論鮮亮的顏色,我也只能接受酒紅色。”
“難不成你倒是還想穿了大紅色。”表哥好像也只是敢對著梅邱萍這般調侃,面對尹家的哥哥嬉笑,表哥也永遠是談吐有度的。

我見那李裁縫個頭不高,帶了副圓圓的眼鏡,穿著深色的長衫,外面有個皮毛的小褂,拎了一個木頭匣子。他後面還跟了個約莫十二三歲的瘦小女孩,衣服看起來很是單薄,手裡還挽了很大的一個包袱,和她的身材很是不成比例。
“見過大小姐。”李裁縫畢恭畢敬的鞠了個躬。我倒是忙著迎過去接下了女孩手裡的包袱,王媽媽見狀趕緊的拿了放在桌上。
“大小姐是想做洋裝要是旗袍?”
“夷醒,你是不是從來都沒穿過旗袍,這李師傅手藝可以北平有名的,要不你做身旗袍試試?”表哥倒是搶在我前頭替我決定好了。
“那就這樣吧。”我其實倒也好奇旗袍在我身上會是什麼樣子,平日見舅母穿的甚是優雅。

“阿葵,去幫大小姐量下尺寸吧。”
那女孩拿了軟尺過來幫我量衣,李裁縫在旁邊記著各種我也聽不懂的尺寸,梅先生倒是還能抽了這點空子,和表哥討論一個步子是不是要走的緩些。

“大小姐您要不看下料子,本來覺得大小姐可能會要洋裝,倒也沒準備太多旗袍的面料,您先看看,若是不滿意,等下我再叫阿葵多拿些來。”
李裁縫說著打開了那個沉沉的包袱,“王媽說是要過年穿的,叫我拿些鮮亮的顏色,您來看看。”
我見那料子到都是些明艷的顏色,全是我平日里從來沒穿過的,但又想著外面天寒地凍的,實在不忍心叫那小姑娘再跑一趟,便想著從這裡挑了便算了。
“這些都不太適合裁旗袍,您看看這幾塊有喜歡的不。”
“浣,邱萍,我對旗袍沒概念,要不你們幫我看看。”我實在想不出這些明亮的顏色到我身上會是啥樣的風景,不過也是除夕討老人家歡心的一件衣服而已,交給表哥倒是省事了。
“純色的不好看,顯得老氣,這短短幾天也定是沒有時間做刺繡的。”表哥似乎看起來很是嫌棄那料子的樣子。
“那這碎花的可好?難道不會太過妖艷?”我記憶中好像也只在十歲之前穿過碎花的小洋裝,之後就都是素色的純色或者格子了。
梅邱萍這時,一塊塊的翻著面料,他的手指修長且精緻,略掐著蘭花指的執著料子,我見他將一塊茶粉底色,上面帶著些許梅花的錦緞翻了兩下,若有所思的抽出來,打開了兩折,藕荷白相間的梅花中,點著些許的桃粉,棕色的枝丫又添了幾分沉穩。
“我看這塊很是好看,紫色襯了茶色的底,艷而不妖,還有這嫩粉色增添了幾分嬌俏。”他拿著那料子在我身上略微的比了下,可我只注意到了他那好看的手指。
“我也挺喜歡的,就用這個吧。”
剛說罷,他似乎眼睛一亮的又拿起一塊青色襯著水墨粉白梅花的料子,期間還點著幾朵嫩黃花朵,倒是像極了後院的那幾株。“我看這塊也清新,要不一同做了吧。”他直接轉向李裁縫道,“李師傅,麻煩您,這塊青色的要配了墨綠的邊,再壓一個嫩粉的壓條,要做雙襟,直擺,稍微收些腰… ”他細緻的交代著每一個細節,看似他對這青色的料子很是偏愛呢。
“好,我記下了。大小姐,我今日帶著阿葵趕個工,明天就能來給您試衣了,然後二十八定能做好趕上除夕。”
“那麻煩您了。”
“李裁縫,這節下的,您辛苦。”王媽媽幫著收起了料子。
“不妨不妨。”
“王媽媽,天氣冷,您叫車子送他們回去吧。”我看著那小姑娘,突然很是憐惜。
“哎,姑娘,知道了。我去安排。”
“大小姐,這怎麼使得。”李裁縫像是有些慌張了神。
“倒是我擾了您的節,自當要送您的。明日,我也叫那司機去接了您,這兩天冷的緊。”不知何時,我竟然也學會了這寒暄的話兒。

我待他們出門去,轉過頭問梅邱萍。
“這女孩子的衣服,你怎麼倒像是比王媽媽還清楚?”
“戲唱久了,平日也研究研究戲服,多少還是懂些裁縫。”
“他不止懂些,這紅拂的戲服就是他自己又重新改過的。”表哥的眼神到像是有些寵溺。“… 受卑人一拜。”表哥向著梅邱萍一個作揖,這句是李靖的戲詞。

午後梅邱萍帶著新改過的戲本去排練了,說是除夕晚上,府上請來唱李靖的也是個北平的名角,他和梅先生搭檔已久,號稱他們的《紅拂傳》是最為傳神。

晚餐時,尹家的兩個哥哥過來說是要教我玩什麼麻將,我用了一個晚上才記住那些奇怪的花色和規則,其實也只是心思不在這裡而已。

李裁縫的手藝果然是名不虛傳,第二天的不到晌午就過來給我試了衣服,二十八日一清早,他和阿葵就帶著兩件精緻的旗袍出現在了尚府。今天的阿葵穿了一件咖啡粉格子的棉麻旗袍,綢緞般的頭髮低低的束在耳後,今天的她倒是少了前幾日初見時候的膽怯。

我先試了下那件紫茶色錦緞的,直挺的衣領,流暢的線條,若隱若現的側開叉,我望著鏡中的自己,誘惑中帶著一絲含蓄且憂鬱的婉約,這樣的狀態也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
王媽媽在一旁是滿意的很,似乎只有我這個樣子的出現在除夕守歲,才符合了老人家傳統意義上的吉利。
我將旗袍換下,想著今天表哥要我一同去看下戲樓的裝飾,急著出去便道,“多謝李師傅趕著節下送來新衣,只是現在還有事兒急著出去,既然兩件一樣的,也不急著試了,總之日後還要常常麻煩您。”我叫王媽媽給了他們之前備好的節禮,送了他們出去,便找表哥去了。

繞過後院,我見到一約莫兩層高的小樓,新整修過的樣子,兩傍有著幾間廂房,像是個圍合的小院,院子里種了幾顆梅樹,開的是黃色的花兒。
“以前也沒到過這裡,不想這後院後面還有這麼個地方。”
“姑娘沒見過不奇怪,我也是第二次來這裡。這裡原本是街上的茶樓,後來春天的時候反正好像是不開了,大少爺喜歡戲,這不府上就給買下來劃進了園子。之前一直在整修,這不除夕也是第一次用這裡呢。”不想婧楠這小丫頭也越發的嘴巴伶俐了。

“夷醒,快進來,給我看看這燈籠要怎麼掛才好。”表哥聽到我們的聲音,便迎了出來。
“這裡倒是精緻,把戲園子都開進家裡了,你倒真像梅先生說的不成瘋魔不成活。”
“這也是今年趕巧,園子後面的這條街上的茶樓賣掉了,我才求了父親買下來。這不以後府上唱堂會也寬敞些,也不用次次的搭戲台了。”
我步進這“戲樓”,這裡可不止是寬敞了一些,裡面近乎于重新建過,封了以前茶樓的街門,將後院和尚府的園子連了起來,打通之前的包房,換了戲臺子的方向,乍看上去倒是像個劇場了。
“是方便了你和邱萍排戲才是,不用次次擠在你的書房了。”
“日後便可以天天在這台上排戲,豈不是更有靈感。”
“那把你的書房讓給我可好?”
“你若是喜歡拿去便是。”
其實我此時倒是有些想念書房中那薄紗的屏風,想到第一次看到梅邱萍時那寫意的剪影。

1925 除夕

若是按照公曆講,今天已經是二月要過半了,可是今天是北平的新年,天氣依舊寒冷,卻有很好的陽光。
我洗過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著掛在床頭的兩件旗袍,今日突然很想穿青色的那件,水墨暈染開的粉白梅花,映了陽光,反而似乎有了一種不小心滑下凡間的寂寞。
我將及腰的長髮散下,只將一半低低的束在腦後,用了一支淺耦合色的發卡。這原本清新的青色穿在身上配了那嫩粉的邊兒,如今多的是那份沉靜且魅惑。
王媽媽送了早餐進來,笑盈盈的看著我,“好看,真好看。”
“外婆會喜歡的吧?”我轉過頭問她。
“老太太肯定愛的不得了。”
待王媽媽出去,我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如今我開始在意起了外婆的喜好,或許這便是家人的牽掛。

我進到書房的時候,表哥和梅先生正笑得開心。
“好一似雙飛燕戲舞階前。”我繞過屏風,他倆的笑容倒像是見到我就收斂了。
“你戲詞倒是背得快。”表哥轉身坐下。
我今天穿了淺駝色的大衣,雖不算明艷,也是溫暖的顏色。當我褪去大衣的時候,剛剛坐下的表哥突然站了起來。
“怎麼,是驚喜還是驚嚇?”
表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看來今晚我是不是也該將這西裝換去,配合一下。邱萍,要不借件你的長衫給我可好。”
梅先生將手中的拂塵一翻轉,“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梅先生,難不成你選這料子之時幻想是楊貴妃還是巫山神女?”
“我幻想的是後院那一點黃梅。”他緩緩前挪了兩步,“倒是不在這裡說笑了,我要去戲樓提早的準備下。”
梅邱萍出去後,我問表哥,“聽說守歲的時候你們都不睡覺,這麼無聊的時候是不是能讓梅邱萍唱個整出?”
“你竟然說守歲無聊,也不是不睡,只是睡的晚一些罷了。對了,晚上在奶奶面前你還是少講話吧。老人家忌諱你這些不吉利的話。”

除夕的晚宴,果然是盛大且華麗的,那些吉祥話兒是我提前向王媽媽討教的,外婆聽著開心的很。用過餐全家人便向那戲樓過去。外婆招呼了府上幾乎是所有人跟了一同過去。
“以往都只在前廳搭了個戲台,今年寬敞的緊了。”外婆常叫了梅先生去講戲,我倒是不知道外婆是真的愛看,還只是喜歡聽故事。

戲樓里,那日我和表哥掛的燈籠都已經點亮,紅紅的暖暖的光,應該就是老人家想要的吉利了吧。

唱李靖的老生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這應當便是他們講述的北平又一名角,只是我覺得他持劍而上的動作似乎武夫氣著重了些,倒是少了些“書劍天涯”的浪漫。
直到第三場,伴著“過門”,紅拂的登場緩而優美,精緻的面孔,猩紅暈染下眉如墨畫,呈現在面前的,活脫便是個絕美容顏的嬌俏歌姬,水袖輕揚外翻,青色褂子,紅色的拂塵,襯上今夜溫暖的燈光,是的,他是梅邱萍,是我初到北平的第一天,透過薄紗屏風看到的那個俊美少年,此時,他的微歎回頭,卻是這般我見猶憐的輕輕撞了一下我的心。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些什麼,是那憂鬱燈光中的薄紗剪影,是那雪後臘梅中的落寞背影,是茶韻書香中的低眉淺笑,還是如今這耀耀金光下的盛世美顏。只得呆呆的看著,直到他揚鞭勒馬,我以為他或許觸動的是我那蠢蠢欲動的俠女情結。

《紅拂傳》很短,梅先生前後也不過只出場了七次。戲唱罷,外婆和舅舅,舅母回去休息了。梅邱萍帶著妝緩步向我和表哥走來。

表哥道,“勒馬時左手要是再低些,會顯得你身形更加好看。”這一句瞬間把我還沉迷的心情拽回了現實,心想,“天啊,我還在欣賞這絕美的容顏,你們這就又討論起戲本。”
“像這樣?”梅邱萍專注的架了姿勢,和表哥討論著這手的位置。
“要不,咱倆再把這段來一遍?”表哥好像是戲隱瞬間被喚起。
“那倒也好。”

我第一次聽表哥完整的唱戲,比起那名角,浣要風雅許多,只是他和梅先生身高相仿,我注意到梅邱萍刻意的存了腿。突然覺得似乎他們的配合更加流暢默契,步法也輕盈了些許,正巧,這一場是紅拂李靖的新婚燕爾。燈光下映襯的表哥和梅先生不正是我心中所幻想的關於才子佳人的一切迷離風韻,或許曾經讀過的那些關於天造地設的傳說描述的就是眼前這景象。



五 撩人春色是今年(上)

1926 上元燈節

春節的餘溫還沒散去,這天午後,尹家的兩個哥哥來了府上,拿著蹊蹺的花燈。我見家裡的廊子上也掛上了各式的燈籠。

“聽說梅先生今天又出去唱堂會了,浣你倒是也放他清閒。”尹諾就這樣闖進了書房。
“唱堂會怎還撈個清閒,我倒是真替邱萍喊冤。”
“誰不知梅先生若是唱你家堂會,台下還坐著個挑刺的尚大少爺。”
“你為何總是這般的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的闖進別人的書房?”表哥正教我畫山水,突然被這樣打斷,我倒是有了點兒小脾氣。
只見尹諾倒是盯著我看了半天,今兒我穿的是那件紫茶色的旗袍,早起婧楠告訴我,今天是上元燈節,也是個要歡喜的日子。“浣,你… 你叫她穿成這樣的?”尹諾的話略有些結巴。
“我可管不到夷醒穿什麼。”
“這還不是你和邱萍挑給我的。”
“誒,衣服是王媽讓你做的,料子是邱萍選的,還真的和我掛不上關係。”
這時尹商在屏風後問,“那敢問荀大小姐,我現在可以進來了麼?”
“進已經是進來了,何故又多此一舉的問一句。”
“誰叫你剛剛挑了諾的禮兒不是。”
“不過是最近天氣冷,在家裡捂的煩悶,梅邱萍和浣又日日不在府裡。”我說著看向表哥。
“今日這不方才還在教你畫畫。”
“十多天了也就今日才在,邱萍又出去唱堂會去了。”
“那等下我們去街上看燈會可好。小表妹,你還沒見過吧。”尹諾抬起手上的花燈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不過就是早生我十幾天,幹嘛總是天天喊人家小表妹。”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天,好像無論尹諾說些什麼都讓我很心煩意亂。
“十幾天也是哥哥不是?”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最後把漁翁的蓑笠畫完。
“夷醒我看你倒是真的該出門走走了,你這回來這些時日,都把自己悶在這尚府了吧。”尹商的話顯然不會叫我太過煩亂。
“北平的天氣太冷了。”
表哥笑了,“多住住便習慣這寒冷了。”

王媽媽這時候給我們端來湯圓。
“王媽媽怎麼這個時候送吃食來了?”我問。
尹商敲了尹諾的腦袋,“還不是這小子進門的時候要的,生了個饞嘴,淨是想著吃的。”
“是人家這尚府的湯圓包的精緻細滑,不像咱家的煮完過後渾湯渾水的。”
“這湯圓還有不同?”
“奶奶是南方人,所以我們的湯圓是包的,這北方的叫元宵,是在糯米粉中滾成的,所以煮完的湯里會有散下了的糯米粉,便是諾說的渾湯渾水了。”
“說不定待會兒到街上你還能看到滾元宵的。”聽尹商這麼講,我倒是有些期待出門看看了。

若是真真論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正經的在北平的街道上行走。之前兩個多月的時間,到是真的變成了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說起來也是自己犯懶,討厭這冬日的寒氣。
今天的街上好不熱鬧,人頭攢動,走著走著,好像也不像剛剛出家門時那般冰冷了。

我們圍觀著獅子舞,尹商告訴我,其實這還有個文雅的名字叫“太平樂”,這習俗已有千年的歷史。我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許是很久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我倒是覺得人們的談笑喜怒倒是比這獅舞有意思。正巧的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黑色綢緞般的長髮,素格子棉布的旗袍外穿著一件黑色的小棉掛。
“阿葵?”
那女孩回頭看向了我,卻是瞬間收了剛剛臉上燦爛的笑容。
“大小姐。”她似乎是一下像是回到了在尚府的樣子。

“她是誰啊?”尹諾問。
“李裁縫的小徒弟,幫我做旗袍的時候來過家裡幾次。”
“原來就是這小丫頭把你穿成這樣。”諾笑道。
“你對人家好一點,小姑娘挺可愛的。”

我們擠過人群來到阿葵面前。
“就你一個人?”
“師傅今日放我休息,不用做功課,就出來看看燈會。”
“好了,夷醒,你在這裡嚇到人家了,她們一年也就這三五天的空閒,別擾了她的興致了。”尹商似乎很是懂得這些小學徒的規矩。
我看她眼睛勾勾的盯著我手上的糖人,“你喜歡這個?”
她低下頭不語,擺弄著衣角。
“跟我來。”我把她帶到街邊的賣糖人的小販那裡,“挑個你喜歡的,算是上元燈節的禮物。”
她依舊低著頭,不語。
“之前你和李師傅幫我趕過年的新衣,我也要答謝你不是。”
這時她臉上的笑容回來了一些,她選了個小兔子模樣的,我又順便一同買了風車和糖葫蘆給她。

待她離去,尹商對我說,“夷醒,你幫不了她,就不要給她無謂的希望。”
“什麼?”他這句話弄得我一頭霧水,“過節,讓小姑娘圖個高興,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你改變不了她的生活現狀,就不要告訴她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這樣你會一同剝奪了她快樂的權利。”
我似乎猛然明白尹商所說的,突然也覺得自己剛剛做的一切似乎是唐突了,不過在這位尹家哥哥面前,我總是還繃著面子,勉強笑道,“浣和梅先生的情誼不也是始於一個糖人?”
表哥道,“說的是呢,今後的事情,又有誰會知道呢,生活本是不可預期的。”

1926 春

消寒圖上最後一筆描紅的這天,我收到了艾瓦了來信。她簡短的問候了我,以及希望我在回信中介紹一些我提到的京劇,她還附給我一本波德萊爾《惡之花》的詩集,在扉頁上,她用法語寫到,“或許這裡有某些你所迷戀的情愫。”

下午我送表哥出門,他如今開始幫著舅舅打理家中的業務,他要到上海去處理一些生意上的往來。我看著他離去的身影,突然覺得,他似乎瞬間從初見時那個溫文爾雅的公子變為了精明利落的商場精英。我又覺得有些落寞,或許日後表哥便不會再有時間在書房中,與我和梅先生談論戲本,夢幻浮生了。我回頭看著梅邱萍,他如朗星般的雙眸,如今也籠了層迷離的憂傷,紅拂若是離了李靖,是否也只是那宅門深處的哀婉歌姬。

我回到房間,給艾瓦回著信件,我向她講述了紅拂傳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寫信的時候,眼前閃過的是戲文中的紅拂和李靖,還是除夕那夜的表哥和梅邱萍。

我隨手翻開了一頁《惡之花》,我之前和艾瓦提起過這個詩人,幻想是否有一天我們也可以嘗試那波西米亞式的流浪生活,我問艾瓦,之所以我寫不出那鬼魅迷幻的文字,是不是因為日子的安穩刺激不出我創作的熱情,艾瓦嘲笑了我的妄想症。
我的法文并不算是流利,之前跟著父親學的,讀起這些詩句緩慢,卻也被那并不算熟悉的文字吸引。

Si par une nuit lourde et sombre
Un bon chrétien, par charité,
Derrière quelque vieux décombre
Enterre votre corps vanté,
… 趁著一個沉悶而昏暗的夜間,把你被人讚美的遺體埋葬…

我正思考著他是如何能將冰冷的溫度注入這些詩句,但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半月,我才意識到,這隨意看到的一頁只是預示了我生命中所要面對的又一場死亡。

母親去世的消息是十天後才傳回府里的,尚榮依舊是遠遠的站在門口,交給我了一封信件。我聽說,外婆哭到斷腸。我聽說,舅舅將自己關在房間一天都沒有出來。而我,只是平靜的接過信,如同往常一樣的謝過了大管家。

母親的信中只有一首詩,和幾片山櫻的花瓣,沒有開頭稱我“小醒”,也沒有落款“母字”。

露附青荻上  分明不久長
倘有微風起  消散是無常

我知道這是形容紫之上夫人的,是母親最喜歡的讀物,母親說她和父親的愛情是從在圖書館同時觸到這本書的那一刻開始,在我很小的時候跟著母親一起讀過,只是後來我沒有再看到那本書,父親母親似乎從某一瞬間起,一同遺忘了那美好邂逅的開始,又或許他們將心底不能忘懷的情感幻化成了另一種此生都不會再分離的纏繞。

關於母親的離世,我沒有詢問細節,甚至我沒有詢問原因,或許在家人看來,我冷漠到冷血,我只覺得心中隱隱的存著是那份恐懼,就如同一年前,父親離開的時候,母親同樣沉默的沒有詢問任何事情。我能感受到母親對於父親愛的是那樣的深沉,當年她隨父親遠走大洋彼岸,或許她也有著同紅拂一般俠女的豪情。

夜晚,我本以為我可以依舊平靜,卻是輾轉反側的無法入眠。我起身披上了墨綠色絲絨的睡袍到院子里溜達。已經入春多日,今夜卻覺得格外冷些。抬頭不見皎潔的月光,只有細細一勾下弦月撩在樹梢。

書房里亮著燈,表哥如今是不在府裡的,我好信兒的推門進去。是梅邱萍,他今日穿著深灰近黑色的長衫,正在桌前寫些什麼。他是極少穿深色的,難道也是因為今日聽說了我母親之事。

“夷醒。”他微微的抬起頭,見到我也似乎并不驚訝。也對啊,在今天的這個夜晚,府中任何人見到我失眠應該都不會覺得驚訝吧。
“我看亮著燈就過來了,你還沒睡呢,在做什麼?”
“改《玉鏡台》的戲本。”
“可是關漢卿的溫太真玉鏡台。”
“是的。”
“玉鏡台邊試看,相宜是淺笑輕顰。”
“可想聽我講講這出戲?”我知道他也只是在極力的尋找話題,想化解,也談不上化解,我的落寞。
我搖搖頭,“我只是過來坐坐,你接著寫戲本,我吹吹風。”我走到窗前,開了窗子,今夜還真是冷呢。

許久過後,梅邱萍起身更換燈油,我突然脫口而出,“你教我唱紅拂傳可好?”
“你。”似乎這一句比起夜晚來到書房會讓他感到驚訝。
“我學不來?”
“不是,為何突然想學這個。”
“總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從何學起?”
“西皮搖板。”
“哪一場的西皮搖板?”
“在店中開妝鏡青絲細挽… 上次浣說要喜形於色的那段。”
“除夕那夜浣說我終歸還是帶了些欲說還休。”
“就是那段新婦梳妝。”
我突然很想嘗試一下這段唱詞,我極力的在腦海中回憶當年母親教我讀詩時,每每提到父親所流露出來的那按捺不住的喜悅。
梅邱萍在一旁搖搖頭,“若是真要學,總是要練基本功的。”
“那也好,總歸是要有個開始。”

我也只是想要找些事情做罷了,當心中的空缺已經無法用記憶填充的時候,我只能佯裝著忙碌,讓自己忘記那一份缺失。

他教戲和他平日說話一樣,不急不火,對了,錯了,他都是用一個語氣告訴我,其實這樣也好,慢慢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了。

梅邱萍說該去歇息的時候,天已經微蒙。一夜,其實可以過得很快。我從來沒有過一夜未眠,現在頭有點兒微痛。
“不想你還是很有天賦的。”
“也談不上天賦,只是曾經父親請來家庭教師教過我些芭蕾和歌劇,多少也算是有點兒基礎吧。”
“這也是有趣。”

我回到房間,在書桌前坐下,拿出之前母親給我的青色折扇,我總想從中找到多一些母親告訴我的訊息,翻來覆去,也只是一把折扇。

天已經大亮,王媽媽照常的送來早餐,看我在書桌前坐著。
“哎呦,我的姑娘,這是一夜沒睡,您可不能這麼糟蹋身子呢。”我想問她如何得知,後一想肯定是眼睛腫的紅紅的,看一眼也知道一夜沒睡。
“只是昨夜和梅先生學戲學的起勁兒,一下忘記了時間。”

我坐在床上,翻著《惡之花》。

A l‘heure où les chastes étoiles
Ferment leurs yeux appesantis,
L‘araignée y fera ses toiles,
Et la vipère ses petits;
… 昏昏欲睡的雙眼,蜘蛛就要結網…

我將一片山櫻的花瓣夾在了這一頁。

表哥聽聞消息趕回府上的時候,已經又是十天之後了。北平的夏天像是突然而至,如今變得有些燥熱。

浣回來的這天,我正在書房中和梅先生討論《玉鏡台》的故事,在我看來,雖是短短四折的戲本,這故事卻是完全沒有意義。
“夷醒。”表哥進門便急衝衝的似乎想檢查一下我是否安好。不過這到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表哥這般慌張。
我剛剛正巧說道,“若是欺騙換來的婚姻,那是無論何種才華都無法彌補的。”
“這…”表哥似乎是聽到這句懵了神。
“浣,你回來了。我們正巧在說玉鏡台的故事。”我語氣之平緩像是一切都已經成往事,只是今日我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連衣長裙,頭髮底底的束了在耳後。

“這是什麼?”表哥看到書桌上我剛剛寫下還未乾的字。

Les houles, en roulant les images des cieux,
Mêlaient d‘une façon solennelle et mystique
Les tout-puissants accords de leur riche musique
Aux couleurs du couchant reflété par mes yeux.

巨浪搖晃著天空的倒影,
以一種莊嚴而神秘的方式,
將它們絢麗音樂那之上的和諧,
與映在我眼中的落日之色融為一體。

“波德萊爾的詩集,艾瓦寄給我的。”
“誰?”
“波德萊爾,法國詩人。”

“浣,這詩很有意境。”
“難不成你看得懂?”
“夷醒翻譯給我聽。”
“也只是說個大概,我的法文也並不好。”

表哥沒有提起任何關於他原本回家的原因,也沒有試圖安慰我。我想他懂得,我在刻意的迴避,以為不說就可以偽裝成一切都不曾發生,就像那一晚,梅先生也隻字未提及的教我唱戲罷了。

“雖然是長途中征鞍不慣,幸得是風塵裡未損容顏… ”我隨口唱了一句,表哥完全驚呆的看著我。“跟邱萍隨便學了些,不過十來日的功夫,你別嫌棄我唱得爛,我也只是玩玩。”說實話,這十幾日下來我倒不僅僅是用唱戲填補悲傷了,每每想起梅先生那嬌媚靈動的身段,就覺得自己是在糟蹋了這世上絕美的一種物件兒,可又按捺不住內心強烈的好奇心。
“可是個有天賦的學生呢,混著那西洋唱腔的西皮搖板聽來倒是別具一番風味。”梅先生說完這句,我們都笑了。

晚餐的時候,我跟舅舅接著商量著之前說過的去法國讀書的事情。
“你要去法國了?”表哥聽聞很是… 驚訝。
“我也在問艾瓦。”
“學什麼?”
“我想修戲劇文學。可是法文又實在不好。”
舅舅說,“其實你也可以考慮去英國,我還有同學在那邊,也是一樣可以照顧你的。”
“我是很想念艾瓦,想趁著讀書的時候可以在一起聚聚,之後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了。”
“其實這樣也好,法文對你也應該不算困難吧。”
表哥插話道,“什麼時候走?要去多久?”
“怎麼出去掌管生意這麼久了,還是這個毛躁的脾氣。”舅母這時開口了。她竟是這般評價表哥,為何我印象中的表哥永遠是那個溫潤如玉,安靜平緩的翩翩公子。
“其實原本打算了秋天的,可是最近這些事兒。”我頓了頓,終歸還是隱隱的提到我一直迴避的話題,“估計快了也是要新年過後。”
“這麼著急?”
“還大半年的時間呢,又怎麼算是著急呢。”



六 撩人春色是今年(下)

1926 夏

伴隨著夏天的到來,如今夜晚入睡的時候能聽到蟲鳴,天氣也愈發的炎熱。自春天母親去世之後,外婆的身子也漸漸不太好,如今便也很少出了房間去。我每隔兩三日的午後會過去和她聊聊天,又怕了她見了我感傷,有時候梅先生也跟著一同去,給外婆講講新碼的戲文,倒是這個時候會是外婆最高興的。

表哥從大學畢了業,如今漸漸接手了舅舅的生意。舅舅說,家裡本算是書香門第,只是祖上的基業不能丟,生意什麼的要本著良心,不必太在意利益長短。表哥若是得空,還是常常到書房來,和我們吟詩寫戲,當然唱得最多的還是《紅拂傳》。艾瓦又給我通了幾次信件,介紹了巴黎的學校。

我叫王媽媽招呼李裁縫過來,我想新做幾身夏衣。他們來的倒是快,我選了些輕薄的真絲再做幾件夏裝的旗袍,又要了兩條連衣裙。不出五日,阿葵就拿著衣服過來試身,這次只有她一人過來。

“今日怎麼就你一人過來?”
“師傅昨日染了咳疾,怕是過了病氣給府上。”
“我還以為是你出師了呢。”
“還要幾年。今天我給大小姐試衣服,若是不好,請大小姐等幾日師傅身子好些,再來。”
“我本就說了這回不急,若是病了,今日捎個話不來也罷。”
“天氣漸熱,想只大小姐也急著穿。”
“阿葵,你以後就叫我姐姐吧。”
“這阿葵不敢。”
“我是沒規矩貫了的,你這般叫我反正是不自在。”
“嗯。”

她手藝其實不錯,就是動作很輕,躡手躡腳的,像是生怕碰到了我。我見她不斷的瞄像我桌子上的各種法文書,其實那些也是我拜託艾瓦寄來,提前自己補習的。
“你在看這個麼。”
“嗯。”
“這是法文,我也不太識得,正在學。”
“嗯。”
“你可識字?”
“一點點,師傅教的。”
“那你想上學麼?”
“上學?”
“對,上學,識字,讀書,想麼。”
“我還得跟師傅學手藝。”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多些了。”我不禁嘆了一聲,之前我倒是約莫的歲數還多了,這孩子臉上有著超乎年紀的成熟。看著她我只覺得,這般大的孩子應該在學校里讀書,而不是膽怯的跟著師傅身後伺候我們這些所謂的“大小姐”。
她量好了衣服,便要離去。臨走前我囑咐了她一句,“帶我問候一下李師傅,叫他不必著急,養好了身體再開工也不遲。”她謝過我便出去了。

婧楠這時端著酸梅湯進來,“姑娘,我也想上學,你教教我可好?”
“你說真的?”
“真的。看您跟大少爺梅先生在書房吟詩作對,可羨慕呢。”
“我們吟詩到有,何時聽我們作對,不過是講講戲文。”
“那聽起來也文縐縐的。”
“我說的是真的,你若真心想識字,我今日起教你便罷。”
“多謝姑娘。”看她歡愉的神情,到還真不像是一句玩笑話。

婧楠果然學的是極其認真的,我模仿著之前母親和家庭教師的模樣,看似專業的教著她。有時她習字的時候,我會將書桌讓給她,自己倚在沙發上看波德萊爾筆下的冷峻世界。不過十幾天的功夫,婧楠也能像模像樣的寫些簡單的字了。

晌午過後的一天,李裁縫送來了新衣,這次只有他過來,沒有帶阿葵。衣服的做工是一如既往的精緻,我試過那件米白的底色上面繡著曇花的旗袍後,就想今日這樣穿著罷。曇花的花樣是我自己找表哥幫忙一同畫的,曾經在舊金山的時候這是父親最喜歡的花,家中種了幾盆,每年只等待那一夜的綻放。

試過衣服後,我叫王媽媽拿來了茶點,請李裁縫坐下,其實我想問問是不是能送阿葵去上學。
“李師傅,今日沒見阿葵跟著過來?”
他眼神略微的躲閃,“留她在店裡做功課了。”
“我有個事兒想和您商量一下。”
“大小姐您客氣,有什麼您直接吩咐。”
“我是想能不能送阿葵去上學。”我見他驚詫的終於抬起了頭直視了我的眼睛,“您不用擔心其他的,學費我來付,是我想送她去上學,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正是唸書的年紀。”
“多謝大小姐您的好意,可這窮苦人家的孩子,沒有這福分。”
“這又怎麼講?”我想著表哥不也是帶了梅先生回來教其讀書識字,如今的梅邱萍也常常和我們舞文弄墨,他的戲班子的地位在北平無人能動搖。
“阿葵是我遠房親戚的孩子,是家中養不起了才從小送到我身邊學藝,就是想著今後能有個手藝混個生存,您這要送她讀書的,今後可怎麼養活。”
“讀過書的,能去找個好的差事,今後生活也會過得好些。”
“真的是多謝大小姐的美意了,我們阿葵真的沒有這個命。您忙您的,我不叨擾您。”李裁縫說罷就著急的起身,依舊畢恭畢敬的告了別,離開了。

此後的日子,李裁縫也常常來給我做新衣,只是再也沒有見過他帶了阿葵來,有時會有一個更小一點兒的女孩跟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沒同她講過話,只知道李裁縫偶爾叫她一句丫頭。

八月過後的日子,北平更加燥熱了。尹商這天來府上找我們的時候,正好表哥和梅先生都出門去了。尚榮過來告訴我的時候,尹商已經等在了表哥的書房,我便急衝衝的趕了過去。

“今日就你一人,不見那個惹事的諾哥哥。”
“今天諾沒跟著過來,你倒是願意稱呼他哥哥了。”
“平日與他拌個嘴也是正巧頂上了,到也沒真心的針對他。他最近忙著什麼呢?”
“學校開學在即,父親壓了他在家裡溫習功課,誰叫他上學期拿了個不合格回來。”
“若是外文,我倒是幫他下,別的就愛莫能助了。”
“夷醒,我今天是想來看看你,再看望一下尚祖母。我知道,這段日子… ”我這才意識到,春天過後,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尹商。只是他這話瞬間的擾了我的思緒,他似乎也好像是第一個試圖安慰我的人,表哥,梅先生,甚至舅舅和舅母,從來都是和我避開了這個話題,就如同我一樣在躲避著全部的細節。
“外婆午睡應當是起來了,要不我們一同過去可好。”尹商沒有再說話,跟著我去了外婆的房間。

“外婆,尹家哥哥過來看您了。”
“是小商來了,過來給奶奶看看。”
“尚奶奶。”
“你這些日子都跑到哪裡去了?”
“奶奶我秋天要去美國讀書了,之前一直在準備著,不得空開看您,今兒是過來跟您辭行的。”
“去美國啊,好好,那個你要是見到你卿姑姑,幫我跟她說,叫她回家看看。”外婆說道這裡,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外婆說的尹商的卿姑姑,是我的母親,尚婉卿。外婆從兩個月前記性就不大好了,如今,卻不知,她已經忘記了母親的離世,或許這樣也好,就像我假裝的以為父親母親還在遠方工作。
尹商也沒有解釋更多,只是迎合著外婆應著。
外婆卻突然的轉向了我,喃喃的念著,“是小卿麼,小卿回來了啊。”
我有些慌了神,尹商給了我一個眼神,叫我順著演下去。我慢慢走到外婆旁邊,正想著這演的是該叫外婆還是母親的時候,外婆先開口說著,“終於回來了,回來多好,就是跟你說不要去做那危險的事兒,帶著荀檍一同回家多好。”荀檍是我的父親,如此聽來母親倒也不像是和父親出逃離家的。
“奶奶您先歇息,我們出去了,改日再來看望您。”尹商就這樣的帶著我離開了外婆的房間。

“你要去美國了?之前怎麼不說。”我這時才知道,之前幾月不見他,到也不是他不敢來問候,怕是真的忙碌而沒有得空。
“也是剛剛聯繫好的,本來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們的,剛進門又聊的給忘記了。”若是專程來的目的,又怎會聊到現在才想起,我也不想去點破尹商。
“去學什麼?在哪裡?”
“在濱州,接著讀物理。”
“賓夕法尼亞大學?”
“是的。”
“那你該是去讀博士了?”
“是的。”
“真好。什麼時候走?”
“還有七天,從天津坐船。”
“這麼快?”
“夷醒,我是要先到舊金山,再轉去濱州,我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回家去?”
“回家,這裡便是我的家了,還能回去哪裡。”
“夷醒,你知道我說的是美國,難道你真的不想回去看看。”
“雖是從小長大的地方,但是已經沒有了任何熟悉的人,又怎還算是家。”
“我是想說,你之前不是也說要讀大學麼,你不回去美國讀麼,難道?”
這時候我們已經回到了書房。我拿起桌子上的書。“你看,我最近可是好好的在學習法文,新年後打算去巴黎找艾瓦。”
“去法國?”
“是啊,舅舅和教父已經幫我聯繫了巴黎大學的文學系,應該年後就要過去了。”
“你可喜歡?”
“那是自然,若是到時候能學戲劇方向的就更好了,只是這艱難的法文,倒是叫我頭痛。”
“這樣也好。”我可以看到尹商的笑容很是勉強。隱約我也感受到一些他欲說還休的潛台詞。

尹商果然是在七天之後起身去了美國,我托了個藉口沒有過去送行,只有表哥和梅先生去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我正在書房讀著Guillaume Apollinaire阿波利奈爾的《被謀殺的詩人》。
“不是說今日有特別的事麼,都不去送送尹大公子,這看書倒是特別的事兒了?”梅邱萍似乎很是不解我這反常的行為。
“學校都已經聯繫好了,抓緊溫習法文難道不算是要緊的事兒?”
“夷醒,難不成你是想刻意避著尹商?”表哥這時候發問了。
“才沒有,只是今日正巧約了龔先生,也是剛剛才回來。”龔先生是與母親和舅舅結識的一個北京大學的教授,之前見過幾面,今日我隨口的用他搪塞過去了。

已經是入了秋,可是北平的天氣依舊是燥熱的。外婆的記憶是越來越差,有時候連舅舅都會認錯。舅舅每次總是憂心忡忡,我安慰他,外婆這樣其實也是好事,也許忘記之後就會快樂了吧。

1926 中秋

中秋到來的時候,北平的暑氣終究褪去,夜裡也開始見了涼風。這好像是我人生中所經歷的第一個氣候分明的四季,不想這北平的天氣竟然是這般的有趣。

中秋的晚上,我們是去了外婆的房間用的晚餐,舅舅說,今年家裡多事,也沒了堂會,全家這樣便算是聚過,分食過月餅後,大家也就散去,如今的外婆很早就歇下了。

我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會兒的月亮,夜晚的涼風還是冷的緊,起身隨意的在園子里溜達著,便到了後院的戲樓,聽到裡面的聲響,便進了門。

我見是梅邱萍穿著那酒紅色的長衫,執著一把金色的折扇在唱著《遊園驚夢》,台下,坐的是表哥。今晚這裡沒有除夕那日的燈籠籠罩,只有一束光打在戲臺子上,似乎是添了幾分冷清。

梅邱萍見到我,便停下來。
“原來你跑到這裡賞戲,卻沒有叫上我。”我這句顯然是說給表哥聽的。
“也不是刻意,只是正巧,看邱萍也在,便叫他唱了折。”
“很少聽你唱昆曲,今天怎麼想到這個?”
“唱的少,又不是從不唱,今兒正巧趕上了,便唱了。”
“那今兒正巧我也帶了折扇,不如你教教我可好?”今日,我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繡了曇花的旗袍,淺藕荷色的披肩,手中拿的折扇正是去年聖誕節母親送給我的。
“你這扇子倒是精巧,給我看下可好?”
我將折扇遞給他,這原本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禮物,我平日自己也是很少用的,今日中秋團聚,便帶上去了閤家宴,心想著這也算是另一種團聚吧,可是對於梅邱萍的要求我卻是沒有拒絕。
“這看起來,到不像是這裡的物件兒。”表哥先是開了口。
“是母親從日本帶給我的。”
“噢。”梅邱萍只是這樣淡淡的嘆了一聲,便畢恭畢敬的將扇子還與了我。

“今天中秋,晚上不排戲,只賞戲,忘記叫上你是我們的不是,要不邱萍,你讓夷醒點一折可好?”表哥轉頭向梅邱萍。
他將那金色的折扇收了,左手執的在胸前,右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的一鞠躬,“願意效勞。”
我如去年冬至初見那日一樣,噗的笑了出聲,“今日你們背著我在這裡賞戲,到不如現在你們共同唱一折給我聽,算是給我陪了不是。”
“願意奉陪,不知道大小姐您要聽哪折呢?”表哥一個作揖。
“紅拂傳,第五場,夜奔那個橋段。”
“早便猜到了她會點這一場,要不她怎叫你同我一起唱。”梅邱萍淺笑著轉向表哥。

我們招呼了住在府上的兩位琴師,其實他們也是梅邱萍戲班子裡的師傅,只是平日方便排戲便住在了府上。

開鑼。

見表哥念道,“才從相府歸來晚,準備今宵看月明。”我轉頭望向了窗口,微風敲打了窗欞,我今晚原本也只是期望賞明月而已,卻不曾想還可以欣賞這一折紅拂夜奔。

紅拂大膽的叩門而入,毅然決然的來到了李靖的住處玉津園。
“這位少年,神采非常,因何到此?”
紅拂出紅拂。
他不語,低頭,尋思,淺笑,“呀,相公,妾自入楊府,所見往來賓客,都是庸庸之輩;今日見了相公,真乃是蓋世英雄,妾身為此改裝前來,投奔相公,求終身之托,望相公容納。”
我只見到他們在台上一舉一動,配合的如此默契,或許他便是他的李靖,他也便是他的紅拂,他有著蓋世豪情的英武,他也有著衝破桎梏的勇氣,所以他們此生本該在一起,纏繞著溫暖劃破冰涼的夜。
李靖扶著紅拂緩步下了場,梅邱萍的步子細膩且柔美,身段的嬌羞掩飾著欣喜若狂的雀躍,他依舊那般的優雅,但這表情卻是在他過往表演中從未曾見到的,不知這是否是他初次登台那日在後台見到表哥的情愫,又或許他是真如同紅拂一般,這樣的愛著“李靖”。

待他們來到我面前,“你們倆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璧人。”
“許久不唱,生疏的很的。”表哥搖搖頭,像是在歎息近一段時間的忙碌,少了排戲的時間。
“那便依舊做個閒散的公子,如從前,寫詩做戲可好?”
“從前避世放縱了多年,如今也要擔起尚府的責任,終歸不能再活在別人的人生。”
“浣,你快樂麼?”我看著表哥的眼神,只想確認這似乎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那你快樂麼?”
“看你們唱戲便是快樂。”昏暗燈光下,映著他們如此清秀的眉目,仿若在欣賞一幅令人賞心悅目的畫作。
“那什麼是你的快樂?”表哥又轉頭問向梅邱萍。
他沒有講話,只是低頭望向了他依舊握在手中的拂塵。

回到房間我將《惡之花》中《La Muse vénale》的一句寫在了紙上。

Ranimeras-tu donc tes épaules marbrées
Aux nocturnes rayons qui percent les volets?
… 那漆黑的夜光穿透了百叶窗,你能温暖你冻痕累累的双肩?



七 隨風弱柳垂金線(上)

1926 冬

冬至過後的三天,我便啟程準備去巴黎,沒有等到新年過後,因為要趕上春季學期的開學。表哥說他要送我去天津的碼頭,婧楠幫我整理行李的時候,看上去很是傷感。

“我只是出去讀幾年書,又不是不回家了,幹嘛這般傷心。”
“只是很捨不得姑娘。”
“人生有聚有散,常態麼,不要難過啦。”
“姑娘教我識字,根式感激。”她卻是是個聰明且伶俐的丫頭,這幾個月下來倒是大多數字都認得了,也能自己看些簡單的文章了。
“你若想接著讀書,去找了梅邱萍便是,我等下跟他說,讓他接著教你。”
“這樣不會太麻煩梅先生。”
“你求著跟我識字時,怎不覺得麻煩了我。”
婧楠笑了。

這天清早,尚榮停了車子在門口,待我去和外婆,舅舅,舅母告別之後,表哥已經將行李裝上了車子。梅邱萍也到了門口過來送行,我逗他說,要不要以一個美國人式的擁抱告別,他並沒有拒絕。

車子轉過巷角的時候,我回頭看到梅邱萍一個模糊的身影,又看看坐在身邊的表哥,這一刻,我才覺得自己有些留念這裡,這個僅僅待了一年,卻已經慢慢的將腳下的這片土地在心裡變為了故鄉,更或許我所懷念的也僅僅是那燈影浮動下的一種情愫,無關於自己,而是他人。車子駛過北平的街道,今日,飄著小雪,我試圖的在回憶我初到這裡的那個夜晚,腦中浮現的卻是屏風中的剪影。

我和表哥在天津又停留了一日,便是到了告別的日子。表哥囑咐我要注意安全,照顧自己,時常的給家裡來信,我告訴他說我會住在庫倫先生的家裡和艾瓦在一起,不用擔心。汽笛聲伴隨著人們的歡呼叫喊,我離開了這片僅僅才生活了一年的土地,卻是比當日離開舊金山更為感傷。我的18歲在一切未知中慢慢畫出了清晰的輪廓。

1927 新年

我是在船上迎來了1927年的新年,船艙里盛大的party伴隨著紅酒和華爾茲。在一個月後,我終於從馬賽登上了法國的土地,艾瓦已經在這裡等候,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呢大衣,黑色的捲邊小禮帽上有黑色絲帶係的蝴蝶結。她給了我一個巨大的擁抱,雖然是多年未見,但畢竟是從小的玩伴,彼此并沒有任何的隔閡,有她的陪同,我也沒有那麼的擔心我并不靈光的法文了。我們又轉了幾趟車子,到達巴黎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份。

巴黎的街道是陰冷和灰暗的,我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大多數的商鋪都關了門,街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庫倫家的房子是一棟四層的小樓,從門口看過去,大門狹小,艾瓦說,這裡便是巴黎的生活了,永遠是這樣的狹小,冬季也陰冷的很。

當我們進門,房間里完全是另一番的景色,洋紅色的壁紙,襯著各種金屬的擺件,屋子明亮且溫暖,寬敞的大廳,庫倫一家已經迎接在門口,他們給了我熱情的擁抱,我看到Clyde如今也長成一個小男子漢了,他是艾瓦的弟弟,比我們小了七歲。

晚餐庫倫阿姨給我們準備了法式的食物,各式的奶酪也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晚餐過後,庫倫夫人帶我到了三樓我的房間,在艾瓦的隔壁,青綠色的壁紙寬敞的大床,書桌對著窗口,可以看到巴黎的街道。距離開學還有三天的時間,今晚我也沒有急著收拾行李,想先好好的休息一下。

洗過澡後,艾瓦敲了我的房門,她說今夜想和我睡在一起,像小時候那樣,畢竟這些年的分離彼此都有好多的話要講。我正興奮於這久別的重逢,艾瓦卻聊著聊著迷迷糊糊的睡去,這幾日她從馬賽接上我也舟車勞頓了。月光映過窗子,艾瓦金色睡衣下肌膚如雪,我便想起了那句“雪為肌骨易銷魂”的詩句。

第二日,我起得不算早,睜開眼發現艾瓦已經不在我身邊了。等我梳妝好出了房間,Clyde遇到我說早餐已經準備好放在餐廳了。今天艾瓦說要帶我瀏覽一下巴黎這座城市。

巴黎的冬天還真是冷呢,不同於舊金山纏綿的雨季,也不同於北平凜冽的寒氣,這裡的是潮濕的陰冷,像是一種冰涼的寒流隱約的侵蝕著骨骼,始終無法溫暖。

我們停在了巴黎聖母院的門口。
拉丁十字形制的巴黎圣母院正門朝西。
最後的審判夾在聖母與安娜之間。
陽光透過藍紫色的玫瑰窗,神秘,詭異。
塔頂的鐘樓發出悲鳴的哭喊。
艾瓦說,那鐘樓總是這樣的沒日沒夜的叫著,像是傾訴了Victor Hugo雨果筆下的悲劇。
門前盧俊像的目光堅毅且冰涼,石像訴說著這個異國青年內心無盡的孤寂。

我們在塞納河邊的一家咖啡店用了三明治當做午餐,下午又到盧森堡公園轉了轉便回去了。我給表哥寫了信,這一路也沒有什麼可以分享的見聞,於是也只是報了平安而已。

新的學期伴隨著忙碌如期而至。庫倫家到學校的距離步行便可以到達,除了兩節專業課程之外,我還有一節法文的補習,第一天去學校,我穿的是去年除夕那件青色帶水墨梅花的旗袍,但是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我依舊說自己來自舊金山,或許北平真的還不足以讓我稱之為故鄉。

表哥的回信寄來了新的戲本,竟然是《遊園驚夢》。梅先生和昆曲大師即將要合作。我只是很失望於自己錯過了一場視聽的盛宴。我介紹了一下巴黎的街道,順便摘抄了一些喜歡的詩句給表哥寄回去,最近我迷戀上了Petrarch Francesco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當然我讀的是Capel Lofft的英譯本,因為我看不懂意大利文。

蘿拉的微笑
哀愁之淚沿著我的雙頰潸然落下
我的心同聲聲哀嘆在苦鬥
我的眼睛轉望羅拉的時候
我鄙視世上一切誘惑,為了她
但當我瞥見那溫柔的微笑
羞卻、甜蜜、溫柔的微笑浮起
它在每種感覺中都注入了幸福的驚奇
折磨我的苦痛在這喜悅裡洗滌
這神聖喜願匆匆而逝
當我的命運把你那慰藉之美
在你離開我那狂喜的視野時,移向
她那堅強信心讚許的安全之地
我的精神飛離喜悅的胸膛
帶著痴望的記憶追隨妳

我將這段文字抄給表哥的時候,眼前浮現的是中秋那日他和梅邱萍的的剪影,只有一束光線的戲台,孤寂卻不冰冷的演繹竟是那樣的令人心馳神往。我已經有些開始思念北平,思念那四方天空的宅院,思念伴著墨香琴音討論的戲本及身段。

伴隨著8月一場死刑的判決,一陣關於為自由而戰的風潮迎面吹來,整個巴黎大學都似乎陷入了一種抗爭且激進的思潮,我只是依舊安靜的上課,寫詩,逛逛公園,彈彈鋼琴,自我麻痺的將周圍的一切都與我隔絕。這一日,我還在房間中唱著紅拂的選段,閱讀著表哥的來信,艾瓦氣沖沖的闖進了家門,我可以看到她的憤怒,她的難過,她的痛心疾首,以及試圖理解著她口中所敘述的悲劇。從這一刻開始,一切好像隱約的喚起我一些曾經的記憶,以及母親曾經偶爾會提到的爭取自由。艾瓦說,她將以此作為事業,為之而奮鬥,她是那樣如此迫切的期待著一場革命的到來,而此時的我,還依舊沉迷於那些細微的情愫,我突然覺得自己是這般的無用,我沒有能力去關心為理想而獻身,我還沉浸在自我的感傷中無法自拔,原來我是這樣的額渺小,渺小到可有可無。

我坐在巴黎聖母院的門前,Victor Hugo的小說《鐘樓怪人》詮釋了傾慕與狂戀、誓言與背叛、權利與占有、宿命與抗爭、原罪與救贖,而我迷戀是那故事的講述者—游吟詩人Gringoire。那些偉大的小說難道真的只是披著情感外衣的理想詮釋?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我反思著自己,確實當我愛上紅拂傳的那一刻,也並不是陶醉於那簡單的愛情故事。但是若失去了情感作為依託的支撐,又何來的那些靈魂的升華?

巴黎圣母院的屋頂上載著Quasimodo的悲劇被傳唱。
中世紀,法國北部的人們創造了哥特式建築。
高聳、輕盈、空靈、向上飛升的動感強烈。
如此技術、美學、神學統一的建築風格。
被文藝復興時期的學者冠上了野蠻的帽子。
在將近三個世紀之後變為了陰暗、鬼魅、死亡的代名詞。
事實上哥特式建築和哥特人之間沒有任何的關係。

回到中世紀,仰望五分之一中世紀的天空。
文藝死了、宗教否定了物質世界觀念。
只是基調的低沉而凝重。
只是表象的冷峻而肅穆。
只是氣息的莊嚴而壓抑。
一場社會意識形態的革命。
聖潔湮沒於文藝復興的隱喻。
而我試圖進入一種野蠻的思想。

我迷離的望著巴黎的街道和行人,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用抒情詩寓言著巴黎這座城市,我突然發現自己讀不懂十四行詩,也不懂波西米亞人如何就成為了揭示性語境,依舊幻想著波西米亞式的流浪,我僅僅是從文字的表面試圖理解一下他的思想。

新的學期,我選擇了一節關於社會哲學的課程,和艾瓦在同一個班級,她有時會幫我將那些艱澀難懂的字句翻譯成英文。當然作為哲學是主修專業的她這節課程僅僅是用來平復那亢奮的心情。但是對於我這個法文都還不算流利的留學生,這節課只是我試圖嘗試開始理解一種意識形態的過渡。

這天我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張艾瓦的字條,上面列這五個問題:
Fundament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the word. Who knows ?
Who controls the word ?
Who is distinct from the object ?
Who is transparent to itself ?
Who is the origin of meaning ?

我還在旁邊看到一個名字René Descartes。

晚餐的時候,我問她這是什麼,她說是她正在嘗試理解的問題。她說René Descartes有一句拉丁文的詩歌“Cogito ergo sum”,翻譯成英文是“I think therefor I am.”
我將這句話寫在紙上,晚上看過許久之後,我突然想起,“我思故我在。”
也許我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樣無用,在我還在思考的時候,已經決定了我存在的價值,Freud的理論不也是基於一個生命承載體內的各種不同的思想的碰撞麼。

在Surréalisme超現實主義影響下的法國文學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彩,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波德萊爾的詩句時常變為教授所推薦的佳作,我們深入的剖析著每一個隱喻所具體的代表的意象和引申含義,我感受到那是一種藝術家所攜帶的浪漫的憂鬱氣質。我所迷戀的一切,無論音樂文學或者戲劇,都源於這種憂鬱氣質的蔓延,其中包括那薄紗背後穿酒紅色長衫起歌的梅邱萍。

我迫不及待想將自己似乎明白一些的道理分享與表哥,我想或許這可以幫助他的戲劇創作:

若說詩歌創作是一種體力勞動
其實相對所有創作者,那些不是從心底發出的聲音都可以歸類為體力勞動
古羅馬人創造了設計師,而我們只是工業革命之後的產物
教科書中將設計美學定義為邊緣學科
Hegel說:“美的要素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內在的,即內容;另一種是外在的,即內容藉以體現出意蘊和特性的東西。”
我始終覺得設計本身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那些和人契合的東西都是美的,不論是內容存在的方式還是外觀形態的展現

1835年的法國用Art Nouveau尋找中世紀
1920年的法國用Art Deco否定中世紀

不要期待我再說什麼,或給你什麼信號,你的意志自由,健全而又堅定—足以行動。若不遵從自己的意志是錯誤的,如今我便為你的自我加冕。
—但丁,《神曲,煉獄篇》第二十七章

我將但丁神曲中的一句話附在了信件的最後,艾瓦在我寫信的時候闖進了我房間,她強烈的要求著我將信件的內容翻譯給她聽,她問我是不是愛上了表哥才會將映射了靈魂的哲學問題和他探討,我倒是恍惚了,因為我還從未思考過關於愛情的這個問題。
我曾經感動於父母的愛情故事,沉醉於紅拂李靖的情比金堅,可是對我自己,為何從來都不曾想象過這個問題,更或許,是我自己潛意識中的一種迴避。
我問艾瓦,我也同教授討論哲學問題,也和同學討論哲學問題,難不成每個和我探討這類問題的人我都要愛上他們?
她說這個不同,因為表哥并不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接著問她,那你也不算是我學術中的必然交集,我們一樣討論著Postmodernism對於truth的否定,Foucault有著關於權利的另一種詮釋,這樣算來,是否可以推導出我也愛上了你。她做個鬼臉道,在我離開巴黎之前我只可以愛她。

入秋之後的夜晚,冰涼且清澈,我和艾瓦時常的躺在一起探討那些永遠沒有結果的哲學命題,她亞麻色的頭髮在床頭微弱的燈光下,漂亮極了,有時我們爭論著,在我的房間或者她的房間就這樣一同睡去。

聖誕節的早晨,我在艾瓦給我的禮物中看到一張寫著意大利文的紙片:
Aura che quelle chiome bionde et crespe
cercondi et movi, et se’ mossa da loro,
soavemente, et spargi quel dolce oro,
et poi ’l raccogli, e ’n bei nodi il rincrespe,

tu stai nelli occhi ond’amorose vespe
mi pungon sí, che ’nfin qua il sento et ploro,
et vacillando cerco il mio thesoro,
come animal che spesso adombre e ’ncespe:

ch’or me ’l par ritrovar, et or m’accorgo
ch’i’ ne son lunge, or mi sollievo or caggio,
ch’or quel ch’i’ bramo, or quel ch’è vero scorgo.

Aër felice, col bel vivo raggio
rimanti; et tu corrente et chiaro gorgo,
ché non poss’io cangiar teco vïaggio?

我知道她選修了意大利文,便拿著紙條問她是否是Francesco Petrarca的詩句。她笑笑,說果然還是我們心有靈犀,我還是最愛她的。

當我看懂了這其中的字句,我意識到,或許有某些隱約的暗示開始於了這個聖誕。


新年的前後,我收到了表哥的來信,他說,看過我寫給他的那些思維方式之後,很想到巴黎遊歷一番,和梅邱萍一起,艾瓦聽聞似乎是比我更加的興奮,她說在我第一次給她講述紅拂傳的時候就已經對他們充滿了無限的好奇,她說她迫不及待想要見見將紅拂呈現的俊美少年。

法國人一定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民族。與現實的違背,浪漫的氣質才會被無限制的放大到藝術中。

Jacques Offenbach用輕歌劇譏諷著巴黎的奢侈與時尚。
J. J. Grandville最終死於精神失常。
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將女人與死亡混合在第三種意向。
Walter Benjamin是猶太人出生在德國。

In my younger days I struggled constantly with an overwhelming but pure love affair – my only one, and I would have struggled with it longer had not premature death, bitter but salutary for me, extinguished the cooling flames. I certainly wish I could say that I have always been entirely free from desires of the flesh, but I would be lying if I did
—Francesco Petrarca



八 隨風弱柳垂金線(下)

1928 初春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和艾瓦去看了印象派的畫展。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的看到用色彩所表達的另一種意境,那一日,我穿的是水墨暈染的旗袍,艾瓦說,她喜歡我婀娜行走的背影。

建築概論的教授堅持用古英語在講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Chartres的不對稱屋頂
Amiens Cathedral似乎更像是一座雕塑博物館
Palace of Versailles用其近乎包羅萬象的裝飾訴說著Baroque巴洛克和Rococo洛可可的真實存在,並沒有毀於Neoclassicism新古典主義

我始終覺得『Le Bain』比如今的『Le déjeuner sur l'herbe』能更好的形容Manet的那副油畫
édouard Manet被認為是印象派的奠基人
他因『Olympia』逃亡西班牙,Vi Ctorine Meurent也湮沒於歷史的黑暗中
Zola’s essay said:“It’s a matter of being oneself, of showing one’s naked heart, of energetically formulating an individuality… what I look for above all in a picture is a man and not a picture. ”
他只不過是要做他自己,而不要做某一個別人...
我在畫展中只見到了『Young Flautist』

Oscar-ClaudeMonet用色彩和光實驗完美主義的表達
La seine流淌在他的血管裡
諾曼底的Giverny飄蕩著『Waterlilies』
Giverny教堂的墓地掩埋著輪廓的印象

在我信件還未寄出的時候,我已經收到了表哥的來信。他說,一些事情的牽絆,巴黎之行無法如期而至,但是梅邱萍會在夏季的時候遊學歐洲,先到巴黎。我心中瞬間籠上了失落,我和艾瓦說,若是紅拂單獨前來,你會不會有些失落,她說,會有一點點,不過還好,并不是李靖的單獨探訪。

伴隨著夏天的到來,我終於收到了梅邱萍起航的消息,艾瓦按捺不住的喜悅,和我商量著要如何接待這位對於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客人。

我們提前三天就到達了馬賽,她想去周邊的小鎮瀏覽一番,可我只是想窩在旅館里看看書寫寫字,最終還是沒有耗過她的軟磨硬泡。

梅邱萍的船是中午到的港,我在人群中搜索著記憶中那個穿著長衫的孤冷身影,直到我在上層的甲板上,看到他,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梅邱萍。他穿了白色的西裝,頭戴淺灰色的禮帽,拎著皮箱,身後似乎是有人陪同的。待他走下甲板,他介紹到,隨他一同前來的是法國領事館的關先生和他的秘書。艾瓦驚歎的問我,你從來沒有說過你的朋友是這般有聲望的人物。真的麼?其實我也不知道。

我們到達巴黎的時候梅邱萍先去的是下榻的旅店,直到第二日才過來拜訪了庫倫家。

午餐過後,我和艾瓦說,我帶梅邱萍去看看巴黎的街道,這一次,艾瓦沒有提出來同去,我想她是懂得我的。

我們在盧森堡公園閑逛著,這裡比尚府的後院開闊的根本無法比擬,我們的距離似乎也一同被拉遠了。
“不想請你出來的一次遊玩,竟然變成了一場外交活動。”
“我也不曾想是這樣。”
“怪不得浣來信說他有事不能前來。”
“他只是不喜歡這般做戲而已。”
“那你可喜歡這樣做戲。”
“我本身就是唱戲的,又有何區別呢?”他淺笑。
聊到這裡我才覺得他似乎還是曾經那個薄紗燈影中的梅邱萍,一切本沒有更改,只是我們自己更改了看待的心態。

“我們去教堂看看吧,看看那個承載著歐洲悲劇的地方。”我提議。
“為何西方的戲劇大多以悲劇告終?”
“也許是我講給你聽的都是悲劇吧。”

他站在巴黎聖母院的門口,仰望著亙古悲鳴的鐘聲,陽光映出他側面發光的輪廓。

“我喜歡這裡。巴黎的街道并不如你講述的那般孤獨。”
“詩人都是孤獨的。”
“那你是詩人了?”
“不是,是那些句子出自於詩人。”

梅邱萍在巴黎的劇院連續演出了兩天,每場都是座無虛席,艾瓦不斷驚歎著不可思議,極盡華美之詞的讚揚著梅邱萍,晚上回家還會抱怨我的形容不及他美妙的百分之一。
我回憶著舞台上的梅邱萍,他依舊有著那精美絕倫的面孔和細膩如絲的唱腔,只是,似乎少了些什麼,總覺得不及中秋之夜那一折唱得沁人心脾。

例行的交流結束之後,在艾瓦的極力邀請之下,梅邱萍決定在巴黎多停留一段時間,送別了關先生,他搬進了庫倫先生的家裡,他參加了法文的課程,每天步行去上課,他說從來不知道做學生的滋味竟是這般美妙。我不知道這座讓我感覺到每一塊石磚都在哭泣的城市,竟然對他有著如此的吸引力,他會如此享受在其中生活,也許他真正的欣賞到了這個曾經的19世紀之都的輝煌吧。

我們會在週末一同去參觀博物館和劇院,這時,梅邱萍說他愛上了巴黎的拱廊。

1928 夏

七月中旬的時候,我收到了表哥的來信,很短的幾個字,他說外婆去世了。我可以注意到梅邱萍臉上的淚光,可是我,依舊是平靜的回到自己的房間,留下其他人差異的目光在身後,除了梅邱萍。

午夜,艾瓦來到我的房間,我踡縮著側躺在床上,艾瓦從身後將我抱緊,我可以感受到她白如雪般光滑的肌膚,以及她胸口的溫度。艾瓦說,我無法體會你的經歷,但是曾經的你是陽光活力且溫暖的,如今我不知道如何可以再捂熱你冰冷的感知。她是我身邊所有人,第一個如此直白的對我訴說安慰的,沒有隱藏,卻又細潤無聲。我感到有眼淚順著臉頰流過,還好,至少淚痕還是溫暖的。

又過了大半個月,艾瓦提議趁著新學期到來之前我們一同去英國看看,去看看倫敦的街道,我知道她也只是想帶我去散散心。梅邱萍正巧也結束了他的短期課程,於是我們一同開始了旅行。

8月中旬我們到達倫敦的時候天氣已經十分的寒冷。第一天我們便去參觀了British Museum。它的牆壁上委婉刻著“GIVEN BY”。

T H E S E  G A L L E R I E S
D E S I G N E D  T O  C O N T A I N
T H E  P A R T H E N O N  S C U L P T U R E S
W E R E  G I V E N  B Y
L O R D  D U V E E N  O F  M I L L B A N K
M C M X X X I X
—Elgin Marbles石雕上方牆壁上的文字

我說,“不想這天下真的會有這厚顏無恥的博物館說明。”
“也許只是西方人骨髓中攜帶的那種驕傲罷了。”梅邱萍聳聳肩回答道。
艾瓦看著墻上的文字問我們在聊什麼,我說我只是在翻譯墻上的文字。

Parthenon的Elgin Marbles石雕不再守護著雅典衛城。
希臘人是至今也沒有得到要求的歸還。
我看不懂『亞尼的死者之書』 只覺得這似乎違背了埃及人信仰的複活。
被暴在日光下的mummy永遠等不到靈魂的再次依附。
Rosetta Stone比尼羅河和金字塔更會講述歷史。
紅山玉龍安靜的躺在玻璃罩內。
或許英國人真的不知道唐三彩從來都不能做室內擺設。

“我不喜歡他們被陳列在博物館中的樣子。”我對梅邱萍說。
“為什麼?我是很喜歡博物館的。”
“我不喜歡他們被這樣毫無生命力的陳列,作為館藏炫耀的資本。”
“你何時變得這般… ”梅邱萍的話并沒有說完,我這時才意識到,僅僅一年半的時間,我已經失去了曾經在尚府中的平靜和與世無爭,原來城市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我喜歡Westminster Abbey的建築風格。
“Voltaire的感嘆:‘走進Westminster Abbey,人們所瞻仰的不是君王們的陵寢,而是國家為感謝那些為國增光的最偉大人物的紀念碑。這便是英國人民對於才能的尊敬。’”我向梅邱萍介紹到。
恢弘凝重的柱廊、鏤刻優美的拱門、裝潢精緻的屏飾、色彩絢麗的玻璃、嵯峨高聳的雙塔。
“你有信仰麼?你似乎格外的喜歡教堂。”梅邱萍問我。
“我只是到這裡觀摩哥特式建築的,我是一個邊緣的新教徒。”
“有意思,之前怎麼不知道。”
“我告訴你了,只是邊緣的。”

巴洛克式造型、哥特式構圖的St. Paul's Cathedral安靜的屹立在Thames River北岸的街角。
Sir Christopher Wren幻想的天堂人間的觀像台在陰雨中似乎顯得格外絢爛。
他永久的沉睡在大教堂地窖之內 墓誌銘為:“LECTOR,SI MONUMENTUM REQUIRIS,CIRCUMSPICE.”
“如果要找他的紀念碑, 請環顧四周”
我們安靜的坐著觀賞禮拜儀式,聽他們滿懷虔誠的唱聖歌。

If you seek his monument, look around you.

於是我開始思考為什麼大多數西方教堂的正門都會叫做最後的審判?原罪的存在合理的解釋我們瞬間的喪失理性,淪為瘋子。
Aurelius Augustinus依據Platon主義提出關於本性缺陷的解釋:
『當我們對一種本性觀察到不完美的時候,我們實際上在與它的完美本性相比較。對其缺陷的譴責,蘊涵對其完美本性的頌揚。世界就其受造本性而言,本來完美。缺陷只是未完成狀態。 』
罪是人濫用誤用意志的結果。

一路上艾瓦都還在跟我討論著關於power的產生以及是否一種文化可以駕馭另一種文化。梅邱萍聽到我們的爭論,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永遠都是那樣沉靜的優雅著。

不論什麼,我們終歸等來末日審判。
約翰即把所看見、所聽見的真道和見證一一記錄下來(啟1:2)
最終將賜與誰生命的冠冕。

在英國停留了不到十天的時間,艾瓦和我就要回去巴黎上課了,我們同梅邱萍在倫敦告別之後,他去了蘇格蘭,又轉到德國,每到一個地方他會給我寄來明信片,或者是一封短信,我不用回復,這是他離開倫敦之前我們說好的,誰知道我回信寄到的時候他又漂流到了哪個城市。他回國前的最後一站是莫斯科,他向我形容著那裡劇院的華麗。

我問艾瓦,梅先生這樣是不是也算是我夢想中的波西米亞式的流浪?艾瓦說,不是,因為他沒有赤腳奔跑過巴黎夜色下冰冷的石磚。

Das Blüthenreich der Dekorationen,
Der Reiz der Landschaft, der Architektur Und aller Szenerie-Effekt beruhen
Auf dem Gesetz der Perspektive nur.
—Franz Böhle: Theater-Katechismus

The wealth of decoration, the charm of the countryside, of architecture and of all scenery - effects only depend upon the law of perspective.

無論裝飾的豐富多彩,
還是田園風光,建築魅力,
還是所有舞台佈景的效果,
僅僅取決於透視法則。
—弗蘭茨·伯勒《劇場手冊》



九 靈和殿里學三眠

1931 由春入夏

伴隨在法國經歷的第五個春天,我拿到巴黎大學的文學學位,學業算是暫時告一段落,我通過了法國文學的教師資格考試。艾瓦和我都得到了繼續深造的通知書。我和艾瓦說,在此之前,我想先回北平看看,她問我還會回來麼,我說應該會的,只是想回家看看,看看親人。如今的艾瓦完全的沉浸在她所信奉的精神世界中,我問她,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她說為了信仰是幸福的,好吧,我不懂信仰,我只是邊緣的新教徒,我之前說過的。

船停靠到天津港口的時候,已經是北方的盛夏,我莫名的看著面前的這片土地,在我過往人生中僅僅驚鴻一瞥存在的地方,如今看來竟然會有一種似乎於故鄉的親切。由於比預期的晚到達兩天,只有尚榮等在碼頭,他說,表哥有脫不開身的事情,等不及就先回北平了。

車子再次的駛進北平的街道,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我努力回想著六年前第一次到達這裡的情景,卻發現人的記性真的可以變得很差,差到只用一兩件事情就可以總結一年。

車子駛到尚府門口的時候,表哥已經迎在門口了,尹家的兩個兄弟也在。下車,感到的是午後天氣的燥熱,而我們,只是相對的微微一笑,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沒有親人團聚的興奮,一切就是這樣流暢的彬彬有禮,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問候,就如同那年冬至的第一次相逢,那麼熟悉,那麼遙遠。

“王媽好多天前就把你的屋子打掃出來了,盼著你回家呢。”還是表哥先開了口。
“小表妹,這麼多年不見,你怎麼看上去倒是清瘦了?”果真是尹諾,同很多年前一樣,還是那個調皮的公子。
尹商如今看戴上了眼鏡,看起來成熟了許多,不過他原本也是我們這一輩中年紀最長的。“坐了一個月的船,想必也是辛苦。”
“你是何時回來的?”
“上個月。”
“你博士學位讀完了?”
“還沒有,不是聽說你要回國,想著這麼多年了,大家也要一起聚聚才是。”
我淺淺的一笑。“怎麼不見梅先生?”
“你不知道,梅先生現在可是最忙的人了。這會兒定是在給戲班子排戲中。”諾搶著道。
“那我先去看看舅舅、舅母吧。”
“父親從年前身體就不太好了,現在應該在午休,不著急,晚餐時候再見也不遲。”
“夷醒你先去休息,等下我們就在書房。”尹商說罷便拉著尹諾朝表哥書房去了。

我看著表哥,如今當日那個清秀的少年也變成了有臂膀的男人了。我倒是覺得好笑,還如當年一般,噗,輕笑出聲。
“你到還是當年的樣子。”
“一直和你通著信,可是今兒見了面,怎又覺得好像不認識了?”
表哥也笑了。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王媽媽熱情的迎上來,“姑娘終於回來了,來給王媽媽看看。”四年的光景,如今王媽媽的頭髮已經一半花白,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
“來阿音,這個是姑娘,過來見見。”王媽媽回頭招呼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過來。“姑娘,這個是阿音,以後跟在姑娘身邊。”
“婧楠呢?”我想起那個機靈的吵著跟我學字的小丫頭。
“哦,姑娘,是這樣,去年秋天,婧楠的家裡過來,說是給她說了婆家,然後冬天的時候就離開,回家嫁人去了。聽說還是個不錯的人家,那丫頭有福,跟著姑娘識了字,後來梅先生又教著念了詩,說是人家才看上她的,今後也算是有福了。”我看著王媽媽喜笑顏開的神情,就像說著自己的孩子。
“那是好事。”其實我也不知道,嫁人,難道真的是好事?沒有愛情的婚姻,也算是有福?
“姑娘要不先洗個澡,我幫姑娘放水去。”這小丫頭倒是比婧楠更機靈幾分。

我梳洗乾淨後,便去了表哥的書房。只聽到裡面正爭論的激烈。
“你怎麼就是不能聽父親的話,好好再出國讀個書,天天跟著他們搞那些運動,運動能當飯吃啊。”我看出尹商的憤怒,這是從來都不曾見過的。
“你們有沒有愛國之心啊,天天就在這裡做井底之蛙,守著你們那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要是亡了國,你們哪裡還有聖賢書可讀。”
“尹諾,你就不能聽你父親和大哥的一句勸,先好好再讀個書,那危險的事情我們不參與。”表哥雖然語氣依舊平和,但是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堅決。
“怎麼到你們這裡我做的事兒就是危險的事兒了,那麼多同學都一起呢。”
“我們家還有條件供你出國讀書,你怎麼就不知道珍惜呢,若是供不起,你倒是做什麼我們也管不到了。”
“你們怎麼總是想把你們意志強行加給我呢。”
“那也是為了你好。”商聽起來已經很是激動。

“夷醒,這麼快你就收拾好了。”尹商突然間平緩的語氣對向我講話,倒是弄得我好不尷尬。
我慢慢從屏風後挪進屋裡。
“怎樣講講法國的生活唄。”
“挺好。”
“就這樣?”
“我給浣的信里能說的都說了,你們這麼乍一問我,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聽說你秋天過後還要接著讀碩士,還是博士?”
“應該是連著吧,但是也沒有那麼著急回去,我想先去學校教一陣子書。”
“你要去當教書先生?不好不好,你哪裡像那兇巴巴的教書先生啊。”尹諾這會兒像是忘記了剛剛激烈的爭吵,又同往常一般的調侃我了。

“今日這裡倒是熱鬧。”如此悅耳的聲音,伴著梅邱萍的身影從屏風後緩緩踱步而來。
我回頭看著他,也只是一個笑容做回應。
“梅先生,今晚你是不是應該唱一出慶賀一下夷醒歸國啊。”
“誰不知道如今梅先生開鑼,那可是一票難求啊。今兒可是逮到了,定不能放過你。”
“願意給大小姐效勞。”梅邱萍衝著我一個作揖。
“你一人唱著沒趣兒,要換跟著一起。”
“夷醒,拜託你別鬧騰我了,這都幾年沒練過了,不丟臉了。”
“晚上給你唱折《遊園驚夢》可好?”
“本來… ”
“本來是要《紅拂傳》第五場。”梅邱萍搶在我前面把話兒接了。
表哥笑道,“是誰天天捧著超現實主義的詩歌灌輸給我的聽的,《遊園驚夢》不正好可了你的心?”
諾道,“這是什麼情況,才幾年的功夫啊,哥,他們說話我咋就都聽不懂了呢。”

晚餐,尹家的公子是留在府上一起用的,我見到舅舅、舅母,蒼老了許多,突然心中覺得很是過意不去,我在法國舒適的生活都是他們這辛苦經營著尚府換來的,當舅舅問到我什麼時候再接著回法國,我回答,先要在北平留一陣,過了秋天再做打算。舅舅說近來的時局也不好,要是能在國外躲個安全,也是好事兒,我說,法國也不是看起來那麼安全。

晚餐後,在園子里的戲樓,開鑼,三年了,我再一次看到在舞台上的梅邱萍,他依舊絕美,唱腔卻是改良了不少,更加的成熟,卻是似乎少了當年的一種靈動。我看向身旁的表哥,他如癡的眼神望著舞台,他似乎看著梅邱萍,也似乎僅僅是看著那束燈光,我感覺到他對於那裡的嚮往,似乎舞台才是他心神嚮往的信仰,而他只能坐在這裡,靜靜的看著,在現實和信仰中間隔上一層薄紗的屏風。

七月中旬,我受邀成為了女子一中的老師,教文學和外文,只是學校還是暑假的時間,我也只是拿來課本準備教案,此外在兩戶人家做家庭教師,教的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我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改變不了這個世界,那就改變自己,也許我可以改變一個孩子的命運也是好的,就如同婧楠。

每隔十天我都會收到艾瓦給我的來信,她極盡所能的訴說著她對我的想念,摘抄著那些我反復朗讀的詩句。
Mon esprit, tu te meus avec agilité,
Et, comme un bon nageur qui se pame dans l‘onde,
Tu sillonnes gaiement l‘immensité profonde
Avec une indicible et male volupté.
我的精神,你活動輕靈矯健,
彷彿弄潮兒在浪裡盪魄銷魂,
你在深邃浩瀚中快樂地耕耘,
懷著無法言說的雄健的快感。

我給艾瓦的回信說,我要在北平生活一段時間,在中學做老師。你應該為我感到快樂,因為,我似乎終於也選擇到了人生希望為之奮鬥的理想,就如同18歲那年的你,那樣高亢且機動的告訴懵懵懂懂的我,你從此擁有了一個偉大的並且會為之奮鬥終身的目標。如今我們在精神的世界中選擇了幾盡相同的方向,這也許便是此生我們再也無法抹去的一種關聯。

艾瓦的信件依舊沒有間斷過,只是她沒有再詢問過我什麼時間回去法國。

我經常拿著Freud的理論和表哥探討“we are desire.”這樣的哲學命題,梅邱萍聽到這裡,就會一個人坐下,就如同他在倫敦的時候,淺笑的安靜的看著艾瓦和我。

You can’t have your cake and eat it.

八月過後,舅舅的身體愈發的不好了,表哥這時候接下了家中所有的業務,也只有在晚餐過後才能聊上幾句。梅邱萍依舊忙碌著他的戲班,並且開始嘗試用西方的訓練方式開班收徒。

這日舅母來到了我的房間,她和我閑聊了大約一個下午,我覺得好生奇怪,雖然我和舅母不算疏遠,但也很少如此長談,而且似乎她也并不感興趣我在法國生活的種種。終於,在快近晚餐十分,她倒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看你最近和浣很是投緣。”
“表哥向來對我不錯的。”
“小醒,我是想說,你和浣的表親也只是口頭上的。”
“那也是表哥了。”
“這尚府終究應該是你來接手的不是。”
“舅母,我真的管不來這麼大個宅子和基業。”
“我是想問,你和浣有可能走到一起麼?”
“舅母。”我這時才頓悟了舅母這半晌的欲說還休。“我沒想過。”
“沒事沒事,我就是跟你說一下,你看浣這麼多些年,也從來沒有帶過任何女孩兒回家,舅母也是問問別是你們礙於面上的表親不好意思說。”
“舅母,我真的不知道。”

晚餐的時候,全家人坐下一起,我看到浣卻是刻意的避開了眼神,我略微的注意到,他似乎也是在迴避我。但卻是看到舅舅、舅母欣慰的表情,或許他們是真的誤會了。

我有兩日沒敢去表哥的書房。這日在園子里碰到個正著,也是沒法閃躲開了。

“夷醒,這兩天沒見你。”他還在佯裝著鎮定。
“天氣熱,懶在房間了。等下還要去做家庭教師。”
“我母親定是和你說了吧,她希望我們在一起。”我沒想到他竟是這般的直接,倒也免去了麻煩。
“是。”
“你會留在北平是嗎?”
“下個月我就要去一中教書了,自然會留下。”
“那只是我母親的願望,你不必勉強,也不必放在心上。”

午後,尹商來到了府上,我是看到他進了門,往常尚榮都是會告訴我一下去書房聚聚,今天沒來,我便自己跟了去。才到門口便聽到他倆聊的激烈。
“尚浣,你若是沒有愛情,就不要綁住夷醒的一生。”
“我沒有,我父母也只是提一下罷了。”
“我喜歡她,卻也知道她沒有心思在我身上,從不提起。你若不喜歡她,也不要去招惹她。”
我只聽到這裡便搖搖頭的離開了,男人之間的話題啊,或許這只是尹商的話題。

晚上在房間看著書,卻不自覺的想到了尹商的話,“沒有愛情。”什麼是沒有愛情?什麼又是愛情?我有何嘗擁有愛情?我打開艾瓦的信件,看著那些流動哀婉的字句,戲文里的愛情是惺惺相惜,詩歌里的愛情是悲壯徘徊,巴黎聖母院的愛情是夜晚巴黎哭泣的冰冷石磚。

這一夜我做了似乎很長的一個夢,夢到薄紗背後的梅邱萍,夢到戲台上的一束光線,夢到他和表哥的低眉淺笑,夢到艾瓦如雪的肌膚,夢到深秋的巴黎艾瓦試圖用體溫將我溫暖。

我給艾瓦寫了一封信,我說,或許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能回去巴黎了,因為我要和尚浣結婚了。這似乎是所有人預期的,甚至沒有懸念的選擇。或許只有這樣,我們才可以全都在一起,彼此守護著心底那些似乎真實的情愫。

我希望艾瓦可以懂得我的自私,她會懂得的,這也是她的私自不是麼?

清早我便去找到表哥。
“我想我們在一起,舅舅會很高興的。”
“夷醒。”他似乎是興奮的,也似乎是意料之外的。
“這是我覺得最好的選擇,現在我問你的選擇。”我望向他,眼神真誠且冷靜。
“我會好好的愛護你。”
“謝謝。”

此時,兩個即將要走到一起共度此生的人,在這一刻卻像是站在了世界的兩個端點,看似沒有交集,卻是彼此平衡著腳下唯一的一根獨木橋。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舅母的時候,她眼睛里的那種喜悅另我終身難忘,我從來不知道,人,原來可以有這麼快樂的時候,而且是一件并不屬於自己的事情。
舅舅聽聞,我只覺得他握著我的手想要說的是感謝,那是一種詭異的感覺,好像是我在拯救一個生命。

王媽媽倒是樂的開心的忙著準備婚禮,舅母說越早越好,雖然是不信老話兒,到也是想藉著這個給府裡沖沖喜。

婚禮的禮服是請了李裁縫過來做的,這幾年不見,他也是蒼老了,只是身邊的小徒弟,又換了一個。我說做件簡單的白紗就可以了,王媽媽在一旁講,不行,說是還要什麼褂皇,我跟李裁縫講,就聽我的,簡單一點兒就可以,若是有空幫我再做幾身旗袍、洋裝倒是平日里能穿的。

依舊是八月的北平,到夜晚也沒有一絲的寒氣。我在月底時候收到了艾瓦的來信,我接到的瞬間心裡是忐忑的,我不知道她會如何回答這一切。看到信時,我踏實了很多,她祝福我快樂,卻沒有說幸福。她說,是的,這樣我們所有人都可以留住那份情愫了,很好。我想,她是愛我的,只是和我的愛有一些不同罷了。

我在後院閒逛的時候,聽到戲樓里的絲絲唱腔。我推門而入,依舊是一束光照射的舞台,他依舊著酒紅色的長衫,今日竟然拍了紅勾了眉眼。

我站在台下,望著台上的他。

“你和浣要結婚了。”
“是,就在下個月底,過了中秋。”
“真好。”
“什麼好。”
“可以好好在一起。”
“可我不是紅拂,他也不是李靖。”
“是啊,你不是紅拂,他也不是李靖。”
“真的可以在一起麼?”
“天底下也並不止紅拂和李婧這一種愛情故事。”
“可我只迷戀紅拂和李婧的愛情。”我講到這一句的時候,看著他,我希望他讀懂了我的眼神,可是,後來的日子我知道,至少這一刻,他失去了理解我,或者是理解尚浣的能力。



十 紅襟紫領銜泥燕

1931 秋

9月北平的天氣依舊悶熱,我換上了素色的棉麻旗袍開始了在女子一中教書的生活。我知道我只是將自己存在的價值寄託在了別人的身上,多麼愚蠢的自我安慰。

婚禮交給舅母去準備了,她樂在其中,只是近日,舅舅咳的更加厲害,多數的時間已經臥床,但舅母依舊忙裡忙外的張羅著大小細節。

這一日沒有下午的排課,我便提早回了園子。犯懶,叫車子停在了側門,從後院要回房間。看到梅邱萍站在梅樹面前,雖是驕陽的午後,他的半側影依舊那麼美,看過讓人沉靜。

“又不是梅花的季節,站在這日頭底下是又在賞什麼風景?”
他並沒有看向我,“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
“這天氣燥熱,是用這清涼的《樓東賦》解暑不成?”
他搖搖頭唱到,“… 但到今月幾圓翠華不見,在樓東卷珠箔望眼都穿…”
“這是… ”
“兩年前的戲了,只是新改了唱詞。”
“從未聽你唱過,也未聽浣提起。”
“或許是他忘記了。”他沒有了以往的玩笑,甚至沒有正眼看過我,或許這就是由於一種強大的佔有慾所幻化成的人們所說的嫉妒,我在給艾瓦的信件中,後來這樣描寫到了這次尷尬的對話。

半個多月後,東北傳來的槍聲,打破了校園生活的寧靜。先是辦公室里的老夫子們坐不住了,他們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斥責著為何不抵抗,就如同倘若他們坐在南京的辦公室裡就可以揮筆指點天下一般。他們在課堂上憂心忡忡的講述著他們的文人情懷,我看著那些的學生堅毅目光,似乎突然看到了曾經那日,艾瓦急衝衝的衝進家門時緊鎖的眉頭,都是十四、五歲孩子啊,他們真的明白信仰為何?

走出校園,北平的生活照常,只是報童嘴裡叫賣著東北淪陷,我也不知道那報童是不是真的識得報紙上的文字。

最近尹諾倒是常常的出現在我的家裡,有時躲進戲樓,纏著梅邱萍教他唱戲,然後又會偷偷的跑來告訴我,其實他只是想躲著他父親和大哥,他們總是遊說著叫他出國讀書,每當我說到出去看看其實蠻好的,他就會叫我閉嘴,說是已經聽夠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說詞。他倒是可以永遠這樣不知愁滋味,不過也對,那些撓人的憂愁都是自己尋來的。

中秋節前,我收到了艾瓦寄來的禮物,銀色帶鑽的髮梳,上面嵌著紅寶石的梅花是新鑲上的,我認得這個髮梳,那是艾瓦母親送給她的家傳物件,在我們還在舊金山的時候,我曾經開玩笑的說過我喜歡。她附上一封短信,你應當記得這隻我母親傳給我的發卡,就當做是新婚的禮物,為了沒有那麼陳舊的氣息,我新打了梅花嵌了寶石在上面。

“婚禮的時候就帶這個吧。”我對自己說。

“姑娘的髮梳真好看。”阿音這時候拿了水進來,看到我手上擺弄的髮梳。
“那我婚禮的時候就帶這個好了。”
“這法國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是法國。”
“姑娘桌上的信都是法文。”
“你認得?”
“不認得,聽大管家說的,姑娘的信件都是來自法國。”看她認真且自信的模樣我也就不想多解釋了,艾瓦是很少寫法文給我的,我們的平日交流書信往來用的都是英文。

終於見到了秋天的涼風,我的婚禮也如期而至。鑒於舅舅的身體,婚禮就設在自家的庭院,我們提前去教堂見過了牧師,尚浣說遵循我的信仰,我是從未和他提及的,想來應該是梅邱萍告訴了他我們在英國的事兒。賓客來了不少,我看到舅舅強努著出了房間,但他的開心卻是打心底的。

你們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負一軛。(哥林多後書6:14)

當尚浣掀起我的頭紗輕吻我嘴唇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似乎是我們第一次如同戀人般的擁抱。我攥緊了手中母親送與我的折扇,是的,我將捧花換做了母親的折扇,假裝這個日子依舊有她的陪伴。賓客的掌聲湮沒我的心跳。我靜賞著尚浣好看的眉目,之後,他又輕吻了我的額頭。

雖然是西式的婚禮,舅母,不對,現在要叫母親了,說,還是要有個中式的婚宴答謝親朋。晚上,婚宴設在了戲樓里,原本這裡就是個喝茶看戲的地方,如今倒是回歸了用場。父親在儀式後就回房間休息去了,母親招待了一會兒賓客之後也提早回了去。

看著人們的歡愉,我有點恍惚。“他們為何如此開心,本是和他們無關的事兒。”我問尚浣。
“人們就是找個藉口放縱而已。”
“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個理由麼?”
“是你問我的,他們為什麼開心。”尚浣的眼神溫和,試圖表達著一種寵溺。
“聽說,遼寧,吉林都失陷了,為何他們還會覺得北平的日子可以這般逍遙?”
“你什麼時候也關心起這個了。”尚浣略顯驚訝的看著我。
“在學校多少會聽到些。”
“和他們無關的事兒,又哪裡會去多想。”
“那我們婚禮也與他們無關啊,為何就成了聚會的藉口。”
“人們總是喜歡快樂的事情。”
“沈陽離北平這麼近,真的還可以這般風平浪靜的生活麼?假裝什麼都不曾發生。”
“我們的婚禮不也是如期而至麼。之後的事情,又怎麼能預知呢。”

“來,我過來敬敬我這表哥和表嫂。”尹諾笑著從後面過來。
“怎就成你的表嫂了?”
“小表妹,你看,我們尚尹兩家是世交,我母親也算是尚伯母的遠親,尚浣是我遠房的表哥,你當然是我表嫂了。哦,當然,你要是介意,我也可叫尚浣妹夫,對吧,妹夫?”他笑著看向了浣。
“夷醒,你別聽諾在這裡瞎說了,我敬二位,新婚快樂。”尹商是那樣的彬彬有禮,我突然記得,這是那日聽過他和浣在書房的爭吵之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謝謝商哥哥。”
“夷醒,你叫他哥哥,你從來沒有這麼尊敬過我。”
“那好,我也謝謝你,諾哥哥。”
“夷醒這是搶著把我變成你們妹夫了。”浣笑著,看起來那笑容是這樣的真誠。

戲台上傳來絲絲聲響,樂師們在調音了。
“聽說今兒晚上梅先生是邀請了嚴子仲一同過來唱這出,小表妹,你們這婚宴可真是有面子。”
“嚴子仲是誰?”
“你,你,那年中秋,五、六年前了吧,你們家截了他倆一起給你家唱堂會,害的我們哥倆只得舉頭望明月低頭喝熱茶來著。”諾說道這裡倒是滿心的委屈。
五年前的中秋,我又怎能忘記那個晚上。原來那晚的唱了李靖的老生就是嚴子仲。
“今兒晚上梅先生要唱什麼?”尹商問。
“《紅拂傳》唄,誰不知道這是夷醒的最愛。”尹諾似乎很是嫌棄這戲。
我淡淡的笑笑。

開鑼。

“運籌帷幄,統雄師,一片丹心將漢扶;九里山前十埋伏,決勝策,神出鬼沒… “

“這梅先生怎麼想的,人家新婚晚宴他怎麼唱這出戲。”尹諾驚訝的像是脫了下巴。
“那日在園子里碰到,我點的。”我對尚浣說。從他的表情,我想他已經猜到,這不過是我說給尹家哥哥聽的說辭。
“小表妹,新婚啊,你點《霸王別姬》,也真是夠蹊蹺兒。”

梅邱萍上,“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他的虞姬是那麼哀婉的冷清,斷然不像是西楚霸王身邊的寵妃。我似乎從他這一刻的眼神中尋不到任何過往熟悉的影子。

“…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裡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他唱到明的時候,我看到他似乎是看向了尚浣。

直到虞姬抽出寶劍,項羽一聲驚呼,“… 啊!這… ”
我環顧著周圍,人們在歡呼,在鼓掌,在叫好。難不成這便是京劇獨到的文化?無論舞台上的悲歡離合,觀眾總是在喝彩。

將近深夜我們才回到房裡,房間是母親佈置的,她說原本這裡是外婆準備給我母親的新房。我看到裡面的擺設是重新添置的,清新淡雅,是我喜歡的風格。臥室紫檀木的大床掛了洋紅色的幔帳,聽說這床是尚府的傳家物件兒。

我在梳妝台前坐下,阿音放好了洗澡水便出去了。
尚浣在沙發上坐了下,又起身。

“今晚我回我的房間,你早些休息。”
“不留下麼?”
“你希望我留下?”
“讓母親看到不好吧。”
“夷醒,你不必擔心這麼多。”
“浣,你會愛我麼?”
“是的。”
“那你告訴我,什麼是愛情?愛一個人是一種什麼感覺?”
“紅拂望向李靖的那一刻矜持。”
“心裡是什麼感覺?”
“不可控制的想念。”
“就如同梅邱萍對你,艾瓦對我,是嗎?”
“夷醒,你今天累了,早些睡吧。”
我正要叫住他,只見他在門口略微停了下,“你今天的發卡很好看,我喜歡上面的梅花。”說罷,便離去,輕聲的關上了門。

第二日清早我象征性的去給父親母親敬了茶,下午便趕回學校了,我說是有備課的會議,其實也只是想離開尚府,似乎從昨夜過後,家變成了最令人尷尬的地方。

我寫信給艾瓦,告訴她我的迷茫以及不知道如何面對父親母親。我說,如今看來,這似乎才是一個最糟糕的決定,對我而言。

10月伴隨著齊齊哈爾的淪陷,學校又陷入一陣亢奮。上完課後,我覺得這樣還不如回家罷了。

“夫人今日回來的這麼早。”阿音接過我的包。這小丫頭倒是個人精,新婚的第二天她就稱我夫人了,府裡上下的人大多也改了口,稱呼尚浣,先生,稱呼我,夫人。可是尚榮改口稱了尚浣,先生,卻始終稱呼我,大小姐。只有王媽媽一直還是叫著我姑娘。

“今日累了,洗過澡就想歇著了。浣回來沒有?”
“先生說今日事情忙,午後找人稍了話兒,說是不回家用晚飯了。”
“哦。”我并沒有太驚訝,新婚過後,我也只在晚餐時見過尚浣兩三次的樣子。
“尹諾少爺今天過來了,現在正在戲樓和梅先生學戲呢,夫人要去看看不?”
“待我洗個澡後再說罷。”

我將自己浸在熱水中,如今的生活,看似的一成不變,卻又是那樣的陌生。依舊還沒有收到艾瓦的回信,似乎等待她的信件成為我唯一期待的事情。

10月的夜晚已經寒冷,北平的天氣似乎是永遠遺忘了秋季,從盛夏直奔寒冬。我披了件風衣,將頭髮底底的束在腦後,向戲樓走去。

“… 到如今已非是當年境界,既捐棄舊紈扇難再重諧… ”

“Goethe曾在Kunst und Altertum發表過關於中國古詩的譯文《Chinesisches》裡面曾經提到過梅妃,不過最早他用的標題是Die Lieblichste,最可愛的女士。”我推門而入的這一刻,刻意的存了幾分高傲。
“可愛,他這翻譯倒是有意思,不過確實也是個可愛的女子。”梅邱萍轉身的那一個笑容,竟是這樣陌生。
“所以你在戲中給了一個虛幻夢境作為結尾。”
“是浣給予了這個夢境。你做過功課了。”
“如此一出潛意識夢境與幻覺的劇作,我又怎能錯過。”
“可我并沒有選擇一個怪誕的主題。”原來梅邱萍也做過我的功課了。
“你們這麼講話,是不打算讓我聽懂了是吧。”諾這時候開口抱怨了。
“我們在聊你正在學的戲,你聽不懂倒是新鮮了。”我笑著調侃他,梅邱萍也笑了。
“你原本就喜歡捉弄我,現在梅先生也這樣,你們留過洋的人都這麼說話麼?”
“所以你為何不聽你大哥的勸,出去留個洋,看看洋人們是怎麼說話的。”
“夷醒小表妹,如果你今天是我大哥拜託過來當說客的,大門在那邊,不要打擾我和先生學戲。”
“那不巧,我今天也是來找梅先生學戲的。”

梅邱萍教的很是細膩,就像那一夜,我聽聞母親去世的那一個寒夜,只是如今他少了幾分當日的英姿颯爽,或許是因為角色的關係吧。

Du sendest Schätze mich zu schmücken!
Den Spiegel hab′ ich längst nicht auge – blickt:
Seit ich entfern von deinen Blicken.
Weiß ich nicht mehr was ziert und schmückt.

柳葉雙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污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謝賜珍珠,陶宗儀《說郛》卷三十八

我終於收到了艾瓦的回信,她說,如果悲傷或是難過,是因為沒有東西住在心裡,給自己找些事情做,或許忙碌可以代替悲傷。我每天都很忙碌,從未有過無所事事,也許只是一直重複了生活,怕只怕觸景生情。

尚浣在忙碌的經營家業之餘,依然堅持的寫著戲本,有時梅邱萍也會在他的書房,兩人探討到天明,我常常是藉著第二天要講課的托詞,早早的回房間去睡了。

11月,東北三省的全部失守預示了我們再難享有的和平。遠在法國的艾瓦似乎也是聽說了這裡的情況,接連幾封信件的詢問我是否一切安好。我說一切都還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糟糕,生活依舊平靜,如今我也有了要為之努力的事情,讓她勿念。

“那個傳說中的皇帝離開天津了。”
“他曾經是真正的皇帝。”尚浣一邊看著戲本一邊跟我講話。
“聽說是南京放棄抵抗的。可是報紙上說是東北軍自己的決定,眾說紛紜。”
“你在學校究竟都在關心些什麼?”
“總是要知道一下時事不是,艾瓦也來信問候我們的安好。”
“來你看,這句唱作‘怨长门禁不住伤心泪迸,待归房仍对着照影寒灯。’可好?”浣似乎完全忽略了我話。
我按下他遞來的台本,“浣,真的可以生活在幻想里麼?”
“只要你選擇你相信的生活。”
“我選擇了,你也選擇了,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就如你終歸是被他們稱作了先生。”
“夷醒,你曾經問過我,快樂麼?”
“是的。你也問過了我。”
“現在我還想問你,你快樂麼?”
“我順從了我的心。”
“我是問你快樂麼?”尚浣如此眼神堅定的看著我,他似乎是關心,又似乎是想尋求一個答案。
我合上了手中青色帶著金色梅花的折扇,“浣,無論紅拂,或是梅妃,那都不是我們的生活。”
“你相信你的選擇麼?”
“我相信,我希望你也相信你的選擇。”
“我希望你保護好自己。”浣的這句話像是在隱隱的對我暗示。
從何時起,我們的談話也變得如此意識流。

上房的丫頭急衝衝的跑進了書房,讓我們過去看看父親。

入冬了,父親的病更加沉重,我看到母親悄悄的用絹帕拭去眼角的淚水,然後再轉過頭微笑的握起父親的手,父親望向母親的眼神中像是訴說著抱歉。

尚浣神情凝重,他用手摟過我的腰間,或許此時,我們需要的是安慰式的依靠或是擁抱。



十一 飛來飛去把花穿(上)

我們回到書房的時候,梅邱萍正讀著尚浣新改過的戲本。浣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挪開了原本摟過我肩頭的手。

“你們今晚難道又是要通宵?我只能在這裡聽半個小時,明兒一早還要去上課。”我拿了桌上的報紙正去坐下。
“我今日算是來辭行的。”梅邱萍聲色平緩的說道,他的語氣中似乎是沒有起伏,就如同初見的那一日。
我和尚浣都覺得莫名其妙。
“邱萍,這是要去哪兒,難道又是哪個使館邀請你去遊學?”我聽得出,浣在講這句的時候刻意表現出的那種漫不經心,我知道此時他定是要比我更心神不寧。
“哪裡總有這麼好的事情。”梅邱萍依舊語氣平和。
“那就是要去哪個城市演出不成,現在外面這麼亂,躲在北平不好麼。”我也只是想試圖的調節一下這尷尬的氣氛。
“誰說我要離開北平了,只是我新買了一處宅子,估摸著最近要從尚府搬過去了。”他講這句的時候倒像是有點兒玩笑之意。
“買宅子?”我倒是這時候才想起來,梅邱萍,他終歸不算是這尚府的人,說好聽了,他是尚浣的莫逆之交,若是不好聽,他不過是寄人籬下的“戲子”而已。
尚浣過去一下奪過他手中的戲本,“怎麼這個時候想起買宅子了,難不成倒像是我這些年虧待了你一樣。”
“誰不知道您尚先生是我梅邱萍的貴人,若不是當年,如今我有何嘗來的銀子買這宅子。”
“邱萍,這是要成家的意思麼?”我也不知道為何這句話就這樣脫口而出。
“難不成,不成家,就不能有自己的家麼?”
“我到不是這意思。宅子在哪裡,多大的?”我極力的想換個話題,彌補剛剛的冒失。
“在城西,不過是個一進的院子,我一個人倒是也省事。”
“好端端的買什麼宅子,後院那麼大個戲樓給你排戲,非要搬出去是什麼個意思。”
“你這說的就好像是我搬出去了,還不讓我再進這尚府的大門似得。”梅邱萍這時倒是開起了玩笑。
“你什麼時候搬?”浣似乎很不情願的終於問到似乎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這個月就能搬進去住了。”
看來梅邱萍的宅子是早幾個月就簽下的了,或許是在我和尚浣結婚之前也不一定呢。
“這說著話都半個小時過去了,我得先回去睡了,你們慢慢的商量怎麼搬家。”我只是想借個由頭離開,我知道他們有些話是不會當著我的面說的。

第二日午後我下課回園子的時候,看到梅邱萍的箱子已經放到了廊上。
“你這是趕著逃難的速度想從尚府搬出啊。”我不知道自己這樣調侃的和梅邱萍講話是不是能掩蓋住我和他見面的尷尬。
“年下了,各種邀約漸多,要是提早收拾好才是。”
我看到他東西不多,不過四個箱子罷了,“就這麼點兒東西麼?”
“不過些衣服和書籍罷了,也沒有旁的東西。”
門開著,我放眼望進了他的屋子,擺設很是簡單,這麼多年,似乎今日我才是第一次見到他房間的樣子,竟然是在他搬離的這天。
“等你拾掇好了,是不是要請我們去參觀一番?”
“一定,但也要收拾好不是。”

“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這時候阿音過來說母親召喚我過去。
“尚太太如今都被稱作老夫人了。”梅邱萍感慨道。
“你是感慨時間飛逝呢,還是我們都老了。”
“不過才二十三的年紀怎就感慨老了?”
“是你二十三,我可沒到。”
“哦,忘記了,你11月17日的生日,果不然還差幾天。”
“我去母親房裡了,對了,我今日不用車子,若是需要你可以叫尚榮送你去了新宅。”不知道從何時起,我講話的樣子倒是真的像極了這個府中的夫人了。

母親叫我也沒有旁的事情,不過是看過賬目給府中發放月銀而已。我跟母親說,浣經營生意也辛苦,如今的時局也不好,不如散去一些傭人,母親沒有反對,她說交給我就可以了。是的,如今父親病重,母親早已經沒有心思打理尚府的上下了,如今我才是這裡的女主人。

午後,我拿來了賬簿,和傭人的名冊,總是要省下些開支才是。府上如今除了上房,就只有尚浣和我了,大大小小做工的人竟然有近百餘人,之前我從未管過這些事情,如今見到這名單才驚訝於這府中竟然養了這些麼多閒人。除了尚榮大管家之外,府上竟然還有七八個各種各樣的管家,有些似乎是這些年我都從未見過面的。我只是看了看院子里日常的開銷,尚榮大管家定是要留下的,其餘的留下三人分別總管門宅,起居和賬目足以。王媽媽是乳娘,平時雖說只用管了府中丫頭的事情,但她是個閒不下來的人,經常幫忙看著府中各種生活起居細小事情,儼然也當半個管家了。家裡也就兩台車子,司機兩人。廚房那邊廚師只用一人,再留兩個打雜的便夠了,若是家裡真的擺大的宴會請客再去請了酒樓的師傅便是,我婚禮那日也是請了師傅過來做的婚宴,儘管家裡有這麼傭人。父親現在身體不好,母親一人辛苦,上房的傭人暫時的就不辭退了。尚浣基本很少在家的,我這裡也是省事的很,我們房裡的人留下兩個打掃的,留下身邊貼身的,足以。其餘打掃看門的留下五人綽綽有餘了。這麼計算下來,家裡的傭人大約只用留下四人之一就夠了。

晚上,我拿了新的做工表給尚浣看。
“今日我才知道這尚府竟然是養了一個園子的閒人。”
“怎麼,開始學著管家了。”尚浣依舊是一邊改著戲本一邊同我講話,當然為了以示公平我也拿了《惡之花》的詩集,雖然我並沒有在看。
“你看看這新的排工表,家裡能省去四分之三的傭人。這一個月又是能剩下一大筆開銷。”
“我不看,聽你的。不過夷醒,你想過沒有,若是辭退了這些人,他們又要去哪裡謀生呢。”
“浣,我們家又不是開福利所的,哪裡能養了這麼多人。”我如今倒是經常的會有點兒小脾氣了。
“我也只是這麼一說。都聽你的。”
“不過,浣,你說這個園子里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傭人,他們是怎麼來的?”
“尚府,曾經也是個人丁興旺的大家族,有些人都是幾代在這個園子里做工的,有些就出生在這個園子里,這麼些年下來,當然人越來越多了。”
我這才尋思了尚浣剛剛的話,也對,若是這麼一下的就辭退了所有的人,又叫他們哪裡尋了新的工去。
“梅邱萍,今日搬走了。”我這時才提到似乎是最重要的事兒。
“我知道,過幾日他會邀請我們過去參觀新宅。”
“我先去休息了,你也不要熬到太晚。”浣當然是會比我更清楚梅邱萍的動向,我也不知道為何自己要和他提起,或許梅邱萍如今是拉近我們距離的唯一紐帶了。

過了兩日,我找到尚榮問他工人辭退的事情,我又問了那些家裡確實困難,或者生來就工作在這個園子的人,這樣下來又多留下了十五餘人,其他的給了年底兩個月的工錢便可以隨時離開了。

回到房間,我回想著自己的所作所為,呵,我嘲笑了自己的假裝慈悲。

我生日這日正巧被梅邱萍邀請了去參觀新宅,我選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搭配了暗紅色的大衣,我和尚浣到時,尹家的兩個哥哥已經在了。

這是一座一進的四合院,進了大門,繞過影壁,院子由正房、左右廂房、倒座房及耳房組成,院子里種了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

“怎麼你們才到。”剛進門,尹諾就笑著迎過來。
“我們來拜訪新居不當是主人迎門,怎麼是你到先出了來?”如今似乎只有和尹諾講話的時候才不會拘了禮。
“我這便迎貴客來訪,怎料尹二公子的腿腳太快。”梅邱萍從正房出來,今日,他依舊穿著酒紅色的長衫。“外面天寒地凍,我們屋裡說話。”他邀請我們進門。

房間里很是暖和,裝飾擺設是極其素雅的,椅子上的坐墊是青色的,配著深紅色的木頭很是好看。
“你這裡好是很好,但是就是小了些,排戲邁得開步子不?”浣從進門就一直沉默,現在終於開了口。
“我的尚大少爺,您是寬宅大院住習慣了的人,當然看不上我這小院子了。”梅邱萍這句,倒是奇怪,有一種我也說不上來變扭。
這時一個小男孩送了茶水上來,梅邱萍對那孩子說,“這裡沒有你的事兒了,去練功吧。”
“梅先生,你什麼時候收了徒弟?”諾看到那孩子很是驚詫。
“梅先生現在是北平的名角,不對,應該算是京劇大師,在整個梨園都是響噹噹的,收幾個徒弟又有什麼新鮮,多少人還巴不得要拜在梅先生門下呢。”尹商說著又敲了一下尹諾的腦袋。
“只是我跟著梅先生學戲,如今看了這小徒弟,嫉妒罷了。”
“尹二公子,我教你唱戲,可沒說收你為徒,只是教教,教教而已。”梅邱萍還是那個梅邱萍,喜歡開句玩笑的俊朗少年。

這時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兒過來問,“師傅可以開飯了。”
“來,我們吃飯吧,你們別嫌棄我這裡伙食粗糙,不過是小徒弟隨意做些罷。”
“邱萍,你這裡沒有傭人麼?”大概是我剛剛處理完尚府的傭人問題,到了哪裡都想著是不是該有個傭人。
“有一個打掃庭院看家的,其餘的有這三個小徒弟便足以了。”
五個人,一進的小院子,簡單生活,個屋都住著人,也並不擁擠,或許這才是舒適的生活吧。

桌上已經擺好了八個菜一湯,并不如大廚做的那般精緻,到也是色香味俱全。
“今日夷醒的生日,我叫他們下了長壽麵,給你先簡單的挑個壽,晚上等你們回去了,定是要有生日宴的再慶祝吧。”
“梅先生,今日在你這裡可就是我的生日宴了,晚上我可沒有安排什麼節目,若是有,也只能請你唱一折了。”
“那還真是不巧了,今兒晚上我得出去唱堂會,怕是荀大小姐的生日要求不能滿足了,對不住您。”他這句像是玩笑,也不像,說罷一個作揖,我們到是都笑了。

飯菜的味道很好,酒很醇,不烈,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氣。

午後我們便早早的回了,梅先生晚上去唱堂會倒是真的,他提早的準備去了。
“梅先生也真是,請我們參觀新居,還要趕了晚上去唱堂會。”諾出了門,嘴裡碎碎唸著。
“諾哥哥,你如今怎麼這麼多抱怨,倒像是小媳婦了。”
“我就知道什麼話到了你這裡都沒有好聽的。”
別過尹家兄弟之後,我和尚浣也回園子了。

1931 冬至

今年的天氣奇怪的很,寒冷異常,卻是到了冬至這天也沒見到半片雪花。早起是個陰天,阿音給我拿來了一件暖茶色的旗袍。我將艾瓦送給我的髮梳帶上,然後問阿音,“好看麼?”
“夫人穿什麼都好看。”
“你不要總是這麼敷衍我。”
“我沒有,夫人,這是實話。”
我看看鏡子中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陌生,年紀似乎沒有在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只是,我似乎已經認不出自己的眼神,黯淡,沒有任何的光彩。

我們早晨祭過祖後,中午去父親母親的房裡用了闔家宴。這幾日,父親咳的更厲害了。
“等下吃過飯,我就在房間休息了,晚上你們要是聽梅先生唱戲什麼的,就去熱鬧,不用在意我的。”父親還是那樣的開明,從來不會強迫我們做什麼。
“梅邱萍今晚不來唱戲了。”浣講這句的時候沒有抬起眼皮。
“邱萍不過來?”我倒是吃了驚。
“尹商今日定親了,邱萍被請去唱堂會。”
“哦,之前表姐跟我說過,但是鑒於你身子不好,我只送去了賀禮,就不去慶祝了。”母親對父親說道。
此時我的心裡倒是翻騰了,我不知道梅邱萍去尹府唱堂會和尹商定親這兩個新聞對於我到底哪個更讓我震驚。
“是誰家的姑娘啊。”
“孫司令家的小姐,今年夏天剛剛從英國回來的。”
“哦,是個不錯的姑娘。商那孩子也不小了,該成親了。”
“那孩子都二十八了,比我們浣還大一歲呢,我表姐急著想要抱孫子,催了好久才把這親定下。”
“他不是還要回美國讀博士麼。”
“表姐說年前就把婚禮辦了,然後一同去美國。”
我聽著父親母親這樣閒聊著,或許這才是夫妻之間該有的對話方式吧。我看了一下浣,他沉默不語,也許是我們心虛,總是覺得母親的話里帶著潛台詞。

晚上,我回到房間,在宣紙上畫上一枝素梅,我是和浣學的水墨畫,那梅花是白描的風格。想是接著看一會兒書,卻只覺得文字在眼前跳動。我披上大衣,到院子里吹冷風。不自覺的走到了後院的戲樓。院子里的梅花開了,嬌嫩的黃色迎著北平凜冽的寒風,缺少了雪的點綴,略顯單薄。

“… 對春光不由人芳心繚亂,想起了紅顏老更有誰憐。”

戲樓里傳來的是紅拂的唱段,我清楚的知道這唱腔並不是梅邱萍的,卻依舊是滿懷期待的推門而入。

一束冰冷的光照在舞台上,是尚浣執著紅色的拂塵,他何時學會了這旦的唱腔我竟從來不知。他見我進來,停了下來,光線逆著照在他的臉上,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一個好看的輪廓。

“冬至的夜晚未眠孤寂了些,你同我喝酒可好?”
浣聽到這句,許久的沒有回應,或許他驚訝於我主動提出喝酒。我又接著道,“正好酒窖在這裡,也不用勞煩了廚房送來。”這戲樓原本是個茶樓,裡面有個極好的酒窖,在把這戲樓劃進園子之後,府中的酒窖就搬到了這裡。
“也好。”他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依舊是極其的平和。

我們坐在舞台的邊兒上,就那樣抱著小罈子喝著,沒有行酒令,也沒有祝酒詞,到是一個奇怪的風景。半晌,浣先開了口,“今夜清冷,不如我給你唱一折《紅拂傳》,權當是冬至消寒。”
“你個唱老生的何時學會了這旦的唱腔?”我從舞台邊緣跳了下來,只覺得頭已經微微眩暈,再看去,地上已經橫七豎八的倒著些許的空酒罈。
“許你去法國學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詩歌回來,還不許我學個紅拂的唱腔?”我第一次見到浣放下了那翩翩公子的架子,他應該也是微醉了,不過這樣子倒是可愛。

“見春光三月裡百花開遍,撩人春色是今年… ”

他唱得是極好的,雖是不如梅邱萍的紅拂出神入化,倒也是遠遠的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如你畫個臉再唱如何?反正今晚寒夜無聊。”我突然想看他畫上旦角的樣子,我之前說過的,尚浣的眉眼也是極其俊朗好看的。
“我從未畫過旦的臉,倒不如你幫我?”
“只要你不嫌棄我畫工笨拙。”
“無妨,終歸是給你看,又不是我看。”

我去後面的房間取來油彩的時候,尚浣已經躺在了戲台上,看來他的酒量倒是不如我了。
“你若是醉了,那今晚且罷,回去歇了便是,只要記得你欠著我一折上了妝的紅拂傳。”
“我不過是閉目養個神而已。你若是東西拿來了,我這臉便隨你把弄玩耍了。”他蜷了一條腿的坐著,靠在了戲台的柱子上。
我將油彩粘在刷子打在他臉上,他皮膚很好,我從不知,男子竟然也會有這般光滑滋潤的膚質。打過底色後,浣的臉泛著一種發亮的白色。紅色的荷花胭脂在他好看的眉目間暈染開來,我用指尖劃過他清晰的眉骨,他的眉毛似乎不用修剪就有著很鋒利的輪廓,黑色的油墨勾勒後的眉眼,帶著一種深邃的神秘。敷上定妝粉,他的皮膚顯得更加細膩,添過紅後,鮮紅的油彩點染唇間,他上唇微動了下,我靜靜的看著這張精緻的絕美容顏,沉醉了。
“夷醒。”他微醉迷離的眼神和不動聲色的語氣,就如同那夜艾瓦抱緊我試圖用體溫溫暖我的樣子。
我無法抑制的用嘴唇輕觸了他的上唇,鮮紅色同樣在我的唇間蔓延,失去了本應該清晰的輪廓。
冰涼的夜,冰涼的戲台,冰涼的燈光,我們試圖用體溫溫暖彼此。
那一刻我們並不知道,戰爭已經尾隨著冬天的腳步靠近我們的生命,而一切卻已來不及思考和選擇。

第二日我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陽光映在紫檀木床欞的洋紅色幔帳上,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回的臥房,尚浣推門進來,送來了早餐。
我起床洗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依舊覺得頭有些微痛。
“昨夜你喝的有些太多了,今日若是不舒服就和學校告個假吧。”
“也好。”我今日實在是提不起精神去上課。
“我一會兒讓尚榮去學校說一下。早餐放在茶几上了。今日有事情我要出去處理,下午就能回來,晚上我們和母親一起用晚餐,好嗎?”
“你在問我?”
“夷醒,要是你現在還沒睡醒倒是可以再睡個回籠覺。”浣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樣子掩上門走了。

1931 新年前後

新年前的兩天,12月28日,在尹商定下親的六天後,他就結婚了,婚禮很是盛大,我和浣都去了婚宴,梅邱萍在他們的婚禮上唱了《遊園驚夢》。尹商說,本是年下了,大家都是忙的,若不是梅先生過來助興,怕是沒什麼人會來湊熱鬧,如今梅先生開鑼當真是一票難求啊。

學校放了寒假,我整天又開始了悶在屋子里看書寫字彈琴的生活,如今倒像是更煩悶了,冬至過後,我基本很少再去書房,每次見到浣都有說不出的不自在。

在新年過後大半個月,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到來這天,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我給艾瓦寫信說到,我從來沒有想到希望要一個孩子,我始終覺得,孕育生命是對於慾望的一種最冠冕堂皇的偽裝的修飾。我并不想複製一個我或者尚浣,而他就這樣降臨。

三天之後的1月28日晚,上海的槍聲敲響了戰爭的警鐘。而此時的我,無暇去關心外面的紛擾,完全的陷入了個人的情感世界。

不久我收到了艾瓦的回信,她說孕育一個新的生命也許也并不是一個壞事,她告訴我,這是你慾望放縱的同時,另一個生命也在自主慾望的形成,人本來也是自我慾望的突破才得以產生直至最終的降生,我們都沒有權利再去操控一個已經誕生的思想,一切終歸會由另一個意識引導著進行。
我將她的這封信疊了幾折放進了裝著梅花髮梳的盒子。



十二 飛來飛去把花穿(下)

1932 春

開學的這個春天,學校裡再也不能有往日的寧靜了。班級里有五六個孩子沒有再回到學校,校長說,家裡有些能力的都帶著小孩子到國外去了。
那些學生問我,“老師你去過外國?”
“是。”
“外國什麼樣子?”
“其實也是一樣的生活。”
“老師真的會打仗麼,外國不會打仗麼?她們去國外就安全了麼?”
我想起了18歲時候的艾瓦,那年的巴黎大學,戰爭又是什麼,革命意味著什麼,我們思考又在思考些什麼。“戰爭是和人相關的事情,哪裡都有可能發生戰爭,她們是去了現在還安全的地方。”我不知道我這種消極的態度講給這些孩子是不是真的合適,但是我卻真的沒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釋一切。我們只是在不斷的懷疑和思考中最終成長為自己相信的樣子,或許不是相信,只是願意相信。
“老師,我們為什麼要學習外文?”
“為了更好的和這個世界交流?”
“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語言?”
“因為有很多不同的人,因為存在著很多種不同的文化。”
“大家可以交流之後,是不是就可以沒有戰爭了?”
這些孩子的問題有時候真的會讓我無言以對,卻又會激發我思考很多。下課後,我讓家裡的司機先回去,去和校長談了很久,有些閒聊,有些關於我們同樣在思考的問題,這次談話的最終是,我答應幫助學校進行海外的募款活動,因為我的成長背景或許一切會相對容易很多,確實,如今的經費和藥品都是如此的緊張。哦,對了,校長是我母親曾經的摯友,似乎我一直忘記了告訴尚浣或者家裡這個事情。

從學校出來,我叫了黃包車回家,3月的北平天氣怎麼依舊這麼寒冷,我不禁拉緊了衣領,又緊了緊圍巾。街角,路過一家成衣布點,我叫車子停了下來,想去看看,人有些時候就是會想一些沒有目的的閒逛。

老闆很熱情,我隨便看了兩件棉布的寬鬆的旗袍,想是過些日子去上課要穿的,他正問著我要不要改的修身,我說不用,這時候從內堂走出一個少婦,她穿著咖啡墨綠色格子的旗袍,黑亮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了一支簡單的木質髮梳,是阿葵,她有禮貌的淺笑著招待客人的樣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害羞的小女孩兒。
“阿葵?”我叫住她。
她這時朝我這邊看來,“大小姐,您怎麼自己過來了,你要是做衣服招呼我們去家裡就好啊。”
“我就是隨便逛逛,竟然有遇到舊相識。”
“當年多謝大小姐的照顧。您今天看些什麼?”
“不過是兩件去學校教書時候要穿的衣服,已經試好了。”
她麻利的將衣服包好,交代著店中的夥計將衣服送到我的府上,流暢的動作,略帶威嚴的語氣,儼然是一個熟練的生意人了。“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拿著就好,也不是什麼大物件。”我接過她手上的袋子,她也沒有強求。考慮周全細緻卻從不多問,也不過分的熱情,這是她的好處,我看她店裡人來人往的生意很好,或許正是她這周到且不過火的性格讓客人心情都很舒服吧。
“大小姐過來,本是要好好招待的,但是確實最近開春,做新衣的客人多,有些怠慢,您擔待。”
“您忙您的,老闆招待的很好,我衣服買的也很開心。”我看向剛剛招待我的那個男子。
“那是我當家的。”她說道這裡臉頰泛著紅暈,一副嬌羞的模樣。
“真好。”我笑著感慨著這句。
“嗯?”她似乎被我這句弄的有些摸不清頭腦。
“我說,生活特別好。我先回去了,您慢慢忙。”
“大小姐慢走。”她送我出了店,幫我招呼了黃包車。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尹商和浣在上元燈節那天說過的話,的確,生活有著一切原本的軌跡,順其自然又有什麼不好呢。

剛進家門,就看到尚榮急衝衝的要我去上房,父親的病今日很不好,他說讓司機再去學校接我的時候,我已經離開。

父親房間里圍著很多的人,老中醫只是搖搖頭,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就離開了,西醫說,去了醫院也是差不多的狀況,可能會多延長幾個月的生命。我看看浣,又看看母親,他們沒有眼淚,眼神中只有無盡的悲傷。
母親先開了口,她輕輕的搖搖頭,“算了吧,這樣毫無意義的生存著,也並非他所期待。”
“母親。”浣只是喚了母親一下,欲言又止。之後他送了醫生們出去。
父親略略的睜了一下眼,母親拉著我的手,讓我在床邊坐下,她說,“謝謝有你,讓他是心安的。”然後又轉向對父親,“來,看看,夷醒在這裡呢。”
我只是將手搭在了父親的手心里,他緩慢的握了一下,又努力的緊了緊,或許我可以把這個理解為感謝。

這並不是我生命中所歷經的第一場死亡,卻是我所真切的觀摩的一場死亡,眼見著生命在眼前的一點點消失,散去,由鮮活變為死寂。我寫信給艾瓦,生命是一場死亡率百分百的註定悲劇,為何,慾望卻是生產一個又一個悲劇。我們所歷經的年華,究竟意味了什麼?

在北平天氣依舊寒冷的日子,父親安靜的睡過去了,尚府里沒有那些傳說中的撕心裂肺,一切安靜如常,不對,是更加的安靜。

我這幾日孕吐的厲害,和學校請了假,母親說,她終歸是有些迷信的,葬禮,讓我好好在房間裡歇息。

那一日,我靜坐在書房中,隔著碩大的園子,我似乎可以聽到前廳的悲鳴。我不知道父親的骨灰會被送到哪裡,我也不知道尚府是否有祖墳這樣的地方,或者是公墓。就如同我不知道我父親是不是依舊留在香港,我母親是不是從東京被送回家,外婆如今安睡在哪裡。我不願意去問,這樣可以假裝的欺騙自己他們只是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我曾經在給艾瓦的信中提到過,在我要註定離開這個世界的這天,請記得把我的骨灰撒進大海。艾瓦問我為什麼,我說我們在海邊長大,只有面對開闊海岸的時候,才會覺得那裡是心底所追尋的地方。我是新教徒,可是我不相信靈魂,我只相信物質。艾瓦說,我不應該讀文學,而是理科。

葬禮過後,浣帶著尹家的哥哥到了書房,還有孫家的小姐,我稱她嫂子。
“浣說你在這裡,想過來看看你。”尹商道。
“你倒是不如說安慰我。”我可以從他的神情判斷,他想說的不會是這麼簡單。
“永遠在你面前藏不住秘密,有時倒是真是覺得可怕。”尹商苦笑道。“今日,是來給尚伯父送行的,本不適宜,但是今天也是我們來和你們辭行的。”
“早就知道你是要再去美國的,倒是不算新鮮。”
“是我父親母親也要帶著諾一同去英國了。”
“哦?”我有些吃驚,并不在於他們舉家遷居,我班裡那些學生們也在陸陸續續的去了國外,我驚訝的是竟然今天才知道他們要離開。
“孫家在倫敦還有親戚,就招待他們過去了。”尹商接著道。
“你終歸是逃不出要去國外了,不過倫敦是個不錯的地方。”我轉向對著尹諾說道,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其實今天這樣的日子,這樣的笑容倒是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這下是逃不出他們的掌心了。”諾搖著頭倒像是一臉的委屈。
“你們什麼時候走。”
“父親和母親帶著諾大概十天後離開。我們要再多待半個月左右,畢竟家裡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
“你們那王府花園可有人打理?”浣問道。
“哦,二管家會一直幫忙照看個園子。”
我心裡想到,你們這樣的舉家搬遷後,是否真的還會有回到北平的機會?也許今日過後,大家也沒有什麼機會再見到罷。

父親的靈位在前廳擺了四十九天,之後,母親就給挪進了他們的臥室,我問母親為何不放進祠堂,母親沒有回答。我希望母親只是在懷念,而不是思考著他們是否真正的歸屬於這個宅院。

1932 夏

暑假開始後,似乎是比上學的日子更忙碌一些,我陸續的見了些海外歸國人士,又會面了一些商會,藉著尚府在生意圈中還有些聲望,他們倒是都還算給我這個大小姐的面子。我漸漸的養成了週日去西什庫教堂做禮拜的習慣,雖然我是新教徒,但是似乎在北平也沒有什麼人分得清天主教和新教,至少在他們看起來,十字架都是由一橫一豎構成的。我似乎是停不下來的忙碌的,我越來越能體會到艾瓦的心情,艾瓦在回信中沒有更多的關心我的工作,只是一次次的重複著要我注意身體,似乎她比我更加期待一個新的小生命的到來。校長也說,讓我放慢腳步,照顧好自己,只是我突然發現,有些事情一旦開始,真的再也難以停下。

這一日回家的時候,我聽到梅邱萍正和尚浣在書房唱得起勁兒,很久都沒有看到他們一起排戲的樣子。

“許久都沒有聽到你們一起排戲了,只是突然想起了從前,過來聽聽。”我推門而入,他們停下,估計是看到我剛從外面歸來滿頭的汗水,有些驚訝。
“你這是去了哪裡?”浣過來扶了我坐下,給我到了杯水。
“也沒什麼,學校的經費緊張,剛剛去和英國同學會的幾個負責人聊了聊天兒,倒也不是什麼要體力的事情。”
“經費到底吃緊的得多厲害,便是要你這個尚府的大小姐帶著身子出面才能解決,你們校長倒是真不會體諒教師。”梅邱萍這時候開口了,我注意到,從我進門起,他就一直盯著我的腰在看,如今我這肚子也是明顯的厲害。
“經費其實還好,到底是看著尚府的面子,還有些商會願意資助,主要是藥品太難,總還是要托了海外的關係。”我剛剛說完這句的時候,突然才意識到哪裡不對,但是此時,解釋任何都為時過晚,我也只得強裝著鎮定。
梅邱萍輕笑的上前,“到不知道,如今這女中也改成了護士學校。”
“不是女中,是北平協和醫學院,正巧他們是我們校長的朋友,款項也就一起籌辦了。”我知道自己的這個藉口爛極了,爛到其實不具有任何的邏輯。
“朋友?這得當是死生至交,才會如此盡心吧。”就連梅邱萍都聽出了我的藉口。
“夷醒,你快樂麼?”浣突然很嚴肅的看著我,問道,他的眼神在這一刻是那樣的陌生且遙遠。
“好端端的怎麼想起問這個了?”我不常說謊,或許此時我的演技差到了極點,只覺得額頭上的汗水更多了。
“上一次,你並沒有回答我。”
“快樂。”我低下了頭,把弄著手中的茶杯,我不敢再看他們的眼睛,只覺得梅邱萍和浣似乎已經要是把我看穿。
“如果一切均是你心所向,我只希望你能快樂。”尚浣的語氣依舊平和,聽這音調似乎一瞬間將我拽回到初見的冬至雪夜,他在廊上向我介紹尚府時的不緊不慢的神情。
“一切都變了,只是在近日會突然的想回到過去,我知道我開始變得矯情。”這一句是我想轉掉話題,也卻是或許是心底最深切的期盼。
“我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多少我們還是… ”浣有些停頓。
“多少我們還算個親人是吧?”我這一句其實是說給梅邱萍聽的,我希望這一次他可以明白我,或者明白浣。我下意識的看向他,他眉間微鎖,眼神像是陷入莫名其妙的思考。“給我看看你們新的戲本如何?也有大半年沒見過你們唱戲了。”
浣遞過他正在修改的戲本,《梅妃》,“竟然還在唱這齣?”我不知道為何用了還,其實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們在舞台上唱梅妃,只是在園子里聽過幾句,我用了“還”,或許一切在我的記憶中早就仿若隔世。
“不是還唱這齣,是這戲寫成之後邱萍一共也就唱了三次,每次上台前這戲本也是反反復復的修改無數次,倒是真不知道為何就這般珍惜這梅妃,非給當成了壓箱底的寶貝。”
“倒不算是壓箱底,到底是自己親自執筆寫的第一齣戲,自然是格外上心了些。”
浣這時略略思考道,“你若是不提,到還真沒想到,這竟是你編的第一齣戲。那是自然珍貴了些。”我看浣此時開啟了梅邱萍的玩笑,剛剛飛奔的心跳才漸漸的平復,但願他們就此忘記剛才的對話,安心的欣賞戲中的故事就好。
“原來你竟是從來不知道緣由,到顯得我小娘子氣了。”
“天天在戲中的人,哪裡還會記得我們這凡世的俗世,這倒是也不怪浣的記性差。”我猛地冒出的這一句,倒是驚到了浣,或許他沒想到我竟會來幫他找開脫。
“終歸也是我加了這個夢境的結尾不是?”浣此時倒是變得有些理直氣壯。
“若不是那一日我唱了一句遊園驚夢,你又何來這夢境的靈感。”
“那倒是應該拜謝你賜我的靈光了。這麼珍貴的戲為何不演,豈不是白瞎了這心血。”
“物以稀為貴。”
“都見不到物,又何來的稀。”
“那好,此後這《梅妃》此後我每年只演一次,那便是映了這個‘稀’字。”
不知怎的,我竟然是如此的享受他們這般鬥嘴的樣子,覺得甚是有趣兒。這一晚竟然就是在這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聊中度過。倒是最終也沒聽他們正經的唱幾句戲。



十三 紛飛滿地桃花片(上)

伴隨著夏天的尾聲,新的學期如期而至,學校里的學生又少了一些。校長說,就怕學生再少些,這學也辦的艱難了,到時候這募款的由頭也就難找了。我懂得他所講的,告訴他,不是還有北平協和醫學院麼,或許也能算是個出路,或許藥品方面更有說的通的理由呢,校長很是讚許這個歪點子,說我和我母親一樣的靈動。不曾想,當日我胡亂蒙混浣和邱萍的一句說辭,如今倒是還真的能派上了用途。不過我還沒來得及去實際的操作這所謂的歪點子,就先休了一個將近一個月的假期。

1932 深秋

在一個下著秋雨的夜晚過後,一個小生命降生在了我的生命中,儘管之前,我從未期待過她的到來,或許我不算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吧,但當王媽媽抱著她送到我的懷裡的一瞬間,我被這個綿綿的軟軟的小生命觸動了心底全部的溫柔。

她不是很胖,皮膚白嫩,黑黑的頭髮長過耳垂,眼簾長長的,應該是雙大眼睛,居然還長著眼睫毛,鼻子高高的,鼻頭上有幾個星星點點的黃色的小油脂珠,耳朵輪廓標準,耳垂很大,小手和小腳都是透明的,手指修長,我看著小小的生命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浣在一旁看著,笑著,笨拙的嘗試抱過她,我不知道浣在這一刻是不是也是被觸動了初為人父的那根神經。最開心的當然是母親了,大半年了,我第一次從她的臉上看到了笑容,我心想,這孩子的到來也許是個好事兒,至少對於母親是個安慰。

我寫信給艾瓦,告訴她,我感觸的到的生命的奇妙,或許她是對的,一切終歸在另一個意識的引導下在想著好的方向進行。信件剛剛寄出,便收到艾瓦的來信,想必她是算好了時間提前寫好寄給我的。她開心的祝福我,隔著信紙我似乎是可以感受到她同樣的喜悅,只是在信件結束的時候,她叮囑我不要因為所謂的信仰,失去了和孩子成長的相伴時光。

艾瓦的話,似乎讓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母親,縱使我知道他們都有著很忙碌的工作,可是在我的成長中式處處的留著他們的印記,他們從來沒有忽略過我的開學典禮,也沒有錯過我的畢業典禮,甚至每一次學校的鋼琴或是話劇演出,他們也至少會有一人出席。這一刻,我決定好好的做一個母親,好好的陪伴這個小生命在我可以陪伴她的日子。

我是個很新派的、知識母親,加上母親大人也是一個知識女性,我們兩人在餵養孩子的理念上是相同的。我們只相信科學,從來不會沿用老年間流傳的經驗做法,什麼捆住嬰兒手腳腿長得直呀,睡硬枕頭腦袋長得平好梳頭呀,等等。所以她是個自由自在長大的寶寶,我從來沒有把她包在被子裡,更沒有捆住她的手腳。母親為她準備了小嬰兒床,但是她似乎不是很喜歡那狹小的空間,於是我把她放在我的大床上,身下墊一個錦緞的枕席,一個蕎麥皮的小枕頭,用一個暗花錦緞的小手絹做枕巾,穿著王媽媽做的的耦合色的小肚兜。青色的帶著藕色邊緣的小褂,身上搭著小棉被。她的小胳膊小腿自由自在的伸展著、蹬踢著。我試圖去抓住她那柔軟的小手,每次倒是都被她躲開了,還真是個聰明的寶寶。

十多天之後,梅邱萍過來看了這孩子。
“還真是個漂亮的女娃。”
“你看她長得像誰?”浣問到。
“你這個讀過洋學堂的也問這老古董的問題。”
“邱萍,誰說洋人就不關心寶貝長的像誰了。”我嗆到他。
“好好,你們有理。可這麼小的娃娃,我又怎知道像誰呢?”
“母親說她眼睛像你,其餘的地方像我。”浣似乎很是得億於有一個像了他的女兒。
“邱萍,我的習慣中孩子會有個教父,不如你做了這孩子的教父如何?”
“教父?”
“就像庫倫先生是我的教父一般。過幾日待這孩子洗禮的時候就麻煩你給賞個名字可好?”
“我可沒有任何宗教的信仰。”
“我跟你說過我也只是一個邊緣的新教徒,不過是找你給孩子去個名字罷了。”
“你若是沒有那麼講究,那便是現在去個名字可好?”
“你若是願意那自然是好的了。”浣聽過我的提議很是歡喜。
“你作為一個劇作家,竟然女兒的名字要交給我取。”
“我是個商人。”浣聳聳肩,表示的一臉無辜的樣子。
梅邱萍看向我,“我是讀法國文學的。”
梅邱萍搖搖頭,“你們兩個人啊。”便走到書桌前,執筆。這一刻,似乎我們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樣子,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打破了原本已經遙遠的距離。

梅邱萍在紙上寫下“宇沫”。我對浣笑笑,我覺得很好,“尚宇沫,很好聽。”
“我也喜歡。”尚浣笑了,我許久都沒有見過他如此真心的笑容了。他轉向對著女兒,“小沫,你有了名字,尚宇沫。”她似乎是個小精靈,看著浣,笑了。

宇沫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才半個月的功夫就會與我交流了,她的眼睛會隨著我手指轉動,還會追隨著我的聲音轉動小腦袋。滿月時,她已會笑了,會哼哼呀呀的和著大人聲音說話。這時我也回去了學校繼續教書。

我見到校長那一日,他說我變了,眼睛里多了溫柔,就如同當年他見到我母親的樣子,我告訴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生命竟然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校長讓我這一年先留在北平,陪伴孩子的成長,我沒有給他肯定,也沒有拒絕,就像浣常說的,今後的事情又有誰會知道呢,珍惜了眼前就好。

宇沫滿月的時候我們沒有特別的慶祝,浣因為實在脫不開的事情去上海了,梅邱萍晚上被請了去唱戲,如今他擔著一個戲班子的生計,總是要賺錢的。家裡只有我和母親,於是我們給她拍了張相片做紀念。看著她漸漸長大,我覺得,或許生命原本是應該充滿驚喜的。又幾個月過後,宇沫已經可以立著抱了。

她不哭,最愛笑,是個笑著長大的孩子。從月子裡的“婆婆嬌”,睡著睡著她就會甜甜的笑起來,到一兩月大默不做聲的咧著小嘴笑,到咯兒咯兒的笑出聲,到再大一點的爽朗笑聲。此後尚府充滿著她的歡聲笑語,她把歡快的笑臉和笑聲帶給我,帶給了浣,帶給了邱萍,帶給了這個原本已經沉寂的尚府園子。
打她滿月會笑起,笑容就成了她和人交流的第一表情。睡醒了覺,她一個人靜靜的躺著,不哭也不鬧,自娛自樂的玩兒。有人進去才知道她睡醒了,她見到人立刻就笑。
一直以來,母親最愛說她的話是:“我們這麼舒服,生活這麼好,都是好事兒,幹嘛不笑哇!”
那孩子的耳朵也是極其靈光,她似乎能聽出我的腳步聲,王媽媽和阿音都說,只有我回來房間的時候,還在路上,她就會笑的開心的拍著手,其餘時候對她們都是淺淺的笑著,或許這就是母女之間的心有靈犀吧。

1933 除夕過後的春天

這半年的時間我完全的沉浸在了初為人母的喜悅中,我依舊在學校教書,偶爾去會見一下愛國的人士,籌集資金和藥品,盡可能的把其餘的時間都陪在了宇沫的身邊,浣和梅邱萍如今排戲的過程中也多了又一件樂事兒,逗小沫,書房中傳來了許久都丟失了的笑聲。

這一年的春節母親也是極其的開心的,似乎很久我們都沒有如此放鬆且自在的日子了。除夕的闔家宴,梅邱萍也一同來了,如今他是這孩子的教父,也算是一家人。晚宴過後,我們去了戲樓,邱萍說,這是值得慶祝的一年,但願一切都能有個好兆頭。這一晚他唱了《紅拂傳》,和嚴子仲一起。
我記得宇沫瞪著她圓圓的小眼睛,目不轉神的看著,浣看罷說,“怕是這孩子和京劇有緣呢。”
我笑著回應他,“你的女兒有怎麼會和京劇沒緣。”浣似乎很是滿意我對於他戲癡的中肯。

孩子的成長很快,我零星的記得我母親曾經講給我的她帶我成長時候的樣子帶著宇沫,她曾經說,她是在生活的一點一滴中教我認識的自己的身體,認識了形狀和顏色,認識了冷暖和自然,認識了時間和鍾表、認識了左右和方位,甚至學會了流利的中文。我模仿著記憶中母親描述的樣子,陪伴著宇沫的成長。
洗澡時我會邊說邊洗:“我們洗澡了,先洗洗小臉,再洗頭。”“來,我們洗胳膊了,洗洗大腿,洗小屁股了。”“好了,洗乾淨了,我們撣點爽身粉吧。”“看,我的寶寶多舒服呀。”
給她穿衣服時我會說:“我們穿這件藍花的小衣服吧,再穿上白色的小褲子,配上這雙白色的小襪子,真漂亮。”
曬太陽時我會說:“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多好哇。”我一邊撫摸著她的小腳一邊說:“我們露出小腳丫曬曬吧。”
給她換剛從外面晾衣桿拿回的小衣服時我會說:“這衣服上的太陽味道多好聞那。”
吃飯時我會說:“咱們看看表吧,喲,都11點了,中午到了,我們該吃午飯了。”幾個月時她就會隨著我的手指方向去看表。
玩積木時我會說:“咱們用紅色和黃色的方塊搭房子好嗎?這2根藍色的方柱做門,這2根綠色的圓柱做籬笆,這個長方形的當小床吧。”
看花時我會說:“這朵紅色的花有6個花瓣呢,看這兒有2朵粉色的花,這兒還有3朵白色的花。五顏六色的花朵真好看那。”
到室外透空氣時我會說:“我們站在這片綠油油的樹葉下多涼爽啊。”
我們一起散步時我會說:“來,把你的左手給我,媽媽拉著。咱們一起先邁右腿,再邁左腿。一步、二步……走的多好哇!”
我帶她看雨時會說:“雨敲打在窗子上聲音多好聽,樹呀、花呀、小草呀喝飽了雨水,會長的更加水靈了,雨停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它們吧。”
雷雨交加時我會告訴你:“不要害怕,這是自然現象,天有陰也有晴,就像日出日落,白天和晚上。閃電、雷聲、風聲一起告訴人們要下雨了快躲起來,快收衣服吧;閃電不停地眨眼睛,雷聲說好多人沒看到,我轟轟隆隆的叫幾聲吧,風說好多人沒看見也沒聽見,我再使勁的吹吹風吧。他們都是雨的伙伴,是幫助人的快樂使者。”這是她不到1歲的初秋。

平靜的生活終歸是沒有抵過時局的洪流,在宇沫剛剛滿一歲的這個冬天,我決定要去一趟歐洲。

“從不想,你竟是這樣的意志堅決,本以為你是離不開孩子了。”他們還沒進屋,我就聽到了梅邱萍的聲音,此時我正教著宇沫唸著法文的歌謠。
“總是有一些事情要去做的,我只去三個月,又是拋棄了你們。”
“夷醒,確實是脫不開的事情麼?”浣看起來似乎是神色凝重。
“你不是也因脫不開的事情錯過了我們小沫的滿月酒。”
“我那不過是十天的時間處理生意的問題,正巧趕上了。”
“那我如今也是正巧的趕上了。”
梅邱萍打斷了我們,“好了,你們倒是別再斗這個嘴,夷醒,我只想知道你是非去不可麼?”
我點點頭,“沒有退路了,所以,還要拜託你這個教父,好生的照看了浣和小沫。”
“你能說些吉利的話麼?”梅邱萍倒是神情嚴肅,似乎帶著些責怪。
“好了,我只去三個月,除夕之前定是能回來的了。”
“夷醒,你要平安,如今我們都不再是隻身一人了。”浣其實從來不會左右我的選擇,這是我一開始心中就清楚的。

1933 冬

車子再次轉過巷口的時候,我的眼淚奔騰而出,我眼前閃現過宇沫的笑容,浣的擔憂,和梅邱萍的責怪。我從未想過,短短八年的時間,我卻是真真的將腳下這片陌生的土地變為了自己的故鄉,如今的遠離,是為了一切可以變得更好。

我歐洲之行的第一站,是英國,在倫敦短暫的停留了兩天之後,我來到了劍橋,在這裡我見到了尹諾。

他給了我一個西方人的熱情的擁抱。
“諾,才一年多的時間,你倒是比我還適應這歐洲的生活。”
“小表妹,才一年沒見,你都為人母了,對我說話還是這麼不客氣。”
“學業順利麼?我看你這學校可是漂亮極了。”
“走,帶你去划個小船,欣賞一下我們學校的風景。”
“大冬天的去划船,諾你真是與眾不同。”
“你大冬天的拋下女兒來看我,我可不相信你是來欣賞風景的。”
“那你還要帶我看風景。”
“既是來了,那風景也就順便看看吧。”

我們顧了一個英國的船夫,他是聽不懂我們在講些什麼,顯然,在我見到尹諾的時候,他應該已經猜到了什麼。
“你現在學什麼?”
“生物化學。”
“呵,倒是和你哥哥配了對兒,一人讀天體物理,一人讀生物化學,伯父伯母如今當真是歡喜了吧?”
“都把我綁到這英國了,還有什麼不歡喜的。”
“那正好,你這專業正巧合了我心。”
“說吧,小表妹這是有什麼事兒相求。”
“你怎麼知道我有事兒找你幫忙?”
“那難不成了這大冬天的,你真的是過來和我欣賞這劍河的風景的?”
“藉著你的專業掩飾,能不能幫我送這批藥品到香港。只用拿到,不用你往香港送,絕不讓你插手後面的事兒。”我說著遞給他一張清單,上面寫的是法文。
尹諾驚訝的看著我,或許之前他猜到一些,只是沒有這麼多而已。“你,當年你變著法的和大哥遊說我出國,難不成是為了討長輩歡心?”
“到沒有,你又和我不同,總是還有家人要掛記不是?”
“難道你現在就沒有家人了麼?”
“尹諾,有些事情開始之後,真的無法停下。”
“你就這麼相信我。”
“我記得那一日,書房中的爭吵,及你的眼神。”
“夷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或許浣不知道,但是你知道。若不是時局吃緊,我也斷斷不會找到你。”
“把上面的內容用我聽得懂的語言說一遍給我聽。還有你說的,我只管拿到,香港的事兒都不歸我管。”
我嘴角的笑容有些驕傲,我自信於自己的直覺,這一注,算是我賭贏了,尹諾還是那個尹諾,帶著曾經的血性,只是他如今也懂得了自己需要承擔起的責任,對於他家族的責任。我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走吧,帶你去Fitzwilliam Museum看看,然後晚上請你吃大餐,算是感謝你來英國看望我。”尹諾這話聽著倒是酸酸的。
不過,冬天的英國真的是除了土豆和豆子再也找不出任何好吃的東西,晚餐的時候我只是默默的慶幸了一下之前的留學生活是在法國渡過。



十四 紛飛滿地桃花片(下)

我又是在旅途中渡過了1934的新年,目的地,依舊是巴黎,艾瓦聽聞已經在馬賽等待了我十幾日,我到的那天,是新年過後的兩天。她說,這十幾日,自己窩在了旅館中看書寫字,我問她寫什麼,她說,她在寫我們的故事,我讓她拿給我看,她說寫好的時候自會給我看,現在不要。她的笑容清澈明朗,就如同小時候的樣子。我帶了宇沫的照片給她,之前也是寄過的,不過這個是我離開北平之前照的,她問我為何我不在照片里,我說,我不喜歡拍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笑將照片夾進了她的本子。

我沒有和艾瓦提到任何與這次旅行相關的事情,她也沒有多問,我們大多的聊天內容便是宇沫的各種趣事兒。我勸她,既然你這般的喜歡孩子,那就趕緊結了婚,自己也有個自己的孩子,多好,她笑著搖搖頭,說她期待自己有機會見了小沫就好,我說讓她做小沫的教母,其實她知道我早就默認了她是小沫的教母。我也只是在巴黎短短的停留了十幾天便趕回去了北平,終究是沒有趕上今年的這個除夕。只是這次的歐洲之行,讓我開始漸漸的了解了我的父母,這麼多年之前的事情,他們竟然留下了極其好的人脈和資源,我開始了解為何校長最初會同我商量,我也慢慢的感受到父母對於我的愛,不同於尋常的愛,在這一刻我開始思念起宇沫,又想起了浣和邱萍。心底最柔軟的神經終於就此徹底的甦醒。

宇沫見到我的一瞬間,竟然是大哭,此時的她已經走路走的很好了,她跑著衝向了我,要我抱起。她趴在我懷裡的這一刻,軟綿綿的小手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我也忍不住的留下了眼淚。

初夏的一天,我看阿音帶著宇沫蹲在後院的梧桐樹下,全神貫注的在找東西,我過去問,“這是找個什麼寶貝呢。”
宇沫抬起頭,用小手比在嘴上,“噓,我們釣唧鳥呢。”
“唧鳥?”
“夫人就是蟬,我們鄉下人都管這個叫唧鳥。”阿音這時候站起來,解釋到。
“那不是在竹竿黏上麵團去樹上粘的麼,你們這樹根找什麼呢?”
“夫人不知道,黏竿那是你們城裡人的捉法,以前我在農村都用樹枝在地上釣沒有脫殼的唧鳥。”小沫拉著阿音的衣角,讓她蹲下來,繼續幫忙釣。
阿音在貼近樹根的土地上仔細觀察,“唧鳥”多的樹根處會有很多通氣孔,通氣孔很小說明“唧鳥”還沒長成,大洞口的通氣孔說明“唧鳥”已跑出來了,只有那種不大不小很圓的通氣孔說明“唧鳥”快要出洞了。阿音把通氣孔周邊的土扒拉開,把通氣孔擴大到估摸“唧鳥”能鑽出大小,把小樹枝伸進洞裡輕輕攪動,“唧鳥”碰到後會用腳抓住樹枝,這時再慢慢的把樹枝抽出來,一隻未脫殼的金蟬就釣上來了。
宇沫開心的很,拿著這蟬寶寶像是在看一個嬌弱的小生靈。
“夫人,這未脫殼的“唧鳥”洗乾淨,炸著吃,很香的。” 阿音接著說。
“不要,這是蟬寶寶。”宇沫聽到要吃這蟬,瞬間要是哭了出來。
“不吃不吃,我們帶了它回去,看它金蟬脫殼如何。”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從洞里挖出來的蟬是不是真的能脫殼,但是書上既然是有“金蟬脫殼”這麼一說,到也應該是真的吧,不然樹上的那些蟬又是怎麼來的。
回到房間我們把蟬寶寶放在紗窗上,小沫一動不動的趴在窗欞上看著,“夫人,小姐,這蟬都是夜裡脫殼的,現在離著晚上還好長時間呢。”這小姑娘竟然是懂得這麼多,以前倒是只知道她是個伶俐的姑娘。
“小沫,我們晚上再來看蟬寶寶如何,媽媽陪你一起看。”
“不要,走了,看不到怎麼辦。”
“小姐,要是今天看不到,我再抓了新的給你啊。”阿音笑瞇瞇的哄著宇沫,不想這不大的阿音也會這樣哄孩子。
“我要在這裡等著。”小沫還真是固執,一般這個時候我都順了她的固執,多一些求知慾又有什麼不好呢。
“阿音,麻煩你照顧著她,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忙。”
“夫人,您放心。”
“謝謝你。”阿音聽到這句有些愣,我回了她一個笑容便出去了。這句感謝是真心的,我帶給宇沫的自然是缺少了感知的,而她,卻是帶給小沫甚至於我一個全新的認識萬物生靈的視角。或許那些所謂的教育,當真是剝奪了許多我們與生俱來的直覺。

夜晚,我們一聲不響的靜靜地等待,唯恐驚動了蟬寶寶。那個小東西的背部先是裂開一小縫,縫隙越來越大,身體從背部的縫隙中慢慢脫出;隨著身體的脫出,“唧鳥”用腳抓住脫下來的殼,身體成45°傾斜著,翅膀慢慢的展開。剛出殼的“唧鳥”身體是軟軟的乳白色,翅膀也是軟軟的乳白色紗樣的薄翼,幾分鐘“唧鳥”身體就變黑變硬,蟬翼也變硬成透明的。這時它才徹底脫開殼,爬到紗窗上,旁邊是它留下的蟬蛻。阿音說,“蟬蛻也叫蟬衣,是可以入藥的,以前我們都是會拿去給了村子里的老大夫。”我更是驚訝於了她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第二日清早,我讓阿音幫我又釣了些許蟬寶寶,帶到學校,我跟班級里的孩子說,這節課我們不在教室上,我們去院子里釣蟬寶寶,我將罐子里的蟬寶寶拿給那些學生看,她們都驚呆了,然後歡呼的到了院子里。我也開始跟著她們一起在樹下找小洞,一節課下來,大家都是收穫頗為豐富的,我說,今晚帶著蟬寶寶回家,觀察她們的脫殼過程,沒有釣到蟬寶寶的可以從我這裡領了帶回去,明天我要在課上讓你們描述這個過程。

校長莫名其妙的看著我,問我哪裡想出來的這些歪點子,我說跟我家的丫頭學來的,校長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我給了他兩隻蟬寶寶,跟他說,“校長,要不,您今晚也回家看看金蟬脫殼?保準兒有意思。”他依舊一臉懷疑的接過了瓶子。

隔天我還沒有進教室,就聽到裡面吵吵嚷嚷,進門,校長竟然也是在了教室裡,大家熱火朝天的討論著金蟬脫殼的全過程,我竟然還聽到了他們在爭論著蟬的身體應該斜向哪邊,或者那隻腿先從殼里出來。校長不可思議看著我,說是從未見過這麼有意思的事情,然後我跟班裡的孩子們說,如此看來我不用在班上問你們這過程了,今晚的作業就是用文字將這個過程記錄下來。這時候,有兩三個學生舉起手。“老師,我們的蟬寶寶沒有脫殼,而是死掉了。”
我聽到這個有些恍惚,然後又強拽著自己的思緒回到了課堂。我告訴她們,生老病死本是每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所要經歷的過程,人生就是在一個又一個難關中不斷的蛻變,從而遇到更好的自己,也許在某些過程中,會有一些生命的離去,或許在人生中,我們要不止一次的面對了死亡。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我想她們應該已經逐漸的了解了死亡的必然存在。我給了那幾個孩子兩個選擇,你們可以再去釣來新的蟬觀察這個過程,明天講給我聽就好,或者,你可以來描述你所遇見的這一場死亡過程。
課後,校長跟我說,他感激宇沫所帶給我的變化。

此後的夏天,宇沫跟著阿音不斷的捉著蟬寶寶回了房間,早晨,拉開窗簾,紗窗上趴著十幾隻唧鳥和蟬蛻已成了我房間窗戶上的一道風景線。雖然習慣看到這樣的景象,但有一天她們居然抓回來十多只“唧鳥”,第二天一早,我拉開窗簾,紗窗上趴滿了唧鳥和蟬蛻,密密麻麻,我著實被這壯觀的景象嚇了一大跳,倒也是覺得哭笑不得。再過了些時日,我竟然看到浣和梅邱萍也蹲去了樹根,真是童心未眠的兩個大孩子。

中秋節前,梅邱萍在園子里找到正在帶著宇沫編花環的我,他說,三日之後,他要在正乙祠戏楼唱《梅妃》,我心中是雀躍萬分,畢竟距離上一次看見舞台上的他,已經是一年半之前的除夕了。
“邱叔叔,我也要看。”
“好,帶著小沫一起。”梅邱萍摸著小沫頭的樣子,儼然像是一個和藹的父親。

我們到達戲樓的時候,裡面已經是聚滿了人,梅邱萍幫我們留了二樓的座位,我放眼望去,座無虛席當已經是形容不了當時的場面了。我從不想,梅邱萍竟然在北平又如此的影響力,回過頭一想,這似乎像是我第一次觀看他的公開演出,之前不過是在書房和自家的戲樓。

梅邱萍的江采蘋的扮相簡直是美極了,婀娜嬌羞,搖曳生姿似乎都不足以形容了眼前這個可人兒。

“好風光這才叫大地陽春...愧蓬門寒陋質不配花身。”

他開口唱這句的時候,剛剛還在四處玩耍的宇沫突然安靜了,直勾勾的看著舞台,然後說,“那是邱叔叔。”小沫的這一句,倒是把還沉浸在戲中的浣和我拽了回神。
“呵,不愧是我尚浣的女兒,這天分極高。”浣看著小沫笑得開心。
這時候小沫竟然從我的懷裡跳到了地上,有模有樣的學著梅邱萍的樣子比劃著,我看看浣說道,“你的女兒果然生的成了個小戲癡,怎麼辦吧,你看著叫邱萍收個小徒弟如何?”
“聽戲。”尚浣此時也已經掩不住了嘴角的笑容。

此後在家,宇沫動不動就比劃著學著梅邱萍的樣子跳幾下,不過更多的時候她還是喜歡在後院的草地上和那些小生靈玩耍。
在這園子里我們捉蛐蛐,捉花牛、捉螳螂、捉螞蚱、放養小雞,看小螞蟻搬家,跟她奶奶種花,跟王媽媽種絲瓜。宇沫在這裡開始了認識自然、熱愛自然的歷程。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她喜歡自然界的各種花鳥魚虫是不足為奇的。

有一種肉呼呼地青蟲是宇沫的鍾愛。蟲子有手指粗,5、6厘米長,頭上有個尖尖的長刺,身體光滑柔軟,宇沫親熱的叫它“樹貓貓”,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歷。後來我拍了照片寫信問了尹諾,才得知這種肉呼呼地青蟲學名叫“豆蟲”,諾還說,這蟲子安全,給小沫玩玩無妨。但宇沫喜歡的程度和玩“豆蟲”的膽量還是讓我們好不驚恐。

1935 盛夏

夏季,一個炎熱的傍晚,宇沫捉了5、6只豆蟲,放進小桶拎著來用晚餐。看到這麼多只肉呼呼的蟲子,雖然是知道小沫喜歡,可是母親和我心裡還是怪不舒服,勸宇沫放生。她不干,口口聲聲說是要看“樹貓貓”做繭化蝶。我們哭笑不得的跟小沫說它們不會化蝴蝶,她硬是不肯,也就沒有強求,由著她帶回了房間。原以為“豆蟲”不會爬出20多厘米深的小桶,誰曾想,待晚上要睡覺時,發現桶裡只剩下2只“豆蟲”,其餘的不知了去向。

我在驚恐之餘還沒來得急反應,宇沫先是急了:“我的“樹貓貓”跑了!”
王媽媽這時正進了門,聽到也急了:“哎呀,我的小小姐啊,這可怎麼好,找不到這可怎麼睡覺啊,半夜要是這麼大一條肉蟲子爬到身上,還不嚇死了。得得得,我這趕緊找人去,得把這蟲子找出來”
王媽媽叫了看著門院的夥計、尚榮、二管家、阿音,還有我和小沫,我們集體開始在屋子里找蟲子。我們把屋子里翻了個遍。床、桌子、櫃子、沙發、茶几都挪開了,折騰的動靜之大竟然驚動了上房的母親,和在書房的浣和邱萍,於是他們也加入我們的找蟲子大隊,原本覺得不大的房間,在一刻顯得格外的寬敞,在將近午夜的時候,“豆蟲”總算如數回歸小桶。
灰頭土臉的一家人氣喘吁籲的看著肉蟲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顧不得休息,一起又開始了苦口婆心的勸小沫趕快放生。
宇沫護著小桶裡的蟲子不肯撒手,說是一定要養著看它們變成蝴蝶。我們開始輪番的軟硬兼施的疏導。
母親:“小蟲子離開大自然,會餓死的。”
沫:“我每天給它們薅青草吃。”
邱萍:“青蟲還得喝露水呢?”
沫:“我每天清晨去採。”
我:“家裡太乾燥,小青蟲需要濕潤的空氣。”
沫:“我把小桶放在窗口上。”
浣:“它們還需要呼吸風、雨水和樹葉的氣息呢?”
邱萍:“樹貓貓的家在樹上,你把它們捉回來,違背了它們的生存規律,離開大自然它們肯定活不了,再說你一定不願意看到'樹貓貓'幹死的樣子吧。”
小沫終於無語… 她點頭同意把“樹貓貓”放生。我陪小沫到後院,她把“樹貓貓”放在草地上,依依不捨的和它們道別:“樹貓貓,回家吧,等變成蝴蝶別忘了找我來玩呀!”然後她又轉頭問我“媽媽,它們肯定能變成蝴蝶。是嗎?”
“是的。”我輕聲回答,這一刻,我拋開了自己全部的邏輯,看著小沫那童真的眼神,只想著這幼小善良的心靈豈能褻瀆呢?
月光下,晚風吹來陣陣青草的芳香,花朵和葉子隨風輕輕搖曳,草叢中傳來陣陣蛐蛐的叫聲,多麼幽靜的晚上。微風吹動小沫白色的裙衣和頭髮,清澈的雙眸纖塵不染,充滿著期待。我輕輕撫摸著小沫的頭,心靈純然的美麗小天使喲,和她一起感受自然的時光多麼美好,好不讓我留戀。我突然開始有些責備了自己的自私。

我在給艾瓦的信中詳細的講述了這次的青蟲出逃記,我告訴她,宇沫帶給我的原本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

1935 冬至

宇沫三歲了,開始跟著我識了些簡單的字和單詞,這一晚,在書房,雖說應該冬至消寒,帶著宇沫唱過歌謠後,阿音帶著她就先去睡了,我準備著教案,雖然我知道,如今倒是沒有什麼學生有心情上課了,學校也已經提前放了寒假。

梅邱萍從屋外跑進來,“今天可是凍壞人了。”
尚浣說,“那就趕緊的叫王媽媽給你拿來了熱茶,先暖著。”
這時候梅邱萍湊過了我這裡,“聽說你們學校鬧得厲害,這教案怕是用不到了吧?”
“學終歸是要再開的,提前背了課,也不至於大家一直在外面搞了運動。”
“他們這樣折騰了快一個月了,你竟然還如此安靜的在這裡?”梅邱萍這句像是在試探。
“那不然呢,老師帶著學生一起去折騰?還是去把我的學生鎖在教室?”
浣聽過只是輕笑了一聲,抬頭看看我,又看了看邱萍。
梅邱萍這時端了熱茶坐下,“最近催著我們這銀元都得換成法幣了,你們說,就那麼一張紙,當真可比那真金白銀?”
“你若是覺得你那真金白銀好,到不如換成了藥品給了協和醫學院,也算是你為這救國出份力。”我調侃到他。
“問句僭越了的話,你們這尚府的家大業大,難不成你們這積蓄都換成了紙?就沒想著捐獻些給了你那教育事業?”
“梅先生,我以為你可是從來都不多講我尚府的家務事兒的。”我依稀的清晰記得初見的那年冬天,他禮貌性的回絕了我關於母親的疑問。
“我這心裡總是個不太踏實,算是今兒過來咨詢個意見。”
“冬至的晚上,你不說過來畫個消寒圖,倒是問起了那銀兩之事?”
“夷醒,我也不和你繞了圈子,只求一個建議。”
“都是些真金白銀的,倒是不如打了頭面帶著去了台上,銀行難不成還要收了這頭面去?”
浣估計終歸聽了不下去,開口“夷醒,別開了這過分的玩笑。”
“你若真是信不過這新法幣,倒是不如去換了英鎊,萬一這時局再動蕩些,你那好徒弟可是在劍橋巴巴的盼著您呢。”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給了他這建議,於是暗地的鄙視了一下自己這邪惡的心魔。
浣這時搖搖頭,歎著氣,我問道,“可還好?”
“總是不想這家業敗在了我手上。”
“若真是艱難了,如今這時局也是怪不得你,不如去澳門轉轉呢?我父親還是有了舊交在那裡。”
“澳門,也好。”
“那不如回頭也帶了小沫去看看,邱萍,你可有興趣遊覽一番去?”
“心馳神往。”他用著念白的腔調說到。



十五 一雙雙蝴蝶就舞階前(上)

1936 春

這一年的除夕來的格外的早,上元燈節早已過去,窗外依舊飄著層層白雪,當真是個漫長的寒冬。艾瓦給我的信件始終是沒有間斷,她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帶著小沫一起去巴黎拜訪她,又或者她說,也許我們可以回去舊金山,我想她或多或少的應該還是打聽到了一些關於我這邊的事情,儘管我一直只在信中同她將關於宇沫的各種趣事兒。可是我終歸還是少不了同海外華人的種種聯繫。艾瓦還告訴我,如今她開始努力的學習中文了,偶爾的信件中還夾雜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漢字,不過,三四個月過後,她再一次的向我證明著她強大的語言天賦,因為信件上的地址她已經可以準確的用中文書寫。

春天的萬物復甦總是令人期待的季節。終於在清明節的這一日,我們在祠堂祭過祖後,我忍不住的問了母親一個問題。
“母親,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嗯,你說。”
“我想問您,知道我的父親母親的墓在何處麼?”我說的很慢,似乎,即使是如今我努力的開始詢問這些的時候,心中依舊是有那些無法逾越的魔咒。
只是母親驚訝的看著我,良久沒有說話,我以為她只是驚訝於了我竟然會對此事選擇性的屏蔽了這麼些年。
“這個,夷醒,你舅舅和外婆從未告知與我,我始終是明白自己在這個家的身份的,也從未多問過。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你… ”她說著,竟然落下了眼淚。
“對不起,母親,本是我的不是,是我一直假裝的欺騙著自己。對不起,對不起。”
母親將我攏到了她的懷裡,我許久都沒有過這樣被擁抱的感覺了,這是不同於小沫給我的擁抱,母親的擁抱似乎存在著支撐我繼續前行的力量。

夏天的後院又是熱鬧極了,宇沫依舊鐘情於釣蟬寶寶,於是每日起床,紗窗上又多了那道爬滿小蟲的風景線。這時候快四歲的了宇沫問題也漸漸多了,逐漸長大的她想不明白的事兒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有意思,越來越有深度了。
小沫開始反复糾纏一個問題:“我為什麼是我?”而且她愛在吃飯時提問:
“我為什麼會成為人呢?”
“我為什麼不是別的動物?”
“我為什麼不是棵捲心菜呢?”
… …
那小模樣簡直可愛極了,我寫給艾瓦的信講到,她停下吃飯,頭微微歪著,手上的筷子頂在嘴角邊,眼睛凝視前方,微皺著小眉頭,頭輕輕的點著:“是呀!我為什麼是我呢?而不是… ”
面對小沫的質疑,不能一一解惑的我無可奈何的盯著她,“這個小腦瓜裡怎麼會裝有這麼多離奇的想法呢?”
這時候浣經常的笑瞇瞇也湊過來,學了小沫的語氣的撒嬌式的問我:“就是的嗎,我為什麼是我呢?就是想不明白嗎?”
有時梅邱萍在的時候也會同樣的學著,有了宇沫之後這兩個傢伙倒是活的越來越年輕了。
有時候我反問宇沫,“那你喜歡爸爸媽媽麼?你喜歡邱叔叔麼?你喜歡奶奶麼?你喜歡你的生活麼?”
這時候她總是會撒嬌的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媽媽媽媽,我好愛好愛你。”然後她又會去抱住浣和梅邱萍說著同樣的話,有時還會送上一個香吻。真像是一個小天使啊。

不過,我,為什麼會是我呢?

似乎很多年前我曾經和艾瓦討論過,最終也只是用了“I think therefor I am.” 終結了這永遠沒有結果的談話。

暑假的到來意味了我又將頻繁的離開北平,此時的宇沫已經懂事,她總是笑著說到,“媽媽,再見,早點回來。”然而每次在我回家之後,浣和邱萍都會告訴我,小沫偷偷的哭了四五個晚上。聽到這裡的時候我心疼急了,於是我格外的珍惜了和她相處的每一分時光。

這個時候她愛上了每晚睡前聽故事,可是家裡的故事書又是那麼的有限,艾瓦,尹商,尹諾都是會時不時的給我寄一些繪本回來,可是再多的故事書也不夠小沫每晚四、五個故事的要求,於是我開始搜索著自己腦袋里各種看到過的奇怪小故事講給她聽。我給她講了一個“游泳比賽的故事”,似乎是俄羅斯的,也有可能是荷蘭的,總之我記不清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小學生,一天游泳課上得了第三名,心情特別好。因為他的爸爸一直希望他成一名游泳健將,所以迫不及待地跑回家告訴爸爸這個好消息。他告訴了爸爸第一、二名同學的名字,爸爸高興地追問說:“你是第三名,那第四名是誰呢?”他回答:“沒有第四名,老師說我們都是第三名。”爸爸哦了一聲,接下來繼續低頭看報。這個小男孩的好心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踪了。
無論我怎麼跟小沫解釋,她就是弄不明白為什麼集體得了第三名,好心情就沒了。不過這倒是像一個好事兒,小沫不再要求每晚講更多的新故事,而是不停的追問,反复聽這個故事,反復問相同的問題。“大家都是第三名,也該有好心情啊!好心情怎麼就能沒有了呢?”她被這個故事糾纏了整個夏天。

我問艾瓦,小小的宇沫還沒有任何競爭意識,看著她稚嫩的小臉,純純的眼神,我真想把時光留住。又怎麼可能呢?將要長大的孩子,孩提時的競爭就很殘酷了。用不了多久她也將陷進林林總總的各種競爭,到那時她還能這樣操著稚嫩的聲音肯定的說:“不管怎樣都該有好心情啊!”我該怎樣引導她,在殘酷的競爭中保持好心情呢?艾瓦的回信說,真的又只有競爭這一件事情麼?艾瓦啊艾瓦,保存一點童真的幻想不好麼?我們已經活得如此辛苦。

中秋節的晚上,我們招呼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到戲樓里用的晚餐,我們也不知道這樣的團聚之夜還能有多少,梅邱萍的整個戲班也請來了一同團聚,浣說,今晚不唱什麼堂會,只是求大家聚個熱鬧,他把酒窖里的酒大多都拿來招呼了大家,我隱約的可以感覺到,或許浣已經決定要遷居去澳門,或者是回到我出生的地方,我開始在心中問自己,若真是這樣,我要選擇留下,還是離開。我無法停下我的腳步,可是家人,他們需要的更和平安靜的生活,也許我會做出同我母親一樣的選擇?可是宇沫還那麼小,我又怎想傷了這小天使的心?

他們是將近了午夜才全部散了去,戲樓里只剩下戲台上方的一束燈光,浣,邱萍和我,只有我們三人面對著坐著。沒有人說話,安靜的坐了許久。

“好久都沒有聽你們一起唱戲了。”
梅邱萍看向了我,“我知道,《紅拂傳》第五場。”起身向著那戲台走去。
“願意奉陪。”浣也起了身。
“不如描個臉再唱可好?反正油彩都是這裡現成的。”
浣猛的看向了我,或許他想起了某些熟悉的曾經,總之,我記不清了。我去後面的房間取來了油彩,我們三人盤坐在戲台上。我看著梅邱萍熟練的打底,拍紅,揉紅,逆著光,他用墨勾過了他那迷人的眉眼。我沉靜的看著,看著他最後點過紅唇,然後開始幫浣開始勾臉。他兩人的側臉好看極了,梅邱萍修長的手指,如凝脂般的皮膚,執著墨筆在浣的臉上勾勒出流動的線條。尚浣的嘴唇微微的抽動了下,梅邱萍烈焰的嘴角也微微的上揚。我將自己的身子側了側,是的,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們似乎是距離的更近了些。

沒有開鑼,梅邱萍的拂塵微微掃過,他們就這樣的陷入了情境。我後來告訴艾瓦,我終於明白了這些年來,我的眷戀,我的癡迷,我的不願離去,我的不忍告別,所有的一切都一併的爆發在了這一刻,包括我曾經的慾望,我為自己的曾經的自私向艾瓦道歉,但是一切似乎已經給了我們所有人一個最好的結果。

他們在一束光的照耀下,依舊唱著,可我此時似乎屏蔽了一切的聲音,在一片沉寂中安靜的欣賞著一出默劇,一出只留下默契存在的惺惺相惜。
我還是愛他們的,這種愛從今日起,輪廓逐漸變得這般清晰,那是區別於愛情的純粹愛戀,又或許,這是我所理解及可以表達的關於我的愛情的寓言。

中秋之後,我們為宇沫慶祝了她的四歲生日。入冬的前後,尹商給我們的問候信中,夾帶了一本給我的書,我看了一下書名《Gone with the Wind》。像是本有趣的書,只是隨著冬日的臨近,如今我也沒有時間閱讀了。

雙十二事變之後,似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戰爭的陰雲即將席捲而至。在聖誕節的第二天,報紙上只用了四個字總結了事情的全部,“和平解決”。只是我們此時都十分清楚,“和平”從這一日,已經徹底的從我們的生命中遠行,歸期未定。

1937

我又一次的錯過了除夕之夜,在飛機上我開始讀了一些《Gone with the Wind》,然後暗暗的慶幸著,還好,我還沒有自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至少現在我還在做著一些我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在十多天之後見到了尹商。他說,我比之前憔悴了,我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他這些年似乎生活的還好,當我聞到他的夫人,他說孫家小姐如今懷孕了,身子不舒服,今日也就沒有過來相會。我告訴尹商,其實有一個孩子,是我現在覺得自己做得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告別了尹商之後,我在洛杉磯又停留了幾日,便搭船先回了上海,等我這一程事情忙完回到家時,園子里的草木都已經發芽。

艾瓦的來信說,她希望可以到北平來看望我們,我只告訴她,我并不確定了我們還會停留在北平多久,因為我注意到,浣已經開始著手的準備搬遷了。

這一日,晚上,阿音哄著小沫睡了去,我問她,“阿音,如果我們有一天離開北平了,你是不是要回了家去?”
“夫人?您是要遣了我回家?”
“不是,只是問問你,也許我們要去了很遠的地方。”
“夫人,我知道如今生活拮据了,我并不求了工錢,只是求您留我在尚府。”
“阿音,我是說,我們可能會搬走,搬去很遠的地方,此後便再也沒有這尚府了,你可願意從此遠離家鄉?”
“夫人,阿音的家里早就是沒有人了,我願意跟著。”聽她這麼說的,我倒是覺得自己問的太是唐突,怎就沒事先問了這小丫頭的背景再想她發問。可能是因為之前她帶著小沫釣蟬寶寶的時候,聽著覺得了她應該是家庭和睦的,看樣子又是我想了當然。

剛剛過了五月的天氣便是煩躁,日頭毒得緊,午後的蟲鳴惹人厭煩,我回家的時候去了書房,只有浣一人在,如今他也沒有時間再修改那些戲本,專心的整理著尚府的賬目。
“終於是決定要離開了?”我問他。
“夷醒,你不會丟下這個家是麼?”
“你有準備好搬去哪裡麼?”
“舊金山可好?若是想要近些,澳門呢?”
“一切都可以拋棄麼?”
“尚府的家底尚在,生意可以從頭再來,若是將這個宅子賣掉,所得也足以重新再置辦一個舒適的家了。”
“你若是決定了,尚府的宅子尚且留下吧,澳門或是舊金山,我都是還有住處的。”
“夷醒?”
我遞給了他一個信封,“這裡是地址和鑰匙。去尋了那平靜的生活的,和邱萍一起。”
浣沒有接過信封,他握住了我的手,“夷醒,家是要家人在一起的,或者我們去巴黎?”
“不是去哪裡,而是不能離去。”
“真的就是放不下麼?”
“終歸是枷鎖的禁錮吧。”
“那就拋棄,拋棄所有的負累。”
“你能做到麼?”
浣沉默了不語,然後鬆開了握緊我的手,接過了信封。
我接著說道,“裡面還有著艾瓦的聯繫方式和地址,若是艱辛,也可以去尋了她。”我轉身飛快的離開了書房,我不想讓浣看到我的眼淚,我想在他的面前維持著我的高傲和清冷。

院子里,阿音和王媽媽帶著宇沫正玩得開心,她見到我一個勁兒的撲了過來,用她的小手摟住了我的脖子。就在這一刻,我心突然柔軟,想拋棄了一切,和他們一同離去,只是,終歸還是有那些無法忘記的,無法拋棄的。我開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關於分離,每晚依舊是給小沫講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空就教了她讀書認字彈琴,就如同小時候我母親帶著我那樣。進入夏天之後,天氣燥熱難耐。我每天給小沫多洗幾個澡,有時候不讓阿音或者王媽媽幫我,我想讓自己記住這些美好的點滴,也希望可以留在她的記憶中。我寫信告訴艾瓦,幫我記著我曾經講給你的那些關於宇沫的小故事,因為我發現人的記憶真的會突然變得好差。

7月7日,我是在學校的,校長召集了個臨時會議,晚上,我們聽到了槍聲。我在叫了黃包車沖回園子的途中,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音劃過夜空。這一夜,我捂住了小沫的耳朵,緊閉著門窗等待著天明。尚浣則是迅速的將之前已近乎整理完畢的行囊裝上了車子,他又召集來了府中所有的人,此時想回了家的都給了銀子,想留下的,交給三管家照看了,由於車子的位子有限,我們只帶著王媽媽和阿音由尚榮和二管家開了車。

8日的凌晨,還伴隨著槍炮的聲響,我們驅車開向了天津,直到將近傍晚的時候,才是藉著梅邱萍的面子,得關先生的關照,我們入了法租界,暫時的安頓在了一棟三層的小樓裡面,等待去澳門的船票。

那房子的樓梯狹窄而陡峭,房間不多,阿音便和我同宇沫住在了一間,王媽媽陪著了母親,管家們共用了一間,僅剩下的一間房子留給了浣和梅邱萍。焦躁的夏日,這樣狹窄的房間中更是燥熱的難耐。宇沫問我,“母親我們去哪裡?”
“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是不是就沒有蟬寶寶了,也沒有蛐蛐、螳螂。小蜻蜓和“樹貓貓”了。”
“會有的,你找到有樹的地方,就能找到蟬寶寶了。”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去看了看這個城中城,這并不大的區域倒甚是繁華,一應設施應有盡有。關先生還在幫我們張羅著去澳門或者舊金山的船票,而我卻是在考慮著接下來應該去哪兒。

7月末的時候,我準備了起身去上海,臨行前的那晚,我去了浣和梅邱萍的房間。
“真的這樣的決定了麼?”浣似乎還是存著那一絲的不甘心。
“就不能再唱一折說個再見麼?”
“好吧,我們畫了臉,再唱一折《紅拂傳》,你可喜歡。”
梅邱萍說著拿出了油彩,依次在桌子上擺開,用他那好看的手指粘了慢慢在眉宇間劃過,房間的燈光很暗,床上青色的薄紗幔帳被從窗口順進來的一絲晚風吹落,他和浣對坐在床上,極其優雅的勾著眉眼。我恍惚到了那一年,我第一次看到雪的那個夜晚,隔著薄紗的屏風,我看到我見一穿著酒紅色長衫的俊美,少年,手持雲帚起歌,如今映了燈影,帶了互動,依舊是俊美的少年,依舊驚若翩鴻,婉若游龍,依舊目若朗星,美如冠玉,更靈巧,更嬌俏,水墨就此暈染飄散,模糊了輪廓。

待他們唱罷,我將母親予我的青色折扇,帶著艾瓦給我的梅花髮梳,連同這本日記一起放進了一個小匣子。我擁抱了浣,也擁抱了梅邱萍,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後會無期。在我將小匣子交給浣之前,我在日記本上又寫下了一句話,“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十六 一雙雙蝴蝶就舞階前(下)

“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我觸摸著本子上的字跡,試圖觸到那溫熱的溫度,窗外的雪漸停,看了眼時鐘,已經將近天明。

我拿出一個金屬的小匣子,裡面是一把青色的折扇上面畫了金色的梅花,還有一個絲絨的小盒子里放著一個嵌著紅寶石梅花的髮梳和一封發黃的信件,我將髮梳戴在了頭上,那鑽石閃耀刺眼。母親的日記本中還夾著山櫻的花瓣,還有幾張明信片,上面印了各國的郵戳,每一張的落款都是,“邱萍。”

我走到窗前,開了窗子,房間裡太暖了,我看著院子里的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雪壓在黃色的梅花上,很美。

我的記憶似乎是從那個盛夏的夜晚開始的,狹小的三層小別墅,樓梯黑暗且陡峭。我午夜醒來,沒有看到母親在身旁,便尋著聲音到了父親的房間門口,門是半掩著的,我記得,微光下,母親沉靜的側影,好看極了,她嘴角微微的抽動下,上揚,露出的是一種鬼魅的笑容,那笑容讓我覺得有些不寒而慄。我記得,我看到了青色的漂浮的幔帳,我記得我看到了母親無聲的擁抱,或許只是我的記憶,又或者那是在我讀過母親日記後,反復在心中勾勒的畫面,直到12年後的今天,終於取代了記憶。

我不記得母親和我說過告別,可是父親說那日母親在門口抱著我說她愛我的時候,哭了,父親說,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到母親流淚。

租界里的生活也並不是安寧的,母親走後的第二天有人闖進了我們屋子,父親和邱叔叔讓我待在房間中不要做聲,許久,那些人才離去,我從悶熱的房間出來的時候,見到了帶我們來這棟房子的關先生,我記得邱叔叔說,“不唱了,家園未歸之前,都不唱了,麻煩關兄幫我登個報聲明。”在那之後我記得,在街上可以聽到人們碎碎的議論,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到梅大師的風采。

我記得,或者是父親告訴我,我們是在那個炎熱的夏天乘上了最終去往澳門的船,二等艙,可是船艙依舊是悶熱的。十多天後,我們到達了澳門,天氣是更加的潮熱,悶得我似乎無法喘氣。
我記得我們在澳門的家,是一棟很漂亮的洋房,雖然是沒有北平的園子開闊,倒也是極其舒適的,前院有一個小噴泉,後院有著草坪和鞦韆,只是沒有了大樹,也找不到小洞,此後,我再也沒有蹲在樹根下抓蟬寶寶了。
從正門進來,是寬而高的樓梯,一層的左邊是客廳,餐廳,家庭房,右邊是書房,客房,我們的臥室在二層,房間里的擺設很簡單,開窗,可以看到後院。我在這裡度過了六年的時光。

8月過半的時候,父親接到了母親的來信,然後他和我說,還好我們是來了澳門,再過幾個月,母親就可以回來團聚了。只是在入秋後的一天,我們等來的不是母親,而是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的老伯,他拎著一個黑色包袱和皮包,匆匆進門,表情凝重,父親和邱叔叔邀那老伯進了書房,後來,阿音領著我去了書房,我只記得,父親在哭,邱叔叔在哭,奶奶也在哭,只是安靜的哭,安靜無聲。阿音把我帶到父親的面前,他摸摸我的臉,然後緊緊的抱了我在懷裡。我隱約記得那老伯說,“這意外來的突然,我深表痛心,還請您們節哀。”奶奶終於忍不住哭著大喊,“她終於還是隨了她父母的那條路。”然後我看到奶奶衝到桌子上,抱著那個黑布包著的包袱念道,“小沫還這麼小,你怎麼就會捨得。”那老伯說,“也是太不趕巧,正好沒了船票,她說著急去見了女兒,才改火車,說再轉車。怎料,就是那天日軍轟炸上海火車南站。”
之後的整個下午,我只記得全家人都在哭,其實我當時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并不知道一切意味著母親再也不能回來,直到很多天後,全家人到海邊,邱叔叔領著我,看著父親打開那個匣子說,“還是按著夷醒的心願,送她去了大海吧。”奶奶說,“我是老古董不懂了你們那些新鮮的做派。”邱叔叔說,“尚夫人,她本就是與眾不同,或許這是她真追逐的信仰吧,遂了她心願吧。”
父親上了一隻小船,我看到他將盒子里的粉末撒入大海的瞬間,我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刻,也許我并不知道那就是我母親的骨灰,但只覺得好悲傷,好悲傷。

此後的冬天,我很少見到父親在家。澳門的冬天,不冷,也沒有雪,我有時在園子里蕩蕩鞦韆,後來父親帶回家了一架鋼琴,又給我請來了家庭教師教我法文和鋼琴。邱叔叔時常的在書房中,一待就是一天,我經常的趴在門口看著他,一看也是一天,或許那時候,我是期待可以再看到他唱戲,只是他從來都只是坐在書桌前看書,或者寫字,再沒有開口唱過任何。

來年的春天,我吵著想要一隻風箏,在北平的時候,每到這個季節,街道兩旁的馬路上會有許多賣風箏的攤子,各色風箏驚艷一條街,媽媽曾多次帶我光顧風箏攤,觀看並畫了各種風箏。大人孩子們和著溫暖的陽光和微風,牽著風箏線奔跑著,各色風箏在空中爭奇鬥艷,煞是好看。母親曾經說,明朝畫家徐渭詩裡描寫過,“柳條搓線絮搓棉,搓夠千尋放紙鴦。消得春風多少力,帶將兒輩上春天。”可是澳門的街上沒有風箏,更看不到放風箏的人。邱叔叔說,他給我做一隻。那是一只傳統沙燕風箏,邱叔叔的做工很好,竹篾做的骨架,白色宣紙紅筆勾畫的沙燕,翅膀寬有50cm左右,由於結構合理,非常好放。此後後院的草地上時常的多了我和邱叔叔放風箏的身影。

終於在一個週末,父親答應帶著我們去公園。爸爸牽著線,我追著他奔跑著,邱叔叔和奶奶在一邊散步一邊欣賞我們放風箏,當小沙燕輕盈的飛向藍天,和著爸爸,邱叔叔和奶奶的笑聲,我歡快的歡呼著、跳躍著、奔跑著。那是消失了許久的笑聲,我們祖孫三代悠閒地享受著這閒淡的快樂時光。正可謂“我亦曾經放鷂喜,今年不道老如斯,那能更駐游春馬,閒看兒童斷線時。”

後來我們度過了很多個這樣愉快的週末時光,我記得有一次,天氣很好,小沙燕很快就翱翔在藍天上,正在我興致勃勃的當口,一陣風突起,小沙燕一下纏在了一顆很高的樹的枝頭,父親竭力想把風箏和樹枝分開,幾經努力都不成功。起初,我靜靜的看著,耐心的等著。十幾分鐘後,父親說,放棄吧,再叫邱叔叔扎一隻新的給我。隨著他轉身的一瞬,我受盡煎熬的脆弱的心裡防線終於崩潰了。 “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我昂著頭,眼睛緊盯著落在樹枝頂端的小沙燕,大聲哭喊:“我要小沙燕,我要小沙燕。”父親,邱叔叔,奶奶看著我,不忍心強制我,靜靜地陪著我。天色漸晚,我還是執著的哭喊著。哭了足有一小時,任憑他們怎麼哄,就是哄不好。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有著強大的失落感,似乎覺得小風箏的離去就像是丟失了全世界。
接著,至今我也想不明白,這個落在樹枝頂端的小沙燕,怎麼就會突然間忽的一下子飄落了下來。我們全愣住了,我的哭聲嘎然而止,破涕為笑。或許只能說,我與小沙燕心有靈犀,哭聲終於感動小沙燕,她又怎忍心離開我這個摯愛她的小伙伴兒呢?此後的日子中,家人總是拿著這個笑料開我的玩笑,就算到了如今,艾瓦夫人也會常常提起,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知道的這個趣事兒。

天氣漸暖,王媽媽在後院開闢了一塊兒小地,她說,從前在北平每到這時都會種點瓜果蔬菜,如今沒了那園子,倒是想念,還好當日包了些種子帶了來。奶奶也說懷念曾經的時光,從春日里翻土、撒種,夏季裡澆水、施肥,到秋季裡果實的收穫。看著一顆小小的種子發芽、開花、結果。這是一件多麼超塵絕俗的樂事!最難得的是整整一個夏天的親近土地的悠然自得的心情。俗話說: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瓜何止得瓜,不盡收穫在其中啊!
在我們種過的絲瓜、葫蘆、豆角里,年年都種植的當屬絲瓜,這緣於王媽媽喜歡用絲瓜瓤刷碗。
王媽媽在院墻的根上開闢了一塊長2.5m、寬1.5m,並用樹棍、樹枝圍了起來。她把地分成了幾壟,把絲瓜子撒在壟溝裡,培上土,澆上水。我每天都要來到絲瓜地跟王媽媽一起拔拔草、翻翻土,一邊玩一邊觀察絲瓜的生長,看著它們一日日悄然的變化。
大約十天后,二片橢圓型厚實嫩葉的絲瓜苗破土而出了。王媽媽教我間苗,邱叔叔也過來幫忙,留下十幾棵壯實的小苗,其餘的拔掉。幾天后,長出超薄的手掌形狀的葉子,一枝枝一葉葉的伸展開來。待半個月後,藤蔓末端漸漸抽出彎曲的絲兒。這時,王媽媽拿來竹竿和細棍子給絲瓜搭了架子,她說這裡不比從前在園子,架子都是現成的。這絲瓜真是有靈氣,彎彎曲曲四下散開的絲兒都會抓住引導它向上攀援的支架。它們使勁的向上攀援,不屈不撓。抽枝長葉時期長勢最快,今天枝葉還在支架的半截腰,明天已竄到架子頂端,沒幾天的功夫,枝蔓葉子已爬滿一架子。
大約在7月初,鮮豔的黃色花朵綴滿枝頭。遮天蔽日的綠色藤蔓枝葉托著朵朵黃花,煞是醒目好看。絲瓜花開得轟轟烈烈,能一直開到秋天,一棵絲瓜到底能開多少花數都數不清,直到絲瓜掛滿枝頭,花色的絲瓜花仍舊艷麗的開放著。花開時節常招來蜜蜂。我很怕蜜蜂,碰到蜜蜂總是叫著躲閃。邱叔叔說,沒有蜜蜂授粉是接不出絲瓜的。
7月中下旬開始結絲瓜了,花蒂鼓起來就預示著這棵花授粉成功要結絲瓜了。沒有授粉的花朵漸漸蔫了自然脫落。王媽媽教我如何識別能結絲瓜的花朵,告訴我不許碰掉它,一朵花就是一個絲瓜。
絲瓜長得可快了,眼瞧著手指粗的一小截,一不留神,就長成擀麵杖大小。要想食用,這麼大的絲瓜是最嫩的,我們隔幾天就會摘幾顆絲瓜做菜。王媽媽通常喜歡做絲瓜炒蛋,她說這是我媽媽最喜歡吃的,只可惜這絕對綠色的蔬菜我卻不怎麼喜歡吃,我嫌絲瓜太軟爛,吃得很少,後來王媽媽學會了脆炒絲瓜條,我喜歡吃了。
大多數絲瓜我們會留著它長老,以便使用絲瓜瓤。也就是不幾天,絲瓜就會長成小棒槌了。待到八月份,絲瓜架下已掛滿大大小小的絲瓜。我們的絲瓜架十幾棵絲瓜結出百十來個絲瓜來呢。
這時候,我喜歡讓邱叔叔抱著我數絲瓜和摸絲瓜了。拍拍這個、摸摸那個,為這收穫的果實陶醉。沒有在樹下釣蟬寶寶的夏天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的無聊。

入秋後,我上學了,在盧家花園讀小學,據說這個學校也是因為戰爭遷了過來,名培正。尚榮管家每天開車接我上下學,每週二、四、五都有家庭教師過來繼續教我鋼琴和法文。邱叔叔陪我上鋼琴課,他會做詳細的筆記,我的鋼琴教師是個英國人,她的中文平平,一般我們都是英語交流,邱叔叔也是可以準確的記得老師的要求,然後按照筆記陪我練琴。老師說我學琴的進度突飛猛進,才個月完成了大多數孩子需兩年才能完成的課程。

這樣平靜的生活又過了兩年,由於中學部的加入,我的學校遷到了南灣,每天仍然是由尚榮管家接送我上下學,班級里的小伙伴總是好不羨慕。偶爾我也會聽到他們議論說,宇沫的教父是個有名的京劇大師,她們常常問我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梅先生排戲,其實我對一切似乎已經沒有什麼印象,自從到了澳門,我再也沒有聽過邱叔叔唱戲。

1940年的這個秋天,奶奶在醫院裡安靜的離開了,這一次,家人都很平靜,似乎這樣如期而至的死亡會比意外更讓人容易接受,父親把奶奶送去了公墓,他說,當日離開北平走到太急,都沒有去照看了家中的祖墳,但願戰爭過後一切都能平安吧,特殊時期,就讓奶奶先在這裡安息,今後再落葉歸根。

那一年我在作文中記錄了我對於奶奶的思念,後來,老師拿去當了全校的範文。

有一種丸子,是用糯米裹著放在火上蒸熟的,我叫它糯米獅子頭,只有奶奶會做的,只有奶奶做的味道才對。
奶奶走了,在我生日前的十幾天,我是在放學回家再趕到醫院時候才知道。
說實話,我並沒有感到很悲傷,或許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經歷死亡。在澳門的這兩年我和奶奶才算真正的生活在一起,曾經北平的宅院很大,我們很少能見到,只有逢年過節才會一起吃個飯,夏天在園子里打理花草的時候會見得多一些。
奶奶會做一種丸子,我很喜歡,是要將肉淹製後裹上糯米,放到火上慢慢蒸熟,我給它起個名字叫糯米獅子頭。奶奶做的獅子頭有種很特別的味道,別人是做不出來的,小時候每次闔家宴我最盼的就是這個丸子,然而奶奶是最知道我的,每次只要她下廚,她就會蒸上兩大鍋讓我吃足之外。有時奶奶也會專門的送一些過來我們的房間,說是專門做給我的。是的,我喜歡那種味道,奶奶做的特有的味道。
在澳門的這兩年,奶奶對於我似乎是取代了母親的一種存在,我記得最後一次闔家宴的時候是今年的春節,奶奶身體已經不算太好,張羅不動下廚了,我沒有再吃到奶奶做的獅子頭,那次晚宴後,奶奶還說,下次,一定要再做給我吃,沒想到,這個下一次竟然成為了永遠,我永遠也不能再吃到奶奶蒸的獅子頭,很想唸那種味道,太多年沒有嘗到,那種味道也慢慢的淡掉,淡進心裏成為一道淡淡的風景,回味無窮,卻再也不能真切的體會。
在澳門陌生的土地上,奶奶離去了,當我在醫院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只覺得耳邊的話語就如同腳下的土地一樣讓人不知所措。
奶奶走了,在九月將要結束的一個晚上安安靜靜的睡去了,聽父親講,是很平靜的就睡去了,沒有任何徴兆,亦沒有任何痛苦的睡過去了。
奶奶走了,在那個還不算寒冷的夜晚走了,睡得很安詳,卻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奶奶走了,帶走了唯一的糯米獅子頭,也帶走了我唯一的記憶,唯一的回憶。
奶奶走了,我沒有了眼淚,是的我沒有眼淚,是不是我已經不再會哭泣。
奶奶走了,我突然覺得很迷惘,奶奶在我的心裏究竟佔據了怎樣的位置,我講不清。
奶奶走了,是真的走了,走了。
但提起奶奶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香香的糯米獅子頭,還有奶奶看著我的笑容。
奶奶,一路好走。



十七 耳旁又聽新鶯囀

此後冬天的日子一切如常,只是屋子里顯得更安靜了,報紙上的新聞全是討論戰爭的,班上的同學也時常討論著,沒有人知道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也沒有人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離開澳門這片看似安全卻是彈丸之地的天空。

這一日,學過鋼琴後,我問邱叔叔,“您能唱段京劇給我聽麼,同學都說您是京劇大師,還留過洋的。”
“留過洋的是你母親,或許不對,你母親是出生在國外的。”他就這樣自然而然的提到了我的母親,在很多年前的那個秋天之後,似乎我母親成為了這個屋子的禁忌話題,沒有人願意提起。
“您就唱一段給我聽聽。”我搖著他的胳膊,撒著嬌。
“好,唱一段,你母親喜歡的紅拂舞劍吧,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的時候就是唱了這段。”

“… 既不是化龍形空中百變,又不是白猿女道法相傳… ”

“今天怎麼開嗓了,難不成是要再開鑼?”父親今日歸家的格外早,剛進門就聞聲來了書房。
“還不是擰不過小沫的軟磨硬泡,便唱一段,給她聽一下。”
“爸爸,邱叔叔和你誰唱得更好?”
父親愣了一下,“我是票友,你邱叔叔是大師,沒有可比性麼。”
“可是邱叔叔說,是你教他排戲的啊。”
“排和唱終歸是不同的。”父親很是敷衍了我這句,然後轉頭向邱叔叔,“我還有事情要出去一下,晚餐你們自己吃,還有今天尹諾的船應該到了,二管家在碼頭等著了,他們若是先回了來,你幫忙招待下。”
“浣,我從不過問你尚家生意上的事情,但是也請你顧及一下我們的感受好麼。”
“邱萍,我趕時間,回來再說。”父親急忙的出了門,邱叔叔看起來神色凝重。

“邱叔叔,給我講講我母親的事情好麼?”我上前拉了他的手,他低頭看看我,眼中滿是憐愛,然後抱了我在沙發上坐下。
“我第一次見到你母親是我們17歲那年,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兒。”
“然後您唱了紅拂舞劍。”
“是,那時候你母親剛剛從美國到北平,她那時話很少,我以為她中文不好,但是在畫消寒圖時,她竟是通詩文的。”
“您教我唱戲吧。”我說完這句,邱叔叔看著我,許久沒有做聲。我又接著道,“母親曾經跟我說過,她是因為《紅拂傳》才留在了尚府,我想學《紅拂傳》。”
“沫,學戲是要從基本功學起的。”
“那您從基礎教我。”
他搖了搖頭,沒有做聲。
“為什麼不可以,您教過我母親的,不是麼?”
這時候王媽媽進來說開飯,他帶著我去了餐廳。

我們剛剛落座,二管家就回來了,我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跟著進來,他和邱叔叔相對著看了一下,然後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接著那男子轉向對我。
“這個就是小宇沫吧,我是你父親的表弟,你母親的表哥,你可以叫我表叔或者表舅,隨你喜歡。”他想上來摸我的臉,被我躲開。“還真是個夷醒的小翻版。”說到這句,他停住,屋子里瞬間安靜。
邱叔叔拍拍他的肩膀,“不說了,我們先坐下吃飯,來,阿音,幫尹二公子添碗筷。”我注意到邱叔叔眼睛腫似乎閃了淚光。

飯桌上,他們像是在敘著舊,反正我從未聽過他們所談論的那些往事,其中包括我母親。
小表舅說,“我最後一次見到夷醒是在劍橋,我當時先是吃驚,後是擔心,宇沫那時才那麼小,她怎麼就能忍心。”
“不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說說你,這次是來探親,還是公差。”
“算是公差吧。”
晚餐過後,我回到房間做作業,快八點的時候,父親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是一個老伯,我記得這個老伯,是他那年帶來了母親離世的消息。

不一會兒,我聽到樓下的書房中傳來了激烈的爭吵。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在我印象中父親和邱叔叔都是極其溫和的人,甚至從不大聲講話,但那天他們吵的激烈極了,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慌張還是害怕。

“尚浣,這是家裡,你們那些公事能不能不帶到家裡。”
“邱萍,危機時刻,我們這也是無奈。”
“無奈,那你可以為沫考慮一下麼,她才9歲。”
“如果你不喜歡聽我們的談話,你可以迴避,但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那麼多的工作,怎就偏偏選了這一個。”
“邱萍,這樣想想,我和浣這麼做,也算是續了夷醒的心願不是。”
“邱萍,理解理解我們。”
“我不理解,我也不想理解,尚府園子可以不要,尹府花園也可以不要,北平的家亦是可以不要,如今,就剩下這個家了,你們也是不打算要了是吧?”
“梅先生,您當年登報辭演,我很是敬佩您,如今請您體諒。”
“浣,尹諾要這樣做我管不了,夷醒要這樣做我勸不了,如今,我懇求你顧及一下小沫和我的感受可以麼。”
“對不起。”

我看到邱叔叔是摔了門出來了書房。在那之後的幾日里,他都沒有和父親講話,確實依舊陪我上鋼琴課,帶我練琴,只是每每我提出要跟他學戲的時候,他都繞著彎子的拒絕了。我想讓他再講講母親的事情,他說,記不得了。

尹諾表舅在家裡住了幾日,然後說是去了香港,在此後的日子中,我常常看到那個穿長衫的老伯到家裡來,我只聽父親稱呼他校長。尹諾表舅也回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住個兩三天就走了。

聖誕節的時候,尹諾表舅又來了家裡,我以為他是過來慶祝節日的,因為之前他答應了給我聖誕禮物,但是他只帶來了一個消息,香港淪陷了,他要趕著赴渝。
我問他渝是哪裡,他說是重慶。此後我就只見到那老伯還時常的到家裡來。

邱叔叔很少再到父親的書房,他只是將自己鎖在自己的房裡,我常常聽到裡面傳來哀婉的唱腔,卻是請不請他究竟唱了些什麼。

春天過後的一天,我放學回家,父親和邱叔叔都不在。一個帥氣的男子來到了家裡,說是找邱叔叔,見他不在,便留下一張字條,“邱萍兄,子仲來訪,望相見。”下面留下了一個地址。

邱叔叔回來後,看到字條很是興奮的又出門了,晚上,他帶了那個男子到家裡。
“沫,這是嚴子仲,梨園嚴氏的‘掌門人’,他會暫時居住在家裡。”
我叫他嚴叔叔。

戰亂的原因,很多人逃到了澳門避難,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外面說糧食運不進來了,這一年,澳門鬧了饑荒。我們家裡的生活一直富足,但此時也開始計算著糧食度日了,還好,從前兩年,王媽媽和阿音就基本把後院的草坪開墾成了菜園,我們自給自足的,日子過得艱苦,到也是還能飽腹。邱叔叔常說,還是王媽媽有先見之明,讓我們免於挨餓。

自從嚴子仲來了家裡,父親很少回家了,每天我倒是能見到邱叔叔和嚴子仲一起排戲的身影,此時因為戰爭,我的鋼琴教師離開了,一時也沒再尋得新的,也是,這樣兵荒馬亂的年代,哪裡還有人顧得上這精神食糧。我只得自己練著之前學過的曲子。然後做完功課,便在樓梯口躲著,偷偷看邱叔叔他們排戲。他們排練就在客廳,倒不是想要避了我,只是邱叔叔始終是不同意教我唱戲,悄悄躲著就能模仿著學幾招。我從父親書房中找來了曾經他寫過的戲本,讀著上面的戲詞,看著看著,漸漸我也聽得出他們在唱什麼了。

這日下學,我在客廳中執著紅色的拂塵有模有樣的模仿著邱叔叔的樣子唱著,這時嚴子仲和邱叔叔一同進了門。
嚴子仲問我,“你喜歡唱戲?”
“是,可是邱叔叔不喜歡教我。”
他又轉頭對著邱叔叔,“這孩子天賦極高,你又為何不收了她為徒。”
“沫不該入梨園。”邱叔叔的語氣平淡。
“邱萍兄,這麼有天分的孩子,不收為徒多可惜啊。”
“子仲,我是她教父,別插手這件事。”
我此時卻是心中怒火中燒,“為什麼,你永遠都在判斷我應該做什麼。”
“沫,我沒有。”
“你讓我學鋼琴,學法文,為什麼我喜歡唱戲,你就是不能教我呢,同學都說你是京劇大師,你是我教父,可我卻什麼都不會。”
“宇沫!”他此時神情嚴肅,“不要耍小孩子的脾氣,你父親拜託我照看你,我要對你負責。”
“你不要再提我的父親,爸爸都是因為你才不回家的。那天是你和他們吵架,之後父親就不回來了。”
“宇沫,那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也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總之,我不要你管我,我討厭你。”我摔下拂塵,一路跑回了房間。然後抱著被子大哭了一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想母親,想奶奶,也想念父親,我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過父親了。

晚餐,我沒有去餐廳,阿音端了食物到我的房間。我本來還在她們面前強裝的堅強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我抱著阿音大哭,“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都不要我了。”
“小姐,他們都很愛你。”阿音抱住了我。
“可是,他們都離開了我,媽媽不要我了,奶奶不要我了,如今是不是爸爸也要拋棄我了。”
“哪有,先生是很愛小姐的,他們都很愛小姐,只是他們都有需要忙碌的事情。你看還有梅先生呢,他多疼小姐啊。”
“不要提他,就是他氣走了爸爸,他還一直在左右我的生活。”
“好好,不提不提。”阿音抱著我,輕輕拍著我,我似乎久違了這樣的感覺,這一刻我很安心。
“阿音,你因該記得我母親吧。給我說說她的事兒。”
阿音略微思考了下,“好,你先來吃飯,我給你講講我還記得的夫人的事兒。”

晚餐只有米粥和青菜,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很久了,不過還好,我們尚府至少還是有吃食的。
阿音看我乖乖吃飯,於是她開始說,“我剛到尚府的時候只有13歲,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
“你是怎麼到尚府的?”
“記不清了,很小我父母就病逝了,我寄養在親戚家,像是他們不想養我了,就買到北平大戶人家做丫頭了,我運氣好,到了尚府,當時的老爺待下人極好。那個時候你母親不在府裡,在法國,但是我聽他們說,尚府的大小姐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們講著各種你母親的新派作風,那時候我就盼著能跟在小姐身邊。”
“什麼新派作風。”
“其實現在看來也不算什麼,就是你現在生活的樣子啊,但是當時在鄉下長大的那些傭人丫頭們哪裡見過這些。”
“哦。”其實我不懂她這裡講的是什麼就像我也不知道鄉下的生活是什麼樣。
“我後來特別努力的幹活,我知道當時府裡有一個叫婧楠的姐姐曾經是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頭,我就時常的去跟她學了怎麼做事兒,婧楠姐姐很好,她說夫人還教了她讀書寫字,正巧了,在一年冬天,她的家人給她說了個極好的婆家,她回去嫁人了,她臨走前,把我帶給了王媽媽。”
“嫁人,那阿音你是不是也要嫁人啊。是不是到時候你也不要我了。”我聽到這裡就是覺得阿音似乎也會離開,眼淚又下來了。
“沒有,沒有,阿音會一直陪著小姐。不哭。”阿音過來擦了我眼淚。
“你接著說。”
“見到夫人的時候,是她剛剛從法國留學回來,她穿的特別好看,我那時好羨慕,又很開心可以跟在她身邊。夫人果然是很有意思的人,她都是洋人的生活習慣,也經常的有很多國外的信件,經常收到一些稀奇的禮物。夫人的書也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後來,在她剛回國的那年秋天她就和先生結婚了。”
“我母親是老師?”
“是,夫人在女子一中教書,也做家庭教師,她穿著棉麻旗袍抱著書本的樣子看起來特別的智慧。夫人脾氣很好,對待我們也都很客氣,會和我們說謝謝。”
確實,這似乎是我隱約記憶中母親的樣子。
阿音又接著說,“哦對了,夫人喜歡寫日記,我問她都寫些什麼,她說人的記性都是很差的,不寫下來到時候忘記這些美好的事情多可惜。”
“母親有日記,你知道日記在什麼地方麼。”
“好像是她交給了先生了,我也不知道具體那本日記到了什麼地方。或許你可以問問梅先生。”
“我才不要去問他。”
這時候我也吃完的飯,阿音端了盤子出去,“今天就且說道這裡吧,你也該洗了澡去歇息了。看看這都快10點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母親是有日記的,或許我可以從母親的日記中去了解她,或許母親的日記可以解開這麼多年,我對於她的種種好奇。母親的日記,應該會是在書房吧,家裡也沒有什麼地方還能在收著這樣的東西。我起身,悄悄鑽進了書房。書桌上有兩個抽屜被鎖住了,其餘的抽屜中只有一些父親的戲文手稿,到不會是父親把日記鎖了起來?我開始細細的看著書櫃,其實這裡面的大多數書我都看過,雖然有些看不太懂,大多也都知道名字是什麼,應該是找不到母親的日記了。這是在上排戲本的邊上,我看到一個金屬的匣子,那個櫃子都是父親的戲本,平時我也拿來讀,好像那個匣子在那裡很久了,之前也沒打開過。我搬來椅子,爬上去,取下了那個匣子。

匣子很好看,應該像是國外的物件,沒有上鎖,我打開,看到的是一把青色的折扇,一個絲絨的小盒,和一個皮面的本子,我將本子拿出來,打開,的確,這是母親的日記,“1925 冬至”。這一刻,我的眼淚又一次湧出,不知道是悲傷,亦或是興奮,像是找到了一個珍藏已久的秘密。我又打開了那個絲絨的盒子,裡面是一個鑲嵌著紅寶石梅花的髮梳,鑽石閃這耀眼的光,盒子里還有一封信,我看上面寫著是法文,應該是他們口中母親的摯友遠在法國的艾瓦寄來的吧。

我拿了匣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從這一刻起,我慢慢的進入到了母親的世界,和她一起回憶著關於北平的那座尚府宅院。



十八 好一似珠喉一串圓

1942年還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夏天的生活相對起來還算平靜,無論外面折騰成了什麼樣子,尚府的生活依舊,我讀著母親的日記,慢慢的被她帶著沉醉進了紅拂的世界,母親的字跡很漂亮,清麗而娟秀,我開始拿出紙筆模仿著她的一撇一捺。

我反復的讀著《紅拂傳》的戲本,嘗試著去理解著戲中的悲歡情愫,然後悄悄的靠在樓梯轉角看著梅先生和嚴先生排戲,然後學著。父親偶爾回家用一下晚餐,餐桌上,他會關心一下我學校的生活,除此之外,我不同梅先生講話,梅先生不同父親講話,嚴先生應該是不敢在餐桌上主動講話吧。

入秋後,父親開始咳嗽,而且愈漸的厲害,一個週末的午後,父親難得在家,我聽到梅先生說,“你總是這個禍害身子哪裡是個辦法,趕緊的去醫院看一下。”
“不打緊,就是入秋染了風寒。”
“浣,你最近還好麼。”
“都好,很好。”
“尹諾好麼?”
“諾前些日子來信兒了,說他離開了重慶,到陝北去了。”
“浣,我們離開澳門,去舊金山。”
“你帶了小沫去吧,艾瓦聯繫過我,說她正在舊金山。你們相識,去尋了她過安穩生活。”
“你若不走,我便留下,你和夷醒難不成當真是要扔下孩子給我?”
“邱萍,你是那孩子的教父,也如半個父親,帶著她去過了太平日子不好麼?”
“你為何又不要選擇哪太平日子?”

他們這樣的爭吵永無止境,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內容。沒有結局。入冬之後,父親終於病倒了,住進了醫院,於是每天下學後,我又多了醫院這個去處。那日父親說,讓我幫他把書房戲文旁邊的那個匣子拿來,我知道,他想要母親的日記。

晚上回去,我反復的看著那個牛皮封面的本子,第二日還是帶去了醫院。

梅先生和嚴先生在澳門開鑼了,戰時又是饑荒,竟然依舊有那些富貴人家願意花大把的銀子聽戲,不過這樣也好,不然,如今少了父親這個尚府的頂梁柱,總是要有人出來維持這個家。

1943年新年過後的一天,父親在醫院去世了,其實在父親入院的那天我已經清楚,他多年鬱積的毛病,怕是很難再好。那一晚,梅先生有演出,只有阿音陪著我在醫院,門外還有尚榮。父親沒有留什麼話給我,只是說要我把母親的日記交給梅先生。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只見梅先生一個人呆坐在書房,沒有一句言語,有時候嚴先生過來權過,又歎著氣離開。

再過了些時日,梅先生遷走了兩位管家,我聽到他跟阿音說,“你且跟著子仲兄的大徒弟去吧。如今那孩子也已經成角,終歸是不會虧待了你。”
“梅先生,我是曾經夫人的丫頭,如今應當是照顧了小姐。”
“艾瓦已經在來澳門的路上了,她會收養宇沫,帶著去舊金山。阿音,你年紀也是不小了,浣之前交代過讓我幫你物色個好人家。子仲兄的大弟子很好,他也說好好待你。”
王媽媽這時候過去,“阿音,你聽了先生和梅先生的安排吧,總要為自己活一次不是。”
我看著阿音哭著,抱住王媽媽,是的,這個又是我生命中除了死別之外還需要面對的另一種離別。
“王媽媽。”梅先生應該也是要安排了王媽媽的去處了。
“我年紀大了,折騰不動了,舊金山什麼,我老骨頭一把,不願意折騰,人老了,也是想落葉歸根,我就跟著梅先生幫您拾到做飯可好。”
“也好。”
我聽著他們的談話,看了看手中的匣子,反復的擺弄了一陣,握緊,回去了自己的屋子。

阿音離開的那天,我將一個玉鐲給了她,說是給她留個念想,她又抱了抱我,然後跟著嚴先生以及一個俊俏的少年離去。

又過了將近一個月,我見到了艾瓦夫人,她有著金棕色的頭髮,碧藍的眼睛。她看到我,便過來緊緊的將我擁抱。這種感覺似乎好熟悉,久違了太多年,像是母親的擁抱,她哭了,很久。隨後她說,你可以叫我夫人,也可以叫我母親,我開口稱呼她,“艾瓦夫人”。從這天起,她成為我的養母。

她帶著我去了些地方,辦了些手續,又去了學校向老師說明,拿了學習證明,估摸著大約十多天之後,我便隨她登上了去往舊金山的客輪。

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她給我看了曾經母親給她的信件,我說我只有這個匣子,和一本詩集,我看不懂這詩集,只知道母親曾經從不離手,我不知道那些信件在哪裡,只知道,母親在海里。艾瓦夫人拿著詩集,泣不成聲。

我們到達舊金山的時候已經是夏天,可是這裡的夏天好冷。我們居住在距離舊金山市區不算太遠的一個名叫Palo Alto的小鎮,在它旁邊有一所大學,艾瓦夫人如今在這裡教書,後來我才知道,她自從1937年從巴黎大學文學院獲博士學位之後就搬回了舊金山灣區。

我在這裡的學校上學,老師很好,同學很有愛,每月,艾瓦夫人都會帶我開車到灣區北邊一點的一個小鎮看望她的父親。我稱呼那位老先生祖父,因為他是我母親的教父。
祖父家的壁爐上擺著各種的照片,其中有一些是我母親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母親的照片,卻都是些兒時的。我問艾瓦夫人說,有我母親後來的照片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她的樣子,夫人搖搖頭,她說我母親不喜歡照相,但是她拿出了我嬰兒時期的照片,說是我母親寄給她的,她幫我裝進了一個可愛的粉色的相冊。

在我升入9年紀的時候,戰爭終於結束,這一年是1945年,我哀求著艾瓦夫人送我回北平,我寫信聯繫上嚴先生,知道他如今已經搬回北平的郊區,但艾瓦夫人始終是不同意的。我趁著她外出開學術會議的時候,繞開家裡的管家,偷偷買了船票,踏上回北平的旅程,雖然這樣的長途旅行對於我并不陌生,可我將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輾轉來到嚴先生位於北平西郊的住處。

他見到我先是驚訝,問了來由,然後也只得留我住下。他說尚府原來的宅院被日本人糟蹋的只剩下東邊角落的兩個三進的院子還存在,原本府上擴進來的戲樓如今也和園子斷了開,他問我要回去看看麼,我搖搖頭,我怕那裡有太多回憶,太過美好,也太過悲傷。
第二日,梅先生過來說要看望我,我關緊房門,沒有見他。此時,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怎樣的情感,我並不恨他,我只是不想見他。我也不敢寫信給艾瓦夫人,我怕她惱了我,於是我只得在嚴先生這個不大的小屋子里躲著。
幾天之後,嚴先生帶我去了一個院子,說我今後就住在這裡,他還給我僱來了一個阿婆管家。那院子不大,四方圍合,乾淨整齊,院裡種著兩顆梅樹,一顆棗樹和一顆西府海棠。我求嚴先生說要拜他為師學戲,他說,“我可以教你,但不要你拜我為師,你本是尚府的小姐,尚府於我和邱萍兄均有恩。我教你權當是你的家庭教師,因為我惜才。”

嚴先生雖是沒有收我為徒,但他教的很是嚴格,每天早起我要做早課,雖然是在自家的院子里,但是若是偷了懶,先生是會聽出來的,下午去嚴先生家裡學戲,晚上依舊還有晚課要練,一點都不比上學輕鬆,但是我依舊被其強大的魅力所吸引。我想嘗試讀懂母親在日記中所記錄下的那一種絕美。

1946年9月我收到艾瓦夫人的來信,說她已經抵達上海,望我可以相見。她是把信寄到嚴先生處的,沒有強硬的語氣,也沒有直接到北平來抓我,反而弄得我有些慚愧。嚴先生說,我最好去相見一番,於是10月我到達了上海。到了才知道,艾瓦夫人被聘請為武漢大學的教授,正要啟程去武漢。正值抗日戰爭勝利後的第二年。全國多數高等學校從抗日內地遷回原址,聘請了有名的教授,開始重新招生開學。艾瓦夫人問我要不要跟她去武大看看,說不定我會喜歡,於是我們從上海坐船去武漢。

船到漢口碼頭是上午,得換乘黃包車去漢口至武昌的輪渡碼頭。我們雇了兩輛黃包車,因為有行李。拉車的行至中途,推說身體不舒服,停下來不再拉,讓我們下車,並說已拉的一段路程不要我們的錢,你們自己想辦法。艾瓦夫人準備下車。我畢竟在北平及澳門生活過多年,雖然之前常是家中司機接送,但多少也是有些生活常識,知道他們無非是想多要幾個錢,耍了花招。如果下車,就再也顧不到車子了。因為車夫們是串通好的。最後,我們付了加倍的錢,這才到達武昌的輪渡碼頭。過江後轉公共汽車至武昌東門,再乘校車到的武大。

武大校區的大門口立著一座牌坊,正面上書“國立武漢大學”;北面上篆書“文法理工農醫”。醫學院設在城裡,農學院坐落在獅子山後的北坡下。武大校區是文法理工四個學院。一座座金碧輝煌的西藏宮殿式建築,以山頂上的圖書館為核心分佈在山坡各處,東臨東湖,風景極為優美。艾瓦夫人帶著我就住在學校分配的珈山南坡的兩層樓住宅。鄰里都是些知名教授,偶爾也聽聽他們講講那些有趣兒的小故事。
聽說有一對兒文理夫妻教授,學校分給了他們一套小樓,文科教授說,既然是兩位教授就應各分一套。又聽說他們倆在中秋月夜外出漫步,文科教授盛讚中秋好月圓,滿懷詩意,而理科教授卻說:“哪兒有圓規畫的圓。”笑聲中不免聯想,這對文理夫妻教授又是如何默契的呢?
武大還流傳著一些小笑話。聽那些學生講學期末的時候會有國民黨的訓導處長講授黨義——三民主義。舉行年末考試。公開在黑板上出題,回去開卷做文章。一周後交卷。那些學生說,不用寫什麼文章,隨便抄上一段四大名著小說什麼的,封面上寫上黨義考試的題目、考生的院系、姓名就行。所有一個學院的同學都是一樣的分數。原來教書的不閱卷,讓各院長評分。各院長告訴院秘書,不必閱卷,凡交上的給一樣的分,好像這一年工學院的統統60 分;而理學院的則統統70分。於是這些天之驕子們大抄“林妹妹,我來遲了!”也就無人知曉,皆大歡喜。
還聽說,物理系一位助教初來東湖游泳,順木架搭起的木架走道,直奔鋼筋混凝土高架上的木跳板一躍而下,一頭扎入水中。過了較長時間不見有人浮出水面。同學們趕緊下水把他從水草纏繞中解救出來,問他:“你會不會游泳?”他說:“不會。”又問他那你怎麼敢跳?他說:“人的比重是0.9~1.1,可以浮出水面的。”大夥兒是又好氣又好笑。說,不是有大於1的數值嗎,會游泳的比重是0.9,不會游泳的就是1.1了。從此這位助教得了一個綽號,叫1.1。原來這些名校學生的笑話都帶著如此濃郁的學術氣息。

艾瓦夫人時常帶我到圖書館閱讀,圖書館是學校的製高點,處於中軸位置,巍峨端莊,氣勢很大,藏書豐富,閱覽室寬廣。有時我也會聽到一些關於經驗戰勝學術的小故事,工學院南邊的華中水工研究所實驗室,地面上設有深2米、寬1.5米的長方環形水槽。長達數十米的水槽,上有木蓋板滿鋪。據說當年修建時,外國技術人員要求中國工人為每塊蓋板順序編號,以便裝拆。可中國工人只是把蓋板全長鋪上,然後在其全長上打兩條交叉的直線,就一目了然了。真是令人叫絕。我感慨著這些高等學府所帶來的各種碰撞性的思維方式。

武大的學術氛圍自由,全校學生可自由串院系聽課,至於我這個教授的外掛家屬,也沒有人管我平日鑽進了哪間教室旁聽,反正我喜歡沒事兒去聽聽比較文學的課程,有時候也去聽聽紅樓考證,突然發現母親反反復復的提到的小說情節,應該就是紅樓夢無疑了。晚上回到珈山南坡,艾瓦夫人還會教著我看《惡之花》的詩集,給我解釋著其中那些冷酷的意象,她也會拿來當年母親和她一起做的哲學筆記過來給我看,講述著那些我試圖思考過的人生問題。

這兩個月的生活當真是我生命中最瀟灑愜意的日子,但在新年結束後,我依舊跟艾瓦夫人說,我想回到北平去,我還是想跟著嚴先生學戲。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何會做出那樣的決定,或許粉墨人生對於我,有著與生俱來的一種吸引力。艾瓦夫人沒有強行的挽留我,她說,她和我母親的都是幸運的選擇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她希望我也有這個權利選擇我希望的生活,她會在武大等著我,等著我隨時來看望她。



十九 半空中只見游絲百轉

我回到北平的時候還沒有到除夕,管家阿婆說梅先生過來找過我兩次,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我沒有說話,只是一個人進了屋子,開始做晚課。

除夕那夜,嚴先生家是不去學戲的,我一個人待在院子里,下了雪,黃色的梅花襯著雪景很是好看。午後嚴先生的一個小徒弟來了我家,“尚小姐,師傅請您一同用闔家宴。”
我穿了件深藍色的大衣,圍了厚實的圍巾,已經是三十了,街上的車夫很少,我半餉都叫不到黃包車,自己便向著先生家的方向邊走著,邊尋摸著車。巷子里有些孩童追逐打鬧著,我嘗試的試圖回憶曾經在北平的生活,眼前跳躍的卻只是母親日記中的文字。我走了大半截的路,才叫到車子,到先生家時裡面甚是熱鬧。

我推了門進去,大多數的子弟已經就坐,我看到在嚴先生旁邊的人,是梅邱萍,他也是愣愣的看了我一下,然後道,“真像,真是像極了。”
嚴先生過來,招呼著我過去坐下,“想著你一人在北平,除夕團圓總要熱鬧的吃個飯不是。”
我沒有說話,直愣愣的坐了去。

先生的弟子們很是開心,畢竟對於這些學戲的孩子們,一年到頭也就這一天的撒歡兒時間了吧。
梅先生開始問我,“這麼多年沒見,宇沫長大了。”
我依舊沒有回音。
“什麼時候回的北平?”
“上個禮拜。”我心想著,我回來北平的事情你定是已經從嚴先生處得知,何苦又多一道彎的問我。
“艾瓦好麼?”
“艾瓦夫人很好。”
“她現在在做什麼?”
“在武大教書。”
“我倒是從沒去過武漢,希望有機會可以去拜訪。”
嚴先生估計是聽我們這對話實在尷尬,道,“邱萍兄,你倒是先去賞了你那隨梅,再說那遊山玩水之事吧。”
隨梅,母親的日記曾經提到過,那也當是快20年前的事兒了,竟如今他們都還未去賞過。
“如今更是沒有那時間去折騰了。”
我這時才想起來,似乎我忘記了一個人,王媽媽。
“梅先生,王媽媽呢。”
梅邱萍的臉色有些沉重,“王媽媽,年紀大了,一年多前,已經過世了。”
“哦。”我討厭如今自己的冷漠,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再與我無關。

晚餐過後,那些小弟子們嬉笑打鬧著,我依舊呆呆的坐著,不做聲。
“除夕夜應當熱鬧些,沫,要不你許個心願,保準兒滿足。”梅先生始終是在試圖拉緊我們的距離,可是他越是這樣,我越是抗拒。
“唱一折《紅拂傳》吧。”
嚴先生立刻起了身,“好好,正巧你最近學著,身段唱腔都像極了邱萍兄,今晚可以讓他指點一番。”
我坐著沒有動,轉頭看向梅邱萍,“我是說,請梅先生唱一折。”
嚴先生聽著有點懵,我想他是以為我因為梅先生一直不肯教我唱戲,如今才處處頂撞他,今夜除夕,就這他那話,順道的讓他做次師傅,我卻只提了要看他唱戲。
“好,那我和子仲兄一起,可好?”
嚴先生依舊懵著,“好,好。”說罷去取了拂塵。
那些小弟子也都圍了上來,雖說都是些梨園的孩子,平日的生活全都是圍繞著戲,難得的一天休閒,到也是不願錯過這大師的表演,畢竟對於他們來說,要唱成了角是多難的事兒啊。

梅先生身段極美,雖然已是年近40,步子依舊是輕盈且端莊,他水袖的正、反、翻、抖、收每一下都拿捏的恰到好處,美而不妖,極具情感的張力,我曾經躲在樓梯的轉角無數次的看他們演了這齣戲,只是如今這樣靜靜的正面賞著,卻又是另外一番風韻。

待他們唱罷,我便起身拿了大衣,“謝謝嚴先生今晚款待,我先回去。”
“宇沫。”梅先生叫住了我。
“尚府留下的宅院已經在年前整修好,你可想回去看看不?”
“不用了。”
“剩下的那兩個三進的園子,正巧是你母親曾經住的,也不想去看看?”
我定住了一下,轉向他,看著他,卻說,“真的不用了。”
“宇沫,尚府還是留下些家底,之前我代你打理的,如今你要是既然回了這北平,也該交給你才是。”
“那就權當,我付了如今住的那園子的租金吧。”我穿上大衣,轉身離開。

今夜的北平可真是冷啊。我知道我如今住的應該就是梅先生當日買來的宅子,因為母親日記中提到的那幾顆樹和院子的結構是一模一樣的,嚴先生當日不說,想是怕我拒絕,我也是無處可去,當日才留下,如今到像是真的喜歡上了這裡。

雖然是昨夜在嚴先生家用了年夜飯,今日初一,我還是照例去給先生拜了年,畢竟如今在北平,先生當屬我最熟識的人了。

進門我見到了阿音。
“小姐,您是什麼時候回來了北平。”
我想到,去年的春節我躲在屋子里誰都沒見,阿音不知道我回來了這裡倒是正常。“回來差不多有兩年,只是中間又離開一陣兒,如今是真的回來了。”
“師傅收你做徒弟了?”
“沒有,我只是跟著先生學些戲而已。”
如今阿音嫁給了嚴先生的大徒弟,也是跟著夫君成先生為師傅了。

我將禮物給了嚴先生,又說了些吉祥話兒。
這時候聽到嚴先生和他弟子的談話。
“你這成了顧老闆也有些年歲了,如今真的就這樣散了戲班,不唱了?”
“師傅,我知道這離了梨園丟了您臉。”
“不丟臉,我沒有什麼臉可以丟。不就是覺得可惜你這才氣呦。”
“師傅,如今這北平也不比從前,戲班子難做啊。”
“想好做什麼了?”
“這幾年唱戲還是攢了點兒積蓄,剛盤下個小樓,準備了年後開個小館子,也能養家。”
“好好,挺好。”
“還不是您給我介紹了這好媳婦,阿音很會打理家事,這才得了積蓄。”
“你們好,就好,我歲數大了,不中用了。”

這時候那男子轉向對我,“這就是尚府的小姐吧,我常常聽阿音提到您。”
“阿音講的應該是我母親。”
“有,都有。”不知道怎的這也算是梨園老將的顧老闆,如今怎麼嘴巴如此笨拙。
“小姐,他不大會講話,您別驚著。”阿音依舊像從前那樣,接過我的大衣,照顧著我。我似乎是隱約的記得了些曾經在樹下釣蟬蛹的時光。

開春之後,我每日的生活又如常,梅先生有時候會送些禮物過來,都是些小玩意兒,但是他從來都是尋著我不在家的時候過來,又留下字條,假裝著錯過。
海棠又發了芽的季節,我收到一個大盒子,很輕,打開,裡面是一隻紅色的沙燕風箏,是啊,又到了放風箏的季節了。如今這街上少了買風箏的小販,我倒是真真的忘記了。

我端著這風箏看了許久,如今這小院子當是沒有空間供我奔跑,我將這風箏掛在了床頭。

送走了焦躁的夏日,這一天,嚴先生問我,“宇沫,你想不想開鑼,登台,我帶著你。”
“先生,你從未答應收我為徒。”
“沒說要收你為徒,只問你想不想登台。”
“想。”

戲台,那是對於我有著極其強大吸引力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對於哪裡的迷戀是不是源於母親的文字,但我想深陷其中,用撒下的一束光將自己包裹。

中秋節前,我以“荀卿邱”的名字在北平中和園開鑼,嚴先生幫我唱了李靖。從此報紙上多了“荀卿邱”這個名字,這一年,1947,我15歲。
從此北平的大街小巷時常聽到人們議論著一個唱功身段像極了梅先生的的梨園新角兒。

在我登台之後,梅先生便是以身體不適的緣由謝絕了許多演出邀約,專心的收徒教學,後來他近乎於告別舞台,許多他曾經的戲迷都聞聲向我而來,所以,我紅的很快。我知道,梅先生不過是以這種方式在顯示著他對於我的關心。他從未來看過我的演出,我以為,他不屑。

我的演出邀約見多,有時去香港,有時去上海,在上海的時候,艾瓦夫人會過來看我的演出,之後她會送一大捧的鮮花到後台。

隨著我名字頻繁的出現在了報紙上,我也聽到了那些隨之而來的議論紛紛。

“聽說下個月荀老闆的演出票都已經售空。”
“可不是,一個月就公開唱那麼幾場。”
“她只在戲院演出,從不過府唱戲。無論你是個誰,想聽戲都得買票子。”
“聽說那荀老闆是尚府的大小姐。”
“那尚府,曾經也算是北平的風雲人家了吧。可惜了現在沒人了。”
“尚府的小姐,那自然是與眾不同些,還不得有點個性。”
“好好的大小姐,怎就會入了這梨園。”
“人家那也算家傳。”
“他父親,尚府少爺,當年不就是捧了梅邱萍出來的麼。”
“人家尚府的少爺多少也算個劇作家,現在荀老闆唱的那些戲,可不都是她父親的戲本。”

我也只是聽聽罷,終歸尚府已經是我生命中不能抹去的一筆,人們總是對那些他們未知的事情充滿了八卦精神,尚府這個曾經的深宅大院在他們口中不知會存著多少蹊蹺的故事。

1948年春隨著解放戰爭的節節勝利,作為第二戰線的學生運動更是蓬勃發展。武大學打著“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的標語口號進行著大遊行。夏天過後艾瓦夫人辭去了教授的職務,到了北平和我同住。

我每天早起練功,上午的時間會跟著艾瓦夫人讀書,我問她為何不在武漢,她說當了這麼久的老師,現在該好好帶帶自己的女兒。我知道,如今的武大并不安全,聽說六一慘案的那天,死去的學生是被達姆彈射殺的。
若是有了演出,午後我就會去劇院準備著,但我每個月的演出不會超過七場。

艾瓦夫人輔導了我高中的課程,她說,也許什麼時候你會希望去讀大學,我知道,我應該還是要去讀大學的,就如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聽她講《惡之花》的詩集,我希望知道為何,那是母親的最愛。

Pourtant, sous la tutelle invisible d'un Ange,
L'Enfant déshérité s'enivre de soleil
然而,有一位天使的暗中保佑,
這個被棄的孩子陶醉於陽光

春節剛過的這天,他們說,北平和平解放了,我不懂解放究竟意味了什麼,我始終在心裡讓自己迴避了關於時局的一切,我心底,害怕,害怕失去。艾瓦夫人只是感慨,這麼快,就又易了主。我問夫人,人們從戰爭中可以獲取什麼?她回答,創作的靈感。
她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梅樹,又告訴我,我母親最喜歡雪壓枝頭的黃色梅花。

2月我去觀賞了盛大的入城儀式,不到中午我就回到了小院子,如今我開始害怕人群。

無論外面怎樣,我的生活依舊,我喜歡上了早晨沒有行人的公園,在水邊的長椅上坐著,安靜的看一會書,似乎是我現在最開心的事情。

初夏的時候,我見到了尹諾表舅。他穿了西裝過來看我,但看起來,他應該很久都沒有這樣的正裝打扮了。終於,我回到尚府曾經的宅院,因為梅先生竟然將午餐安排在了這裡。

步入的那一刻,沒有想象中的恐懼,也沒有記憶中的熟悉,一切這麼的陌生,陌生到,我似乎從來不曾來過。只是尹諾表舅站在廊子上遲遲沒有移動,直到梅先生迎了出來,他們同樣的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卻又顯得那樣的意味深長。

“又回到這裡了。”
“以前的大園子不在了,不過還好,剩下的是最值得懷念的。”
“你現在住在這裡?”
“不經常,偶爾來懷懷舊。”
他們在前面走著,聊著這裡曾經發生的故事。

他們停在了內院的東廂房前。
“還好,這裡還在。”
“我新打理了一下,要不進去看看。”
我們推門而入。門口是一薄紗的屏風。我記得這屏風,或許我記得母親的文字。
“還是這樣子。”
“只可惜書都不在了。剩下的這些,是我後來從澳門運了回來的。”
“戲本還在。”
“對還在。”
“夠了,足以。”

我們去餐廳用飯,席間,他們依舊是這樣的感慨著。他們所講到的那些年少歲月,我聽著又是那樣的陌生,似乎在母親的筆下,我從未與他們相識。

午餐過後,我來到了隔壁的院子,依舊是一個三進的庭院,大門是深咖啡的油漆,穿過前院的垂花門,我來到內院,院子里只有兩個西府海棠。屋子是新整修過的,門窗都是西式的,屋子里的擺設也是西式的。

“這是你母親曾經的院子。”梅先生說。
“這麼大?”我驚訝道。
“你在這裡出生,東廂房是你的房間,你可還記得?”尹諾表舅說到。
我有些驚訝,這裡完全不是我在心目中所勾勒的北平舊宅。
我又到了後院,“那幾顆樹呢?”
“什麼樹?”
“釣蟬蛹的樹。”
“這裡從來沒有樹。”
“那我怎麼從後院釣的蟬蛹?”
這時候尹諾表舅若有所思的開口了,“哦,你說的當屬曾經後花園的梧桐吧。”
梅先生感慨,“那些園子都不在了,後面的戲樓也歸了別家了。”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或許我的記憶,只是幻影,一切,也並沒有那樣的存在過。



二十 渾不覺拖逗墜花鈿

回來,我反復的翻閱著母親的日記,突然覺得,我從來都沒有與母親相識。我朦朧了母親的信仰,母親的愛情,母親的眷戀,母親的不捨,以及母親的掙扎。究竟是戲如人生,還是人生如戲。母親那些隱晦的字句,是否勾勒的又是另一個我所未知的世界。

9月,北平,最終從我的記憶中被生生的剝離,從此,再也沒有一個北平是可以稱之為故鄉的地方,我明白,人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中,不斷被剝落成原本並未期待過的樣子。我又見到了尹諾表舅,在我常去看書的公園。

“我想知道當年母親去劍橋找你的時候究竟說了什麼?”
“小沫,說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可是我想知道。”
“你已經知道了你母親想說的了。”
“你們在追求什麼?”
“信仰。”
“我母親是新教徒。”
“你不也是新教徒麼?”
“我從沒去過教堂。”
“你可以選擇你的信仰。或許無關宗教。”
“你相信你相信的麼。”
“人們只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這是我母親說過的。”
“我也說過。”
“這裡不再是北平了。”
“北京也好,北平也罷,都是地球上的這個地方,北緯39.9°,東京116.4°。”
“你們那些上過大學的都是這麼講話的麼。”
“還有誰?”
“武大的那些學生。”
“你去上過就知道了。”
“上學。”我真的又開始思考,是不是應該去上學了,艾瓦夫人講給我的那些知識是那麼的迷人,那是遠遠超脫於舞台上的悲歡離合的關於精神的思索。
“小沫,我也該說再見了。”
“你要去哪裡?”
“南京,去工作。”
“留在那裡?”
“至少目前會是這樣。”
“那,再見吧。”
“Take care.”他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問艾瓦夫人,巴黎大學是什麼樣,她沒有形容,只說是令人懷念的地方。我問她可以帶我去看看麼?她以為我決定想要去讀書,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想去看看,看看母親和您曾經生活的地方,自己站上那片土地去感受,而不是幻想於母親的文字。她說,好,只等我準備好我們就啟程。

我說我還要再唱七場,我只唱《紅拂傳》,此後,我是荀卿邱,卻不再屬於舞台。
我拜別的嚴先生,他說梅先生早料到會如此,但他又說,他很開心曾經教過我唱戲。

今夜冬至,我在寂靜的劇院,唱過第七場的《紅拂傳》,我只有一個觀眾,之後,我將母親日記的抄本,交給了他,裡面夾著那些他曾經寄出的明信片。

如今,雪已停,外面天色大亮,現在去公園應該不會是我一個人了吧。我還是穿上大衣,帶著牛皮封面的日記本向門外走去。

湖面上結了冰,有孩童在上面嘻嘻,沿岸有老人在散步,也有莘莘學子在樹旁大聲的朗誦著英文。這個城市很美,原不像記憶中的那樣灰暗荒涼。

中午回到家,艾瓦夫人問我東西整理的如何,哦,不對,我現在應該稱呼她母親了。我回到房間,擺弄著那小匣子和日記本,思索許久,還是將它們放入的皮箱。發生過的事情,又何必拋棄呢。

我找來一個新的本子,在鋼筆中灌滿墨水,翻開,從今日,我要開始寫下我的生活。

1949 冬至之後

難道真的要用今後全部的生命填補心中的空缺?除此之外的夢想呢... ...

時間過去的越久,越是想念,無數個清醒的夜晚,在努力的回憶,怕忘記那些細枝末節的記憶,怕想不起心中僅存的那絲溫暖。我在用僅僅一瞬間的記憶,活出餘下的人生。

三年前,我做了人生中最倔強的一個選擇,拋棄了曾經的一切,回到北平,走上了梨園這條路,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究竟是我的夢想,還是我在努力回憶關於母親的一切,或許只有做著那些母親迷戀的事情,才能讓自己的心裡不是那樣的空。其實在過去十幾年的日子中,我所走過的每一步都是在尋找記憶,尋找那些或許僅僅是從文字中捕捉到的構想記憶,惋惜那些回不去的卻感覺美好的曾經,或者完成一些幻想中的卻從未有過的約定。如今,當我再次想面對自己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我是誰,又要追求些什麼,我只是在努力將自己的人生活成母親夢想的樣子。

翻看三年前的照片,突然覺得那時的面容乾淨明亮,沒有任何粉黛的裝點,我記得那時有人評價我,終歸是尚府的大小姐,生活似乎是一帆風順。也許那時乾淨的面容只因在舊金山那兩年漫漫無邊的閒適,也許更因為,之前的很多年的生活我從未隨心而活,壓抑有時可以讓人變得沉靜。如今因為從新擁有了追求,才從新笑過、瘋過,疲倦,卻隨心,隨性。

在這個17歲的冬至雪夜之後,我慢慢回憶起從前,突然意識到,塵封多年的痛楚,如今再講起來已經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不痛、不傷。曾經害怕的失去、曾經畏懼的孤單、曾今流盡的淚水,一切早已埋藏在身後,一回頭,消失在路的盡頭,終歸不會遺忘,每個夜晚過來焚一柱香,祭奠一下不曾有過的年少瀟灑。

想起昨天早去劇院的路上,看著兩旁的景色,一切覺得是那樣的陌生,這裡只是北京,而不是我記憶中的北平。我不記得已經多久都沒有見過藍天,我已經忘記兒時空氣的味道,記憶中的沙燕風箏已經褪去了原本的鮮紅,忘記了夏日樹下釣蟬寶寶的快樂。最讓人懷念的,是那正乙祠戲樓開鑼的歡騰,不是之前的倉庫,也不是現在的煤窯,有的只是舞台上絕美的身影,以及台下觀眾熱情的叫好。

記得今年的春天,我去了公園走走,已經不知道有多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安靜的坐著,看一本喜歡的書,享受清早閒暇的時間。這麼多年,一直在趕路,趕著趕著就忘記停下來了。那天是一個奇妙的午後,有兩隻喜鵲就停在我坐的長椅前,一隻小喜鵲的嘴裡還叼著一節小鋼筋,應該是不遠又有一處四合院在進行改裝,那裡的廢材被鳥兒銜了來,就這樣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順著看去,他們的窩就在對面的一顆老樹上,早春,還沒有濃密的枝椏,能清楚的看到那個佈滿各種建築材料的鳥窩,鋼筋,木條,貌似還有釘子等等。呵,原來在這個城市,就連鳥兒也適應了這遭砸泥濘的生活,是悲哀,還是豔羨鳥兒強大的生命力。就在那個午後,我閒逛在曾經兒時記憶的街道上,卻再也沒有看到當年的影子。有些東西,直到失去,才會懷念,人就是這麼賤的動物。

有些習慣,習慣了也就習慣了,有些改變,改變了,也就改變了。習慣,改變,然後再習慣,習慣改變。其實終歸一切只是本心和眼光的鬥爭,在喧囂中保持那特立獨行的自己,我只想做我自己,而不是你們眼中的我。

寫到此處,我才開始慢慢回憶了一些,曾經的細枝末節,一切都過去了。
未來的路不長,但要好好珍惜。
若只能絢爛這一季,就註定要精彩。
已不再害怕,已放棄幻想,一切又能怎樣,留住這一季就好。
流年,聽起來真的很美,又如此讓人畏懼。
—完—


後話

小學的時候喜歡著浪漫的飛鳥集,初中開始背著源氏物語和紅樓夢中那些殘酷的詩詞,高中不斷幻想著芥川龍之介筆下那個陰冷的世界,大學從惡之花的荒誕比擬中感受到冰涼石磚上的夜色。直到現在,我嘗試將當下的迷茫用語言開始表達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文字已經再也不帶任何的溫度。
上學的時候,教授反復的強調著設計作品所需要具有的故事性,於是後來我將自己研究生畢業作品集的主題寫成了這個小說,始終思考的一些問題,需要換一種形式的詮釋。
小說里所記錄的只是各種糾結我已久的內心情愫,我不喜歡裡面的任何一個角色,他們看起來都還是不錯的人,沒有那麼壞,也沒有那麼好,只是他們都是同樣的渺小,同樣的自私,同樣的自以為是,同樣的重複著以愛為名的傷害。或許人們只有始終篤信著那些他們相信的事情,才可以從中找到繼續生存的意義吧。
沒有什麼值得忘記和原諒,也沒有什麼值得怨恨和難以釋懷。生命,只是因慾望而生的一次宿命,然而沒有人真正看見過自己的背影。此生終究將他人的負累變為自己的枷鎖負重前行。

伊奈可
2016 冬 於三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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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1: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费达》


作者:巫小师



    小说以一个十五岁的回族少年为主角,讲述他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中爱上了一位酷似自己逝去的母亲的二十五岁汉族女人。但由于传统回族的习俗禁止与外族人通婚,这使少年在爱情和信仰之间产生了矛盾,并为此产生了关于生命的巨大疑惑。
    种族、年龄、身份、信仰等差异如同一条条沟壑般摆在少年费达的面前,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冲破这些桎梏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爱上的女人竟是一个妓女,由此少年展开了自己生命的救赎之路......



正文
1
当天黑下来,灯亮起的时分,老了的城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华灯初上,百年的京城从一条条胡同小巷的纹路里被描绘出来。
楼和胡同是城的点和线,它们在夜里发着光,光的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暗,这暗成了一座城的底色,像深渊一样,扔一座山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没了踪影。这暗不是空的,流言作了暗里的内容,云遮雾绕,影影绰绰,是城里的俗,是市井的气,胡同小巷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数也数不清。
它们从胡同的头流出来,流到胡同的尾去,穿街过巷再回到头,到底是有些走了样,流连于颠唇簸嘴的口舌中,循环往复,直到另一个流言把它掩盖了,这才作了罢。

胡同巷子的一家四合院,斑驳红漆大门敞开着,院里住着两户人。大院左侧的灰土墙屋子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婆,老伴是个回回,信了一辈子的真主,早早归真了。阿婆年轻时有一个儿子,当兵时被当枪靶子打死了,儿媳妇也跑了,这老鰥只伴着大半世的流言孤苦伶仃地过下去。
胡同里的街坊都叫她阿嫲,大伙儿起先还和她唠嗑,但笑容却冷冷的,她只当是不熟络的缘故。阿嫲直着眼睛,不厌其烦地说着她的故事,八九总不离十尽是些瞎扯胡诌的流言。
“今天我看见老头在太公椅上摇啊摇,还怪我没擦灰尘咧哈哈哈......”
“我家柱儿啊,他被打死的前个月还写信回来,说要给我办七十大寿啊,上头都批准他回来咧!可这猴孩子,等不到第二天天早,硬是大晚上收拾了包袱就走了,站岗的哨兵以为是逃兵,远远地就给了一枪,我可怜的柱儿啊......”由于激动,老人脸上布满褶皱的老肉抽搐折叠起来,像只老蟾蜍似的难看。
这些流言是怪顶用的,妇人们听到这里便敛起了笑容,脸上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还要陪出许多泪水来。有些妇孺没听过她的故事,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讲一段。直到她说得呜咽说不下去了,她们一齐流下眼泪唏嘘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没完没了地评论。
她反复向人叙说这她的悲惨故事,常常引得了几个人来听。日子一久,大家听腻了,连慈悲念佛的老太太,也再不愿从那老眼里多挤出一滴泪去应酬她。到后来,街坊一听到她说话就烦得头痛,甚至有顽皮的孩子看她拉住一个路人准备她的哭诉时,便模仿她的哭腔:“我家柱儿啊,不是逃兵……”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只有她一个人张大着嘴巴愣在那里,好像是吃东西吃到一半噎住了。
后来又有当兵的回来,说阿嫲的儿子柱儿是个逃兵,遇上土匪被打死的。人们便对这老太婆彻底失去了兴致。她的悲情经过人们咀嚼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最后彻底地被街坊们遗忘了。

四合院子里,同阿嫲对门的是一家回回。一个老爹带着一对儿女,妻子在生小女儿时归真了。大儿子叫费达,小女儿叫阿依莎。老爹和费达每天推着两辆小推车,把做好的肉夹馍拉到胡同街上叫卖,以此谋生。除此之外,他们一家人很少出门,自然,也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回回老爹尤其禁止两个孩子接近隔壁那古怪的阿嫲。
“那先生娶了个汉族女人,他也不是真正的回回。老太婆做多少礼拜,守多少斋戒都没有用,真主安拉是不会保佑他们一家的。”老爹说这话时,指缝般大小的豆豉眼现出微渺的光芒。他狠狠地抽了一口老烟,吐出一团乳白色的烟雾,把沧桑的老脸埋进辛辣的雾色中,“那婆子信鬼神,亵渎安拉,她不是回回,也不是佛徒,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不许去招惹这老太婆。”费达和阿依莎重重地点了点头。
费达虽然觉得阿嫲古怪,但不至于爹爹说的吓人。他知道,爹爹是不想让他接近阿嫲,因为阿嫲不是回回。
阿嫲常年坐在她的破屋门前的摇椅上,摇啊摇,摇啊摇。费达出门总舍不得要往那个方向望,阿嫲见了费达便对他笑。阿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光,就像一株百年的老树抽出了嫩芽,一下子年轻了好些日头。
费达想:阿嫲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趁爹爹不在家的时候,费达便跑到阿嫲屋子里听她讲故事。其中大多是关于娘的事,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道听途说、街边巷闻的志怪之事。
阿嫲说:“你娘长得标致,眼睛、嘴巴、鼻子乖巧的小……她最爱干净,洗过头总爱抹头油,哪家的回回舍得用这么好的头油……你娘长得好,心地也好,磨了豆腐总得给我分一块。她做的油香和肉夹馍,连你爹都比不上咧。”
......
“你是不知道,黄寡妇的丈夫黄麻子,没死。听说是害了病半身不遂,在老家吊着半条命呢,她倒是整天想着改嫁了。”
......
“今天阿嫲出门时见到一个老朋友,年轻那会儿我们是同一批下乡的,她见了我一个劲地说孤单啊。可阿嫲赶着回来做礼拜啊,后来我做完礼拜一想,不对啊,她早去世了。我还参加了她的葬礼啊!哎呀,她是想我下去陪她啊!”
......
“要知道,不是所有魂灵都进入轮回了,他们有些会弥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很多人都看不见它们罢了。阿嫲还看得见老头子,他还舍不得撇下一个人去轮回,常常跪在门前做礼拜,一个都没落下,他啊,是安拉虔诚的穆斯林。”
“阿嫲,为什么我见不到娘的魂灵?”
阿嫲摸摸费达的头。“费达是回回。阿嫲是半个回回,半个佛徒。汉人有句话叫‘信则有,不信则无’。”
“阿嫲,是什么意思?”
“费达要是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怪神佛,他们就存在;费达要不信,他们就不存在。回回信奉‘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不信鬼神,‘不信则无’。”
费达不清楚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阿嫲所说的亡魂。《古兰经》启明,世界上没有鬼怪之说,宇宙万物皆由安拉创造,一切皆由真主安拉前定。安拉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没有任何事物能和安拉对偶和匹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主宰的存在。
难道像阿嫲那样信奉佛教,就可以看见娘的魂灵了吗?费达想。
“阿嫲,那我要怎么做?”费达问道。
“费达,阿嫲也不知道啊,答案是要你自己寻找的。愿真主安拉保佑你。老头是这个钟点来做礼拜囖……”阿嫲苍老的嗓音如同丧钟,她转过身去,笑吟吟地说:“我家老头啊,做礼拜的时候,高抬着双手,嘴里呢喃着念诵‘万物非主,唯有安拉’,手扶膝盖向圣城麦加……就是东方……在那边……鞠躬行礼,接着直立并抬起双手,口里念诵着‘赞颂安拉着者,安拉必闻之’。他很慢地跪下,两手扶地,向圣地麦加叩首”。最后他双手扶着自己的耳朵,就像自己能听到真主安拉的回应。”阿嫲顿了顿,从脸上的老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愿真主安拉保佑你,庇佑你们一家,亲爱的费达……”
费达双手合十,以跪拜作为回礼。

胡同的街坊对这院子的唯一印象,就是这俩户人一天到晚都在做礼拜,比佛徒还虔诚。迷信的妇人见了回回做礼拜就受不了,他们一祈祷,这些妇人也没闲着工夫,后脚就进屋烧香磕头拜佛拜祖先。敢情别人拜了,自家没拜就亏了什么似的......

2
深秋的夜,业已格外冷。即便是京城,也到处是一片萧条肃杀的景况。凄冷的月光下,大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干瑟瑟发抖,仿佛是蜘蛛伸出的毛茸茸的四肢,树叶一抖动发出凄苦的呜咽,死寂的黑夜仿若是它们吐出白骨般的细丝。
四合院内聚集一大群回回,若在平日里是很难见到的。这些回回像迟暮的老人般深居简出,隐匿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只有在开斋节、古尔邦节、圣纪节等重要节日才能见到他们。几十个回回身穿清一色白布长袍,如同雕像般伫立着,冷风灌满了他们的白袍,使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索魂的白无常似的可怖。
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今夜的月光也冷淡,映得他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空的落入了一个无底洞。
阿嫲躲在自己小小的破弄房里,看着大院里庄严的仪式。阿嫲本无资格参加这仪式,但这四合院是她家,回回也就不说什么了。
阿嫲艰难地扳着膝盖跪下来,好像膝盖完全不属于自己似的。她的两手扶在耳畔边上,虔诚地叩头祷告:“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愿万能的真主安拉赐予幸福、自由,宽恕我们的罪过,使我们的灵魂得到救赎,得到皈依!”
大院外,一个老爹跪在“旱托”前,为死者洗‚“务里斯”,ƒ做“大净”。老男人青丝与白发交织,在萧瑟的晚风中显得更加苍老。按照习俗,回回的葬礼上是不能哭泣的,然而当老男人为少年转身擦背,看到那满身的伤痕,男人痉挛般浑身颤抖着,强忍着激动的泪水。
这一幕令在场的穆斯林为之动容。男人每结束一个礼节,便要歇息好一阵子才能继续进行。最后他温柔地抹干少年浮肿的身体,用一匹素净的白布包裹着少年。
费达在拥挤的人群中自由走动。他看见死者躺在④经匣里,全身浮肿得像个气球般,完全认不出原样,甚至令人以为是个老头子。
少年的费达有些伤感,泪水拂过他的脸颊,没有一点温度,北京的秋夜冷极了。
年老的穆圣颤抖地扯开嘶哑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乌鸦般啼血嘶叫。他呢喃念叨道:“洗涤亡人,为之遮丑恶,真主赦罪于亡人,乃灵魂得救。”头发胡子花白的回回长老诵起了⑤“塔赫雅”:“以语言、动作和才能表现的一切祈祷和礼拜,都是为了安拉!啊,先知,祝你和平,祝你得到真主的仁爱和福祉!给我们和安拉的一切忠仆以和平吧......”
香丝在白布裹身的少年边上绕了三匝,穆圣手执汤瓶,用柳条蘸湿了,在棺木上洒上几点净水。整个葬礼悄然无声,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回回相信,亡魂需要安静才能得到皈依。
邻家的回回孩子挤在屋里的一个弄房往外瞧,几个孩子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静静地透过糊纸窗的破洞朝外看,他们的眼光像夜里发光的猫眼般。这是孩子们第一次面对死亡,所以都显得恐惧而又有些兴奋。突然,年纪最大的木拓忽地看见大人堆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吓得惊叫了一声,等另外几个孩子凑过去望时,除了看见一群大人外,什么都没看见。



注释:
旱托:穆斯林的尸床,它是亡人入土前做圣洁的洗礼所必备的。
‚务里斯:即洗礼。
ƒ大净:其字义是净身、清洁。教义是根除坏大静的污秽。大净的主命有三件:嗽口、呛鼻。、洗全身。洗全身的要求是处处都要洗到。
④经匣:长方形公用埋体木匣,外涂绿色,底板称旱流子,上有盖,开盖须抬而不是拉或抽,平时放在清真寺。
⑤塔赫敏:祈祷词,作礼拜中坐及末坐当念诵。

月亮升得老高,已然是三更时分,时候不早了。费达一个人往大院的门外走去,没有一个大人管。待费达走出门很远回头看的时节,只见阿嫲披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破棉袄也要出门。
这么晚了,阿嫲要去哪里呢?费达想。
她跨过那条高高的门槛,犹如跨过苦难的一生。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被大风刮倒,阿嫲实在是很老了。
费达想起阿嫲说的那句话:阿嫲离归真不远了。
【然而不是回回的阿嫲,真的能到达归真的国度吗?】
少年的眼眶莫名地盈满了泪水。
此时,阿嫲身后传来声声《古兰经》的低沉吟诵,久远得如同穿越前世而来。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是自由的路,是灵魂皈依的路,是救赎的路......”
费达不想让阿嫲看见自己,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夜中……

3
阿嫲在老胡同巷子里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她在胡同里走了五十多年了。五十年的记忆有深有浅,印象中的五十年前的月亮,是铜钱般小的熏黄光晕,不比眼前的大、圆。五十年前的月,是供人缅怀的,怎么看都有一股悲凉,到底是不比今夕的月。
皎洁的月光把阿嫲的影子拉长,变形扭曲似的伸展着,仿佛听得见年老的骨骼断裂,“咯咯”响般惊心,她的头发被吹得蓬松起来,看上去就像人头大小的一枚怪蕈,爬满了蜘蛛。影子攀附在墙上往前爬去,滋溜溜地吐着什么。胡同里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阿嫲听见巷子里的一间废屋的大门开了,一摇便咿咿呀呀地响,好像要抖出了什么秘密似的。废屋子里走出一个人,胡同便有了动静。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阿嫲对着土墙上的影子“咳嗤”一声,吐了一口痰,两个黑影吓得赶紧躲进了屋子里,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阿嫲走过去定定地看着那扇斑驳的门,月色照得老人的脸上一煞青一煞白。天幕的月亮移了移,她的影子又被拉长了许多,它伸出了蜘蛛般的巨爪,爪上又伸出许多细小的锋利的绒毛,一步步爬上了土墙,眼看就要翻过去了。
废屋里蓦地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呜咽,阿嫲把耳朵伏在门上去听,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胡同中只听得见哪家几声稀疏的鸡鸣,哪家的婴儿深夜尿了床哭醒了,哪户当家的点亮了烛台,为柴米油盐的日子唏嘘叹息。
幽深的百年胡同里飘忽着招魂似的声音,扰得人心也乱了。趁着这夜里的一阵乱声中,木门却又“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白布裹身,他们像没看见阿嫲似的,牵着手往西边的方向飞跑,很快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阿嫲久久地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一股头油的香,阿嫲的印象中浮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的小嘴动了动,好像把要说的话咀嚼一遍:“哪家的姑娘舍得用这么好的头油哟!安拉保佑!”
很快,鸡鸣声断了,啼哭声渐渐弱了,烛光倏忽熄了,老胡同又回到百年的一片寂静中去了。

4
老爹和费达做得一手好油香和肉夹馍,这家人的小吃可谓远近驰名。老爹会在发酵面里加入香油、鸡蛋、少量薄荷粉,掺入红糖和蜂蜜,搅拌成一起,揉成面团擀成发笑一样厚薄均匀的圆饼状,用刀在中间穿两三个孔口。相传默罕默德从麦加到麦地那时,家家户户都争着宴请。穆圣为了一视同仁,说我的骆驼走到哪家门口停,我就在哪家吃,谁知骆驼走到一家非常贫穷的穆斯林的老人家,俩老端上一盘子油香款待,穆圣一再夸奖他们的好手艺,从此,油香在阿拉伯地方兴起。后来,出外经商的穆斯林又把油香和肉夹馍等回族美食传入了中国。
费达和爹爹靠着这营生,在京城的日子总还算过得去。费达虽只有十五岁,却已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这世故全在一分一银的买卖中习得,使费达感恩于每一颗米,感恩于每一分人情,这人情里头有回回值得骄傲的东西。
费达每天起早摸黑,准时做好定量的肉夹馍和油香上街去叫卖,同时还得准时做礼拜,穆斯林一天要做五次礼拜:日出前的晨礼(榜答),午后的礼(撇什尼),太阳平西时的晡礼(底盖尔),日落黑定时的昏礼(沙目),夜间的宵礼(虎伏滩)。礼拜是穆斯林的基本信仰,按照回回的习俗,饭是可以不吃的,但礼拜却是不可落下的。
费达的童年在一跪一拜的光阴中结束。礼拜是回回无常里的笃定,他不记得小时候跟哪个孩子玩得最好,不记得第一次打架是什么时候,输了还是赢了,不记得第一道疤是怎么来的,连阿娘的样子也有些模糊了,童年的印象里只有对真主安拉的膜拜。

正值初秋,天气是秋日独有的闷。胡同巷子里,没有一丝凉风,街口的柳条低垂一动不动,车马和人也不动,空气中看得见细小的尘土如跳蚤般轻扬起舞。远处,夕阳眼看快要下山了,天际上连绵的火烧云映得人的脸上红扑扑的辣,泼散的金光与橘红色的云霞交相映衬,仿佛是绸缎上绣出的奇异花纹。
暮色一时一刹暗了下来,费达卖完了最后一个肉夹馍后开始收摊。恰好这时节,一个遮着头纱的女人走到摊前,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手上放着一块铜板,像手心里的一颗朱砂痣。她的左手戴着一只翡翠戒指,轻轻撩开一边的纱巾,露出半边的鹅蛋脸:“小弟,给我个肉夹馍。”
费达透过那半面撩起的面纱,看见了女人的脸。费达从她的音容知晓,她是个汉人,但却长着回回的精巧脸蛋儿。女人的眼睛、嘴巴乖巧的小,鼻梁高高的,五官配合得十分精致。
她的脸上涂了细细的蜜粉,染过胭脂的唇樱桃般娇艳欲滴,很有点少女装扮起来笨拙的成熟。女人的头发湿漉漉搭在肩膀上,是刚洗过的,还抹了香香的头油,什么人家舍得用这么好的油。
正是这张近乎成熟而又稚气的脸,使费达的脑海中猛然生出了一个久违了的熟悉的印象,使少年全然失了魂。
“小弟,一个肉夹馍。”女人颠了颠手心里的铜板。
费达这才反应过来,吞吐着说:“......卖......卖完了。”声音小得近乎自己才听得见。
“卖完了?”女人露出一副失望的神色,使费达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
“我听姊妹说,你们回回卖的肉夹馍特好吃,你做的吗,小弟?”
“恩……”
“那我下次再过来买好了。小弟,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天天......都在......”
“天天都在?那岂不是成了‘望妻石’咯?”女人成心笑话少年。
费达从女人的话语里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一丝情话的意味,只得低头不语了。
女人觉得这少年好玩,故意要逗他。
费达再抬头时,女人已经把头纱摘了下来,望着十五岁稚嫩的费达,很是得意地赐了他一个笑靥。
“小弟,几岁了?”
“十五。”
“十五?比姐姐小了十岁呢。”
费达的手在下面数了数指头,“小十岁?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不,二十五。二十五岁。”费达稚气地笑了。
“十年。”费达默默在心里念道。他的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女人的脸,就像那个年纪的所有人一样,当太美的事物突然来到面前时,他却不敢了。
“要是小弟天天来这卖,姐姐天天过来买。小弟,你说好不好?”
这个玩笑使费达一阵愕然。
“喏,小弟,我把钱放你这,就当是付了钱了。姐姐明天这个光景过去取......”女人走远了又回过头来,“可别忘了人,小弟......”
很久以后,费达才抬起头,刚才的一切好似一场梦,梦里有个异族女子和他私定了什么,他忘了。连曾经有过一个女人的印象也消散了。

5
费达感觉自己陷入一个思想的漩涡。他感到忧伤,从前,费达的忧伤只为老爹和妹妹阿依莎,为真主安拉。除此之外,他像个没有感情的少年。而现在,他体会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他为这情感的获得感到快乐的同时也感到忧伤。它来得措不及防,使费达忧心忡忡,好像这快乐随时都要失却了似的。
费达一宿没睡,日头刚升起,他便醒来做晨礼,接着又到厨房里做了比平时还多的油香和肉夹馍,推着推车便到胡同巷子口柳树荫下叫卖。他的吆喝嘹亮,只一声,脸就红了,谁也没有注意这个快乐的少年。费达每卖出一个肉夹馍,心便一阵颤动。
少年在等待的光景,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起那个异族女人。费达想起她的头发,她的白手,却到底想不起她的音容,所有的印象汇在一起却始终没有清晰的面容。于是,费达又重新构想了一遍女人的五官:她的鼻梁高高的,颧骨也高,眼睛显深褐色,下巴细圆,嘴唇丰满......然而,无论怎么想象,这美都似蒙了层薄纱,不会轻易重现在眼前。
日头从东边落到西边,少年站在柳树边一直等,他痴望着最后一个肉夹馍,心低到了尘埃里。
费达天天到柳树边下摆摊,每次到最后都要留一个肉夹馍,生怕那女人来取的时候又卖光了。但女人自此再也没出现过。费达的世界失却了一个思空,仿佛是自己犯下了一个罪过,与其失之交臂似的。他整天神不守舍的,做什么事也提不起精神,脑海里只有一张遮着半边面纱的女性的脸。

天色入暮,费达卖完最后的油香和肉夹馍,拉着小推车往家的方向走。傍晚的雾气大了,繁华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像发青光的猫眼,在雾气中闪烁不定,望起来妖里妖气的。
街边的卖唱的盲人抱着胡琴和二胡,竹竿敲着地面“滴滴答答”地走来;苦工赤膊着干柴般身子,一路大声嬉笑,手上的破单衣散着恶臭的汗味,像牛尾似的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着背上的苍蝇;绿皮的黄包车队穿街过巷,像一群屎壳虫,车夫佝偻着腰,像狗一样的对客人哈腰点头。瘸腿的老兵摆一张纸,跪在大街上乞讨……
费达的心里一种难受,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本是与他无关的人物,费达却打心底地对这些人报以绝对的同情和尊敬。
这尊敬和同情里头好像又包含了一个自己,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穷人,他们的生活时刻离不开饥饿、疾病、偷窃、杀人、生死这样沉重的命题,在无尽的绝望中仅靠着一点明天的希望活下去。

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形成一个庞大的暗区,这里藏污纳垢,产生和消化一切罪孽,自生又自食。他们是一切罪恶的根,任凭着别人去吸他们身上的血。他们安静地忍耐,忍耐是无声的抗争。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没有信奉真主安拉的旨意吗?
费达的思想很远了,一时间忘了自己站在马路中央。一个黄包车夫从身后吆喝了一声,差点把他撞倒了:“毛孩,快让开!”
费达猛地反应过来,让出了位置。在与车夫擦肩而过的一瞬,费达又闻到了那股奇异的的香气。
是她!
费达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个字眼,他连打了三个冷颤,脑子里混乱得一团浆糊似的。他向擦肩的黄包车望去,那么近的距离,费达却觉得她已经离了好远。
少年拔腿追上去,他的步子有些乱,有些不稳,看起来像一只蹩脚的流浪狗在跑,鼻子呼呼地喘着粗气,他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欲望使他生出了莫大的感动。
女人的一只手露在风中,像一条白骨。
那冰冷的白骨在暮色中发亮。路边盲人的乐声不甘冷落,胡琴如敲鞋钉一般地敲,二胡像钝刀割肉,乐声使整个大街变得扭曲不稳了,蝼蚁成群,鱼龙混在,车马相接......
这座城没有了战争,却依然逃不开兵荒马乱。
    这杂不单是人与人之间的,每一个人也都是千面的“杂”。这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给穷人捐钱的富人回家把妻子孩子给杀了,贩卖妇女的人贩子也是女人眼里的好爹爹,道德形式在这里化成了虚无。
就像合谋好似的,人群一个聚拢一个消散,把那身影堙没在一片虚无中。费达穿不过人海,被挡在了世界之外。等他再追上车夫的时候,黄包车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眼睛花了。

费达沮丧地回到家,一进门,老爹的脸如同门神般怒嗔着双目。妹妹阿依莎跪在堂前做礼拜,她的小嘴老鼠似的碎碎念着,费达听不清妹妹念的是什么,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阿依莎时不时回过头来望一眼爹爹椅子边的藤条,又转过头去,继续着虔诚的祷告。
“跪下!”
费达安静地跪下来,脱下身上那件破旧布衫,露出瘦削而结实的胸膛和背。爹爹抽出藤条,藤条如鞭子般“噼噼啪啪”打在费达光溜溜的背上,像要把皮肉打烂,黝黑的皮肉上现出道道猩红的口子,藤痕错乱地交织成一个细密的网,爹爹要他铭记这刻骨铭心的痛,如同铭记作为穆斯林的信仰。
“我让你不做礼拜!亵渎了真主安拉!难道你要学阿嫲那样,让一家人都得不到安拉的保佑吗?”
费达把老爹的惩罚一声不吭地忍受下来,痛苦和自责使泪水汹涌,不断流过少年的脸颊,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娘的脸,阿嫲的脸,还有那个汉族女人的脸。费达几乎知觉不到任何疼痛,眼前一黑,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待醒过来的时节,夜已深了。阿依莎坐在床榻边上,替费达涂药膏,扇扇子。趴着的费达刚要动身,背部的伤口便撕裂般灼痛。
阿依莎心痛地问:“阿嘎(哥哥),你为什么不做礼拜?安拉会不保佑我们一家的。”
“阿依莎。”费达很想摸摸阿依莎的头,“你相信,安拉能听见穆斯林祖辈日夜的祷告吗?”
阿依莎摇摇头。“阿嘎(哥哥),我不知道。”
“亲爱的阿依莎,你相信《古兰经》里头说的人世轮回吗?”
阿依莎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阿嘎(哥哥)。”
“亲爱的阿依莎,你见过娘的样子吗?她的眼睛、鼻子、嘴都乖巧的小,像阿依莎,阿嫲说,娘是她见过最美丽的回族女人,她的头发总带着香。”
阿依莎眼睛湿润了,她伤心地摇了摇头。
费达有些语无伦次了:“阿依莎,你知道吗?我看见了娘……不,是娘的轮回……她当时就在街口,要给阿嘎买肉夹馍……”
“阿嘎!”阿依莎眼睛湿润了,她喊了一声止住费达。“阿嘎,娘归真了!爹爹知道你这么说,又该生气……”
“阿依莎,我和穆斯林一样,信奉真主安拉,安拉是一切的主宰。”费达无声地落泪了,“阿嫲说汉人佛语有曰‘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想,如果……如果我们信了,会不会就能看见娘……就相信一回,就一回。”费达痛苦地流下泪水。
阿依莎泣不成声:“阿嘎(哥哥),对不起……要是没有阿依莎,娘就不会去无常归真了对不对?要是没有阿依莎,阿嘎就不会没有娘了,对不对?阿嘎,对不起,是阿依莎夺走了阿嘎的娘……”
躲在帐房外的老爹再也忍不住了,他裹着一身灰袍从院子里冲进来,愤懑地呵斥道。
“费达!你敢再对阿依莎胡言乱语,亵渎真主安拉,你就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回回,你不配做安拉膝下的穆斯林!”
老爹愤怒的眼睛里布满了青筋和血丝,扯着哭泣的阿依莎出了房门。他们就地而跪,虔诚叩头朝拜,祈求安拉宽恕费达的罪过……
帐房的灯一灭,费达的眼前又黑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6
穆斯林教历九月是回回闭斋的月头,俗称莱麦丹月。斋戒这一个月里,回回只能在东方发白前进食,日落后开斋,其余时间不饮不食,绝性交,意谓“清心寡欲,专事真主”。斋戒是坚忍的一半,坚忍是信仰的一半。长达一个月的斋戒是真主安拉对穆斯林的考验,斋月的守戒,是穆斯林对真主安拉信仰虔诚的表现。
斋月里,回回都睡得很少,但回回都显得格外精神,日子快得眼睛一眨就一天过去了。回回四处走访同族回人,约定好今年去谁家聚明年去哪家聚,这样一来,回回的斋戒有了汉人过春节的意味。
今年的斋戒轮到费达一家。白天里他们虔诚礼拜,日暮以后,大伙儿才热闹起来,梆声从一家传到另一家,风从黑暗的地方掠过来,女人们隔着墙头喊男人的名字,男人听见了也不应,继续聊着天。这样一来,夜里的声音就大了,孩子哭了也没女人去喂奶。夜里,有人在巷子里踏着沙子走路的声音,后院劈柴声,木门闭合吱呀声,女人们尖细的说话声......斋戒半夜里很热闹,走到巷子里就能闻到类乎汉人过年的味道。
斋戒月头的白天不比晚上,白昼回回都很安静,除了守斋祈祷外,大都无事可做。费达家有一台老式收音机,但老爹说声音太吵怕破了戒,便把那台收音机禁了,斋月里禁忌很多,小到白天不能掏耳朵,不能剪指甲,大到结了婚的男人要跟妻子分房睡,忌性欲。所以,白天的时候,费达就偷偷溜到阿嫲家里听她诵经。
阿嫲到斋月就要开经,三十本《古兰经》一天念一本,念完斋月就结束了。纪念亡人,完善功课是阿嫲要积的功德。
白天里,阿嫲念经,抿着嘴,眼不乱看,小心周正地跪坐在炕上,炕上铺了褥子,褥子上还铺上了床单,红木的炕桌子上摆了一只紫铜香炉,三根细红的香燃出三缕青烟,青烟化成一团,香气弥漫,阿嫲双手端起经书,神情庄重肃穆,像一尊雕像。
阿嫲诵经的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在明媚的光阴里跳动。费达坐在炕上,阳光照进来,照得阿嫲的身上暖暖的,像是在出烟。
其实那只是光里的尘埃,但费达更愿意相信那是阿嫲身上散出的烟,仿佛阿嫲过一会儿就要消失了。
诵经声从大门传出去。声音抑扬顿挫,像人在幽深的巷子讲述着关于古城麦加的传说——无数蜘蛛奋力织网,白鸽群以嘹亮的咕叫遮护了的山洞,山洞中有穆罕默德圣人的吟诵……
阿嫲对着墙上的一张克尔白图,跪在一张斜纹图案的毛毡上,嘴里喃喃地低吟。费达跪在阿嫲的身后时常想,是不是因为这样,阿嫲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嫲沉浸于一种至死不渝的崇高向往之中,费达看见阿嫲在礼拜结束的时候,嘴角微微颤抖,她的双手缩进袖子里,空空的袖口也在颤抖。阿嫲转过身,用白布按了按眼窝,看起来又陷下去了一些,整个人好像又老了好多年。
“阿嫲,你在发抖,冷吗?”
“不冷。日头是个火炉,娃子是个火炉,两个火炉子旺着阿嫲呢,不冷。”阿嫲说话的声音也是抖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没说完的话:“费达,阿嫲离真主很近了。”
“什么意思?”
“阿嫲离无常不远了。”
阿嫲说完这话,射进窗外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了。
阿嫲在以最快的速度老去。
她的脸像坏了木头,一点水分也没有了,在浅灰色的光线下固定,如同一幅生硬的素描——只有她的目光。阿嫲的目光如水,把费达的眼睛也濡湿了。费达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阿嫲的目光,想到了阿娘,又想到了另一个人的印象。

斋月一天天地过了。费达对白天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一天一天日头从山上落下去。大伙儿为吃饭开始热闹起来,费达的心中却无比寂寞。
厨房里,风箱紧一声慢一声地推着,费达问爹爹:“今晚做什么菜?”老爹只是说:“风箱拉得不好火就要灭咯。”老爹说得很快,说得快说明他不高兴,老爹每年斋戒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费达以为老爹是愁钱,又好像不是。
爹爹这么一凶,费达也凶了些。推风箱的时候推得很响,火烧得又大又旺,整个厨房冒着浓烟。爹爹又不高兴了:“不会拉风箱就出去,换妹妹进来。别在这儿耍性子!”
一会儿,妹妹进来拉风匣子,响声才恢复正常。风匣子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不响,擀面杖不会随便在案板上滚动,水瓢也不能像掉进锅里就掉进锅里。妹妹一进来,老爹的心就踏实了些许,烙馍烧菜也顺手些。费达有些不高兴,觉得爹爹偏心。
费达把饭端上大桌,开斋的梆声急促地敲,大伙儿念了杜哇,手在脸上摸了两把,便争着去装饭了。这时节,老爹的菜也就全部摆桌了。开斋饭总是很香的,浅白的炊烟和着雾霭,在院子里旋漫,飘过一些有年代的黑木门板上,飘过一些瓦砾长着青草的老房,在许多摸了黄泥的墙头上。
掌勺的老爹望着大伙儿,显得很高兴,跟刚刚在厨房时有了不同。大伙儿饿了一天,吃得又香又快,老爹勺子一翻就是一满碗饭给客人。一年到来寂寥的院子里今日难得热闹,然而这热闹也使爹爹生出了一个孤苦寂寞的印象。
“费达,去请阿嫲来吃饭。”费达诧异地望着老爹的眼睛,“快去。”
阿嫲坐在角落,吃了一碗饭,喝了三大碗水,笑吟吟地跟阿爹说了两句悄悄话。费达觉得神奇,他料想阿爹只在这天把阿嫲当客人。阿嫲凑近老爹的时候,费达觉得他们就像一个老夫妇。
在那么一瞬间,费达才惊觉,爹爹也以最快的速度老去。

斋戒了二十八天的晚上叫格德尔夜。这天,老人整晚礼拜,声音苍老地念诵长长的索尔,期待着一个很白很亮的光环从遥远的地方来悬在天上。费达和妹妹早早睡下了。斋戒一个月,费达整整瘦了一圈,眼眶也陷了下去,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费达觉得自己真得了病,身体里有一条虫子咬着他,把五脏六腑都咬碎了。他做了一个遥远的幻梦,他的身子很轻,飘到另一个思空中,四处茫茫一片白光,他循着白光向前走去,每走三步,那白光便向后退去。顷刻间,放眼所及之处,无一不是朝拜的穆斯林圣徒。他们白布裹身,把头贴在地上,虔诚地祷告。最后,白光逝去,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乳白色城堡,费达这才幡然醒悟过来:“这是圣地麦加!穆斯林的天堂!”
费达跪在地上,此时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费达虔诚地念叨着《古兰经》里的训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全能全知的伟大的真主安拉,我祈求全能全知的安拉让我再见她一面,真主安拉!伟大的安拉!祈求你让我见她一面,祈求安拉让我见她一面……”
对十五岁的费达而言,这一次的朝拜漫长得如同历经了一个世纪一个光年......费达睁开眼睛的刹那,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个异族女子从白光之后走来。她卸下发簪,长发及腰,又脱去圣洁的白布,白布一倾而下,赤裸的身子如同是从乳房里溢出来的奶汁般白皙无暇,青色的血管隐藏在乳房的表层,有一种半透明的晶莹效果,近乎圣洁,近乎妖娆。
费达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和忧伤,忧伤如奶香一样无力,一样不绝如缕。赤裸的女人如天使般降临在眼前,左边的乳房是奶香,右边的乳房是忧伤。
这思念已不是十五岁的少年和二十五岁异族女人间的单纯情感。费达哪里知道,这已是爱情,世俗的人之间最老掉牙的最致命的情感。
第一次,少年的下体有了变化……

7
第二天醒来,费达失却了一个思空,原来只是一个梦,少年显得有些失落,又自顾自地嘀咕一声:“真的只是梦?”
费达觉得一夜光景,却仿若隔世般的漫长。此时窗外,胡同巷子里爆竹喧天,人声鼎沸,惹得费达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时节,妹妹急匆匆地跑来喊:“阿嘎,快起来!快起来!”
费达觉得小孩真是好,不开心的事儿睡醒了就忘了。
“外头什么事这么热闹?”
“有人家要成亲……”
各家各户的人拥簇在巷子里,陈家是这里有点头面的人家,但陈老爷平日不爱跟邻居打交道,这家大宅子终日只看见仆人进进出出,到底一个主人影子都没见着过。大伙儿才凑这热闹闹,想去陈老爷的公子长什么样,娶的又是什么一个媳妇。
大红花炮,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火星味儿,街头上人潮人涌,簇拥成群,争着看盖红绸头的新娘。三寸金莲跨过火盆的刹那,仿若是把一生的哀乐都历经般的惊心动魄。
媒婆背着新娘跨过门槛的时节,喇叭唢呐吹起来,爆竹声连天响起,红盖头上尾坠的流苏在空中飘扬。秋日的大风如同这桩婚姻,毫无征兆地起了。红盖头落在火盆,烧得又红又旺。
人群中一阵哗然。
即便在京城,街坊们也没见过如此美艳的新娘。于是,底下发出了一阵浪头的哗然,费达听得见在哗然声夹杂着几个妇人窸窸窣窣的哀叹,他很想知道长舌妇人在说些什么。
一个丫鬟慌手慌脚地将一张新的红绸头给新娘盖上,媒婆背着她要过门拜堂。人群簇拥地挤进院子里,往大堂里面瞅着一对新人成亲拜堂。
新娘子跪在花红的大堂前,堂前坐着陈老爷和陈老太。新娘子一一端热茶给俩老,壁面烫手,她失手摔了杯子,茶水溅了一地,身边蓦地起了一声尖厉的“啼叫”,使红盖头颤了一颤,泪水便落在红绸上。媒婆嬉笑着赶紧圆了场:“好意头!好意头!落地开花,富贵荣华。”
那一刻,人们才知道这是一桩丧婚。陈公子患肺痨去世,陈老爷为了泉下的儿子图个完满要娶亲冲喜。大伙儿望着美丽的新娘子和公鸡拜堂,一时间静得没了声响。好一阵,才有个汉子在费达身后骂了一句野话:“***的,这哪是什么婚礼,简直是丧礼。”
费达的心受了一个激灵,一切并非偶然。他仿佛看见新娘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了深渊,使少年的心头感到一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
他转身跑回了四合院,把这件事赶紧告诉了阿嫲。费达跪在木榻上着急于一个答案,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流入眼睛里一阵酸痛。而阿嫲只张着嘴,像是吃东西吃到一半噎住了,半饷了,什么话也没说。
这一秒,费达感到惊心动魄。他担心阿嫲下一秒就要入定无常去了。
“命!”阿嫲哑了半天,只吐出了一个字。
“命……”阿嫲一边走一边絮叨地着那个如同丧钟般的字眼。
费达恍惚回到家里,此时,老爹正忙活着收拾屋子。房屋不大,摆设也少,但斋戒一个月头人前人后这么一乱,收拾起来竟也要花上好半天的。爹爹把床单、枕头、门前的布帘全拆下来,把能洗的东西洗一遍,又把炕上的卷席揭了,尘土累了厚厚一层,浮在空中直呛得人咳嗽。
费达望着老爹扶着墙咳嗽不止的光景,这一瞬的茫茫间,少年才察觉如今爹爹也老了,两鬓已成霜。他觉得爹爹是一夜间老下去的,又好像很久以前就老了,只不曾有人在意那些皱纹。他已从阿嫲那里看到了爹爹。老了的人到最后,便只剩下老,一切尘埃落定。
“爹,我来。”费达把老爹扶到院子外,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
老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天,天上一阵蓝一阵黑的,晃得老爹有些发昏。他定了定神,回过头来望了望房间里的儿子,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翌日,是斋戒的最后一天。清晨,天还亮,月亮还挂在山头上。老爹已早早起身到山上的清真寺里祭拜了。清真寺古色古香,木梆声源远流长,一天一天,不疾不缓地被寺庙的老阿匍敲响着。木梆声召唤着回回,也警示着回回,和着五谷的生长,充实着穆斯林的心灵。它送走了一个个黑夜,迎来白昼,迎来光明,光明之后有真主的启明。
老爹礼毕邦布达,高声念完讨白,取了杜哇,便去给亡人上坟。坟在清真寺后头的一里远的山坡上。
山坡的土堆上没有墓碑,什么也没有,只有坟头上的草,四季的风从坡上划过。野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使人觉得坟里的人就成了这草。坟里埋着什么人,只有老爹知道。
老爹接着杜哇,开始念索尔。老人苍老的声音带着颤音,传向野地,声音让许多响动的事物安静下来,让慌乱的脚步平稳下来。那声音里带着人世的沧桑和苦难,又饱含着人在大难中活下去的一种坚韧的力量。老人的声音弱小而绵绵不绝,如一滴清水滴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
坟里埋着老人的五个家人,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她的妻子。山岗上很静,显出了肃穆,仿佛自然万物都在谛听老人的索尔。
他跪在坟地上,早起的人的牵牛声从遥远的庄落传来,使老人的思空很远了。他念诵索尔的时节,内心被一种巨大的情感撞击着,他渴望在脑海中回忆起那些亲人的印象,他的爷爷奶奶,他从来没见过,父亲母亲的印象也不在了,但跪在他们的身边,老爹觉着他们就是那么一种模样,宽厚慈祥地望着他笑。有时,他们升到半空中,看一眼他们原来的老房子,又从空中下来沉到泥土里。老人想完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之后,最后才敢忆起妻子。
在那么一瞬,老爹想痛痛快快地哭几声。他嘴巴半张着,嗓子一紧,低沉的呜咽出来了,半张口的嘴巴就像吃东西吃到一半般噎住了,随后他的胸腔一阵起伏,一用力,胸口的伤痛顿时化成气流从鼻子“兹兹”地跑出来,发出的却是一阵呢喃,像一只垂死的老狗羸弱地呻吟了几声。
坟地里起了几只黑色的飞鸟,整个山岗像棺材一般死寂。老爹悲痛地喊了一声:“秀和!”
【秀和,一个汉族女人的名字……】

8
费达猛地从床上惊醒过来,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一觉醒来,阿嫲归真了,老爹也去了无常,偌大的四合院里只剩下妹妹和自己。
费达起了身去找爹爹,发现爹爹真的不见了。他又跑去对门土屋找阿嫲。阿嫲正跪在炕上准备开始做礼拜,她紧闭的眼睛裂开一条细缝,见是费达来了,便嘀咕道:“赶紧去叫醒妹妹,洗大、小净,要做礼拜了!”
费达一句话也不说,他看着阿嫲没有归真,眼泪竟下来了。他跑去妹妹的房间,妹妹已经准备洗大、小净了。
“阿嘎,准备礼拜了!”费达觉得妹妹长大了,什么事都比他聪明。他和妹妹一起跪在毛毡做礼拜,日头从山岗上爬上来,暖洋洋地照在他们的身上。
他念道:“我麦呢爱哈色奴高兰,敏满带啊,一兰拉习,我尔米兰素阿里罕,我嘎来,因乃尼,敏乃里穆斯里觅尼。”(我的确是穆斯林的人,在言辞方面有谁比他更优美呢?)
“安拉乎艾克白勒。占赖占俩鲁乎我尔麦奈瓦鲁乎。”(真主至大。真主至大恩泽广大。)
“艾石海杜安俩海印兰拉乎。”(我作证,万物非主,惟有真主。)
“艾石海杜安奈穆罕默丹来苏伦拉习。”(我作证,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哈干叶给南,哈里算穆合里算,我乎我里安卧鲁,我里阿黑鲁,万扎西鲁,我里巴推努,我乎我,比昆里筛一呢尔里目。”(我真实定心、虔诚信仰真主。真主是无始无终的,表里的,他是全知一切的。)
费达做完礼拜的时节,爹爹还不见回来。他便自己去上街卖油香和肉夹馍了。斋戒的宴请几乎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费达做好了满满一车的油香和肉夹馍。他想,天黑之前卖完,爹爹今天就可以在家歇息了。
费达拉着推车早早到大街上摆卖。一大早起,他便扯着嗓子四处吆喝着,半天也没闲过,一直到了傍晚,他才发现嗓子完全哑了。
天还没暗下来,油香业已卖完,摊位前只剩最后一个肉夹馍。费达对今天的生意感到满意。他双手合十,感恩真主安拉的庇佑。
这时,一辆载着客人的黄包车拉了过来,停在费达的摊位前,车夫梳着一头长辫子,穿着一件破单衣,浑身大汗淋漓,他凑到绿皮帐篷旁边听客人嘱咐了几句,便喘着粗气对费达道:“毛孩,来一份肉夹馍。”
费达麻利地包好肉夹馍,刚要递过去时节,他却迟疑了。
“这......这个不卖了。”费达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少废话。”车夫二话没说便抢了过来,随即客气地送到黄包车的客人手上,拉起车来就要离开。
“哎,还没付钱!”
车夫停下来,望着绿皮帐篷的客人,有些愕然地说:“小姐说已经付过钱了。”黄包车斜对着少年,只见女人的手从暗处伸出来,递了一个铜板给车夫。
“喏!还是给小弟吧,怕是忘了人。”
费达看见那白骨似的素手,猛地醒悟过来。那时节车夫已经过来把铜板放下,对着费达笑:“算你挣了!”说完,载着女人的黄包车再次出发。
费达还没顾不得收摊抓起钱袋就跑,那双瘦长的脚不自觉地追赶着。这一刻,他宁愿自己认错了人。他恍惚着,一直跟着黄包车,这一回,街上的行人没有聚拢,车马也少,傍晚出没的卖唱盲人也不见了。彷徨中,一切都像是个谜。
他跟着黄包车到了一幢骑楼,骑楼像发出红艳艳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张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的吓人。就在费达四下打量,想认清这里的方位时,他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在骑楼下攒动。他们是城里砌砖搬运的苦工,穿着破烂的汗衫,佝偻着疲惫的身子把痰吐到阴沟里,对溅起的污水显得毫不在意,他们在意的只有楼上的女人。
骑楼馆子门前,一个彪形大汉腰带间配着把尖刀走来携着一串木牌供嫖客们选号。这些嫖客大多是有相好的。相好的女人对这些苦命人来说,就好比一夜春宵的新娘,末了还会吹些情话痴话进汉子的耳根子,够这些男人十天半月的咀嚼。不相好的妓女到底不过例行公事,过了夜便要忘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这里是不作算的。
嫖客交了钱便得一块木牌,引得后头的野汉子一阵骚动。另一个跑腿的汉子骂爹骂娘地嚷叫着,生怕这些穷鬼饿鬼管不住裤裆下的二孙子一窝蜂拥上来。
费达身处在这些下流的人物之中,先前对这些苦命人的同情使少年感到迷惑。这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们是没有信仰的野兽,至死也不会得到真主安拉的庇佑。他们之于楼上的女人,只有毁灭。
当彪形大汉走到费达跟前时,他怵然打一个冷战。
“你***的!快点,臭小子,碍着老子,打断你***的狗腿!”身后的嫖客发怒催促着颤抖的少年。
“谁敢在我的场子上撒泼,我的刀子就落在他的舌头上,***的!”彪形大汉吼了一嗓子,后面便没了声气。费达抬头,大汉的脸上却露出一种丑陋的笑容,淫邪的笑容里透着一种接受和包容:一种把十五岁的少年视为同等下流的接受和包容。满楼的笼格传出阵阵呻吟喘息,听得费达心慌意乱。
“要不要?”
费达用颤抖的右手取出了钱袋,钱币“叮叮咚咚”地落入男人手中的铜盘里。
“哪个?”男人露出一颗难看的金牙,“第一次?要不要介绍?”
“刚……刚下黄包车,穿着……旗……旗袍进去的那个……”
男人往费达手里塞了枚木牌。在妓馆的灯光下,他看清了木牌上镌的两个浅浅的字:阿秀。
一个个男人从妓馆里出来又进去,人来人往,费达心乱如麻,手脚止不了地抽搐着,他的耳边不断响起老爹的训告:“难道你要像阿嫲那样,让一家人都得不到安拉的庇佑……你亵渎了真主安拉……你就不配做回回,不配……”跑腿的伙计吆喝了一声“下一个”,费达整个人像怀揣着赃物的小偷般仓皇出逃,他冲到妓馆背后的院子里,大喘着粗气,怯懦的泪水从眼角渗出。
这时,一盆水从楼上泼洒而下,落在了费达的不远处。费达猛地抬头,竟看见了窗台上的她,那个美丽得让人不可思议的异族女子——阿秀。
她很快地离开了窗台。费达不清楚要自己在做什么,他几近本能地想要救她,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妓馆笼格的竹床摇动,花红的烛影随同着乱颤,整个骑楼也跟着不稳了,咿咿呀呀地呻吟着,沙场战鼓般一浪接着一浪。
费达赤着双脚爬上一颗大树,蛇一般地摇摆向上。心急如焚的费达爬到一半的时候,右脚踩的树枝猛地折了,滑落的瞬间,他双手如救命稻草般抓着另一条粗枝。房间里传出的呻吟声刺激着费达,使他全然忘却了剧痛爬上去,每攀高一点,嫩白的树枝上便沾了手掌的鲜血。少年却只知道,自己很接近窗台的高度了。
最终,他看见了……
妓馆的笼格如同婚房般,满堂的红。被光景腐朽得咿呀呻吟的竹床上,她的身体在接受着一个男人。她的身体在上,激荡着主宰着一切的进退,蜜汗使它细腻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女人该有的挣扎,该有的抗拒,全在两人爱欲的交合中消散殆尽。他们如同远古的蛮荒野兽,享受着最原始最低下的欢悦。桑梓使他在十五岁的年纪懂得了畸形的爱欲文明。无论粗暴的嫖客对她而言是何等的受难,费达却无法否认,她的受难震撼了他,女人的受难是凤凰涅槃的救赎。只有受难的女人才会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美丽。
他看见她的眼睛竟是靡靡的欢愉和享受,神秘的欢乐朝她袭来,使女人的肉体生出一种丑陋的舒展与快感。
费达蓦然明了了。她是在享受。她低贱下流的肉体,她勾人的眼光,她的一切都在享受着性带来的欢悦与堕落。他曾以为她该有的被动,隐忍,痛苦,曾以为她以受难的姿态承受着世俗的肮脏和卑劣的一切罪过……
然而,不是的。她主宰着一切的进退与得失。
她的肉体是毒花,随处散着香。香,是淡淡的,不招摇的,引人自来;花香弥漫,融入雾里,夹在风里,揉进水里,引得无数蜂蝶心甘情愿死在花蜜之下;她的肉体是烛,在黑暗的夜里,随处散着光,飞蛾扑火,趋之若鹜;女人是罪恶的源,是肮脏的下水道。
无止尽的爱背后,生出的是无止尽的恨。他的指甲深陷在满是握紧的拳头里。愧疚和自责冲昏了头脑。费达万万没有想到。
每一个回回的心中都有一个真主安拉的信仰,而他为了近乎畸形的爱欲打碎了信仰的神像,亵渎了真主安拉。
这样一个低贱的异族女子,怎么配得上转世的容颜?
此刻,笼格里的男人从她身上爬起,满身疲惫地穿起那件湿透的汗衫和短裤,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了好多的话,男人咧着笑,敞开大门走了。

她也不顾那扇敞开的门,起身进了浴室,蹲在一个矮板凳上,用水洗下身的血。她再站起时,猩红的血顺着她的两腿与水交融了。这血低贱得不值一文。
他望着烛光下一个曼妙的肉体随着流水在扭动,伸展,变化。泼剌泼剌的流水声在水池里激荡翻腾,沿着被磨得光滑的地面哗哗流去,宛若是流水和倩影的低语。
她的肉体丰润盈满,肌肤如华软的丝绸般给人一种流水滑过指尖的质感,颤动的双肩下两团白玉似的乳房因了烛光的映衬而成了一抹乳黄色,具有一种奇特的张力和诱惑。女人用水瓢舀一勺水淋在她满目疮痍的肉体上,她的动作很慢,水流得也慢。流水在她隆起的胸脯起伏,顺延而下,漫成了一道溪。水纹如莲花,开在她丰韵的躯体之上,女人的脸庞上荡漾着孩子般的欢悦。
费达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剧烈翻腾,他想要逃走,而欲望使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口干舌燥,不断地咽着唾沫。
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个谜。一切好恶准则被他们弄成了困惑。费达从未面临如此一种爱憎的困惑。爱慕与憎恨、罪恶和高尚、恐惧和兴奋、束缚和自由,在这里是不算数的,不可计量的无尽的幸福感和罪恶感如浪潮般侵袭而来。费达的欲望在上升,在燃烧,几乎到了顶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少年的下体一阵发热,随着如同小狗似的一阵短促的呻吟以后了,裤子上现出了一片濡湿。
也在这一刻,他的耳边传来了女人的呜咽。费达看见,阿秀赤裸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头,强忍着的啜泣声如同浪潮般涌进费达的耳朵里。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放肆得如同婴儿般哭得撕心裂肺,伴随着满楼的喘息呻吟声撼动着费达的心灵。
费达懂了。
命!是命!
阿嫲口中吐出的可怖字眼——“命”。
命运是躲不开的,逃不掉的。低贱的妓女死后是要下地狱,任千人踩万人踏,也赎不清身上的罪。
费达的眼睛盈满了泪水,最终他无声地痛哭起来。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中竟不过是一瞬的事。
他懂了,都懂了。
女人的一切都是在演。他万万没想到,这最低下最卑劣的营生竟还需要去演。她把活生生的痛苦演成快乐,把哭泣演成微笑,把折磨演成欢悦,把最悲惨的受难演绎成最微不足道的享受。

渐渐地,女人的声音弱了,就像哭泣的孩子猛地抬头发现,身边一个大人也没有,哭得再声嘶力竭也没用地止住了。
而他,同样不过是个孩子。女人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与他无关。少年什么都做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在深渊中沉沦。
无尽的绝望使他的泪水决堤,他从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罪过的美丽。费达开始痛恨过去所接受的一切教育,道德、伦理、礼仪、文明……不过是约束人的绳索,使一切发自人性的本能变得复杂,变得扭曲,变得卑贱龌龊,这些文明使占有成为恐惧和吃人的东西。费达要割断道德束缚的绳索,要做回一个原始的人。
9
费达几乎是疯了般逃回大院的。蜡黄的脸蛋上布满了模糊的血泪,他走到井口边,打了两大桶水往自己的身上淋去。他感觉身上太脏了,怎么洗也洗不净。
费达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突如其来的,一阵彻骨的冰凉……

深秋。夜色薄薄的透明,月光越发的白。看上去快要天亮了。
百年的胡同巷子里,只有阿嫲在月光下蹒跚地走着。走着走着,她停在一道斑驳红木门前,从脸上的老肉堆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老头,该做晨礼了。”
阿嫲弯着膝盖跪下,如千万次叩头念诵道:“愿万能的真主安拉赐予幸福与自由,万物非主,唯有安拉,一切自有安拉的旨意!愿死去的亡魂升天,以白布遮身,通往圣城麦加,环绕天房克尔白,亲吻‘天手’黑石,愿他们从此获得皈依。”
阿嫲看见胡同的两个白布裹身的身影,牵着手飞上了天,宛若西边天际之上出现了圣地的海市蜃楼,通往救赎之道。
他们很快地消失了......
阿嫲倒在地上,第二天街坊邻里发现她的时候,阿嫲早已归真。

10
后来,胡同里又起了流言,说是某个地方的某个妓馆里出了事,一个叫阿秀的妓女死了。有人说,阿秀是被人掐死的,死的时候样子很难看。
又有流言说,胡同巷子回回住的一个四合院里,一个少年夜里失足掉井里无常了。
谁也没把两件事扯到一起,流言在妇人的一片唏嘘声中作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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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1:57: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中国网络文学节 于 2017-4-18 01:59 编辑

阿布只是不会说话


作者:子不语


    第一章  红狗

    阿布直到冻死在陆家老宅的最后一刻也没有想到死后竟然变成了陆家的一条狗。他本想这辈子死了就终于可以解脱了,就不用在陆家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可是,当在地府准备投胎的那天,因为他是哑巴,迷了路。本该喝的孟婆汤没有喝,该走的奈何桥更没走。他却走到了狗跳崖,被专门掌管狗跳崖的癞子狗一棒子撵下了崖底。
阿布睁了睁他那双狗眼。罅隙里露出几缕阳光,温暖地照在他毛茸茸的红毛上。他贪婪地享受着这样安稳的时刻,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可这时候,另外的五只黑狗崽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窜过去就像闪电似的。他猛地站起身,转过头一看,一条老花狗被一伙狗崽子抢着奶喝。他笑了笑,天堂的事儿真是有趣啊!
他使劲蹦了起来,跳到狗窝门口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当他一穿过那道黑拱门,他惊愕住了。一对对大眼珠子,一张张长宽脸,一个个柱子腰杆,还有那一双双大脚丫子。那些不正是人吗?怎么变得如此巨大?难道是神人?是神人,一定是神人,他这样反复告诉自己。
“快看快看,那条红狗儿真可爱!”一个脸红扑扑眼大大的小女孩欣喜地说。
“嘘!小孩子懂什么啊!咱们这么几十年也没有见过红狗,你们说这是不是什么邪物?”一黄脸中年妇女怀疑地问。
“我们家出红狗,那可是百年一遇啊!乔花,你可别糟蹋我家狗的好名声哦!”六十多岁的发花白老头辩解道。
红狗?红狗?阿布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红得像火烧云一般。他颤了一下,红狗?难道他在天堂成了一条红狗?哇,红狗!一条红得像火的牙狗。比起当人的时候人们都叫他阿布好。他不喜欢阿布这个名字,更不喜欢当人。他看了看母花狗,又怯怯地探出头去。
“红狗儿,妈妈,快看!”脸红扑扑的小女孩指着红狗说。
阿布是有些欣喜了,他看着小女孩的眼睛,明亮亮的就像山沟里汩汩的泉水。他是多么想在她的脸上亲一口,然后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可是,正当他怀着希望与憧憬迎接这个新世界,奇妙的生活就像梦境一般亦真亦幻地开始上演。
虚掩的院门寂静如水,落日的余晖浅浅地撒在陆家的各个角落。大门哐当一声,缓缓开了。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在地上嘭嘭响,一阵骨头的香气扑鼻而来。老母狗,小黑狗早已按捺不住,像闪电似的冲出了狗窝。
阿布的确饿了,他自然是不吃老母狗臊腻腻的奶水。他也蹦跳出狗窝,向那香味跑去。一个腰臀滚圆,手掌粗大,矮墩墩的老妇女出现在他眼前,他的脑海间一闪而过的吴香莲的身影。呸!呸!想到他的弟媳吴香莲他真恨不得用口水淹死那个心如毒蝎的女人。老妇女把香喷喷的骨头饭倒在油腻腻的狗槽里,黑狗们争先恐后地霸占着槽。
“嘿哟,红狗呢?怎么不见出来吃食?”妇女奇怪地说。多么熟悉的声音,他心里格楞一下,决定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吴香莲。走到槽边,他疑惑地看着熟悉的身影,只差脸了。他汪汪叫了两声,一脸期待地巴望着妇女的背影。老妇女听到了身后微弱的叫声,缓缓翻转她肥胖的身子,低着头嘬着嘴说道:“乖狗狗,吃饭喽!”
阿布惊颤着,眼前一道闪电噼啪打在他大脑深处的每一条神经,痉挛,麻木,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好好干活,我打死你,臭哑巴。”只见满目狰狞手执扁担的吴香莲怒吼着一步步逼近。
“不要,不要打我……”阿布拼命汪汪叫着。紧接着猛地瞪圆了明亮的大眼睛,一身冷汗从头顶脊背滚下来,落在这片无奈惆怅的土地。
怎么会是吴香莲?怎么就成了陆家的一条狗?怎么就是无法摆脱这片伤心的土地?阿布疑惑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原本以为死了便是可以化作一只快活的鸟儿,或者是一尾自由自在的鲤鱼。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他突然想起那些在陆家的往事。像牛一样的干着农活,饿得跟老母狗抢饭吃,还有扁担……
他不敢再往下想着这些痛苦的事。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就像一把杀猪刀在剜肉一样。此时他气息奄奄,没了力气。他慢慢地爬到老母狗鼓囊囊的奶子下边使劲地嘬吮,又臊又香的奶咕噜咕噜滋润着他干渴的身体。
阿布一天天长大了。来陆家的人络绎不绝,他们都想来亲眼瞧瞧这只红狗。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还有一些是来和陆家谈生意,尤其在意这只独一无二的红狗。陆家老汉自然是不卖的,无论对方出多少价,也不管对方是谁。因为他知道再过段时间,等红狗的名声传遍十里八乡的时候才会价格不菲。陆家老汉和他婆娘吴香莲总是在夜里暗暗盘算着这美事儿。
阿布不敢想他弟弟和弟媳会把他卖到什么地方。他现在唯一想的是逃走,离开陆家。可是,那婆娘吴香莲每次都能发现阿布的逃跑的苗头,好几回都被揪着薄嫩嫩的脖颈子逮回窝里。
夜幕悄然降临了这片土地。离开,一定要逃离这个鬼地方。阿布越来越强烈的思想在驱动着他。他希望再看到那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要是小女孩能把它抱回家那该多好啊!那该有多好……想着想着,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一刻也无法待下去了。夜里老母狗和黑狗们偎依在一起,他被挤出了跳蚤跑满的暖窝,独自搁在窝的一旮旯儿。
人们都熟睡了,村里偶有几声缥缈的狗叫声,夜虫懒散地低唱。
“嘘,小声点,别被发现了!”忽然有人在窃窃私语。
“啰嗦,赶快干活!”另一个人悻悻地说。
嘭……一个黑影迅速地翻过破墙,准准落在院里,然后蹑手蹑脚地向狗窝摸去。
只听得母狗警觉的叫声越来越急促。这时候,陆家老汉也从梦中惊醒,毕竟这叫声也是太过诡异。就怕有人眼红我家的宝贝哦!陆家老汉赶忙起身,披起大棉衣,握着一杆老手电筒就直朝狗窝跑去。
“谁!做什么的?”。他拿着手电筒射了过去。他只见一个黑影从院子里像水蛇似的越过墙去。
“他妈的,贼娃子,哪个不晓得你那点红眼眼。下次莫让我逮到你,悖时砍脑壳滴!”陆家老汉气愤地骂道。说着就把阿布从狗窝里抱回了屋里。
阿布装着睡着了,毕竟那么多年也没有进过他弟弟的房间。再看看他的婆娘吴香莲,只觉得一阵阴深深的恐惧感。他的弟弟就是被这恶毒的婆娘迷惑了,折磨了他大辈子直到最后死去。想到这些往事,阿布的头总会如雷管爆炸一样裂开来。也许,不用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活着就够了吧!可是,他究竟会怎样活着呢?被卖掉或者被当做怪物杀死?说不好,谁又知道呢?逃走,一定要逃走。
第二日,陆老汉请人把围墙修高了几尺,然后每一道墙棱上安上密密麻麻的碎玻璃。这才安了心。可是,阿布却郁闷起来,偷他的人估计是不会来了。自己又屡次逃不掉这里,这让他无比失落。现在,他只渴望那个小女孩来抱走他,最后走得远远的。这样一直期盼着,期盼着。然而,这个小女孩再也没有出现在陆家院子。
陆家院子却出现了一个中年人,秃顶,眼深凹,满脸横肉。陆老汉欣喜地抽着旱烟与中年人一起说着话。
中年人严肃地说:“先前经先生卜卦,此狗乃是其兄长阿布幻化而成,今世自当是为寻仇而来,陆家欠他之债今生必讨之。”陆老汉听到这话,吓得腿都软了。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他还是信了这样荒谬的事。
“那先生有说怎么消灾吗?”陆老汉恳请问道。
“有,请先生亲自前来做法念咒,以灵符开路,血煞金钵镇于至阳之地,方可消灾平安。”中年人回答道。
“要真是这样,那可万万留不得!那你开个价,我立马请先生做法事。”陆老汉急切询问道。
“这个好说,我可以去请先生,至于……”中年人故作停顿扬起嘴角横肉说。
“哦,钱嘛!好说,好说!”陆老汉勉强笑着说。
这时,吴香莲走了出来。见到这中年人,她眼前猛地闪过一个身影,却记不太清了。她二话不说就把中年人撵出了门去,就像当年拿着扁担撵偷饭吃的阿布一样。
陆老汉是气个半死,却又不敢骂她。只是冷冷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咱家的红狗是邪物?”
吴香莲却开口大骂道:“你知不知道咱家的狗可以卖多少钱?那可是钱啊!你舍得就这么拱手给人了不成,你是老糊涂了吧!”
“我们直接找人去卖了这狗东西,管他是什么邪物,钱在我们手里不就足够了吗?”她劝着陆老汉说。
“嗯,在理在理,明儿就找人卖了这狗东西。”陆老汉点起旱烟边抽边说。
这些话,阿布全都听在耳里。他们从前一直以为阿布从来只是一个哑巴,一个奴隶。现在只是一条红狗,一摞钞票。阿布带着恐惧,迷惑,无奈的心情,也一步步将自己带入了深渊。与其被卖掉任人宰割还不如死了算了。这是他第一次想到死,可是死又谈何容易呢?不知不觉间滚烫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土地上。死,一定要死,死了就不用再受你们的折磨了。亲爱的土地,小姑娘,来生再见吧!他纵身一跃,熊烟滚滚的灶火刹那间火光冲天。
“啊--。”吴香莲一声惨叫。陆老汉马不停蹄地跑来问她怎么回事。只见灶台边散落着几根火红火红的狗毛,就如天边的晚霞一样可爱美丽。
第二章  牯牛
阿布,阿布,村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称呼他。他最恶心别人这么叫唤!他吐口水向拿石头扔他的捣蛋鬼;他挑逗那些奶子胀鼓鼓,屁股圆滚滚的妇女 ;他嘲笑那些肌肉干瘪,腰弯背驼的庄稼汉。
阿布是一个哑巴,除了咕哩啊哈,呜哩哇啦这些话,其他的都不会说。他有一个亲弟弟,人们都叫他陆老汉。村里人都知道他是最怕他的婆娘吴香莲。这个恶毒如蝎的女人除了不给他饭吃,还总拿又宽又大的扁担打他。阿布不仅要上山砍柴和割草,而且陆家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他一个人承包。他没有鞋,总是光着脚上山砍柴,下坡割草。踩着荆棘石块的时候,阿布是多么希望有一双坚实的鞋,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穿着它!可是,他只有他的厚厚黑黑的大茧陪他触摸大地。夜里,寒风呼啸,他独自睡在牛棚边的小窝,只为了早早起来割草……
关于当人的记忆他记得这些,有时连这些也都模模糊糊。阿布十分惊诧的是作为一只牯牛的他怎么会记得这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过去的往事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经历?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啊!他的头快要裂开了。
现在他是陆家一头雄壮的牯牛,陆老汉扛着犁铧和钉耙,一根又长又粗的麻绳牵着他走在田野上。陆老汉手里有一根长竹鞭,专为他精心准备的。
“嚯嚯……转……嚯……”山间传来陆老汉一阵阵撵牛声。
他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耕着地,每天从早晨到日头落坡,披着满天星辉,伴着一片片蛙声晚归。
春耕的日子终于结束了。阿布叫苦不迭,四肢脊背像被锯子来来回回拉过似的。这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阿布想着,也只是仅仅空想罢了。
有一天,陆老汉把阿布拴在一块菜园边的草地上。绿油油的青菜萝卜散发出迷人的香味。阿布自然是忍不住这诱惑的,就像禁不起村里那一头头貌美如花的发情母牛散发的芳香。他猛然挣了几下,麻绳摩擦着臊腻腻的大鼻孔,生疼不得了。于是,他张开大嘴朝旧麻绳咬去,没想到几下旧麻绳就断成了两节可怜地躺在草地上。阿布拖着另外一节麻绳冲向菜园,两下子就撞烂了菜园篱笆。他就这样贪婪地糟蹋着这块柔软可爱的绿毯子。
啪……啪……
一个瘦瘦的妇女拿一根竹枝桠向阿布的屁股四肢狠狠抽打过去。
“死牯子,不好好干活,光会偷吃还糟蹋我家菜。我打死你这阉牛牛!”瘦妇女气鼓鼓地大骂道。
阿布只是一个劲地逃跑,狂飙几下就跑到开了。不料正好被一个庄稼汉逮了个正着。瘦妇女自然是拽着阿布去找陆老汉理论。
“陆老汉,赔菜赔钱你自己看着办吧!”瘦妇女勉为其难地说道。
“好,这事我会给你个交代的”陆老汉压着怒火回答说。
瘦妇女悻悻走后,阿布以为这事就那么解决了。可没有想到,陆老汉两眼火红火红地拿起木椽向阿布全身打了个遍,直到陆老汉气消累到气喘吁吁才停止。
“妈的,死……死牯子,再敢给我捅娄子,我就打死你!”陆老汉又气又累地骂道。
阿布只是在臭烘烘的圈里拼命地打转躲避。他忽然想起手执扁担,目露凶光的吴香莲。一次次追赶着,恶狠狠地打他。这时候,头又炸疼了起来。他跑不动了,像一颗千年古树猛然间倒坍在地上。
时令不知不觉就到了白露,秋日天高气爽,牧草丰盛。正是母牛配种的黄金时节。
肥壮的阿布自然是个好种。村里的牯牛稀少,他自然得到大家的青睐。陆老汉也为此而沾沾自喜。每次阿布帮了村里发情的母牛配了种,陆家老汉总会在别人家里捞一笔好处。他兴奋地拍着阿布的宽背说道:“好牯子,给我陆老汉长脸了!”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村里的牯牛娃子越来越多,来找陆老汉配种的人寥寥无几。可把陆老汉愁死了。
“哎,这年岁真让人摸不透哦!”陆老汉哀声叹气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
随后又抱怨道:“死牯子,你倒是给我争点气啊!”陆老汉此时料想着阿布要是能够提供最好的种该有多好。那么他又可以在人前扬眉吐气喽!
然而,阿布却让陆老汉失望了。村里再也没有人来找他配种了。反而嘲笑他家养了一个“赔钱货”。村里的耕牛哪个不是母牛?恐怕也只有陆老汉家的是个牯牛吧!
陆老汉这下大失所望。时不时拿阿布出气,不是一阵阵谩骂,就是一顿顿狂打。阿布无可奈何,只是痛苦地默默承受着。
阿布身上密密麻麻的结痂,早已数不清了。他暗自流泪,滚烫滚烫的泪水流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他多么想逃离这地方,离开这片残酷的世界。可是究竟要怎样老天才肯收手,放他一生逍遥快活呢?
阿布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如何苟且,不觉失魂落魄。也许,唯有死,才是最好的办法。他一头猛地朝圈柱疙瘩撞去,只听得一声大闷响。那只粗硬的牛角像一颗炮弹射出了圈外的时空,不见了。鲜血四处喷溅就如樱岛火山喷发一般。他开始麻木,疼痛开始席卷全身,最后猛然昏厥过去。
陆老汉第二天才发现阿布的情况。二话不说开口又臭骂着:“死牯子,老子打死你这畜生!”阿布眼前只是一个黑影迅速闪过,那正是拿着宽扁担的吴香莲。他眼前的景象都是做人时的一幕幕场景。不经意间,他又一次想到了死,也许死比活着更有意义吧!
“老头子,你要打死那畜生不成?死了可就不值钱了呀!”吴香莲缓缓说道。
“我真恨不得扒了这畜生的皮,呸!狗东西!”陆老汉满眼火光大骂道。
“啊呀!老头子,咱把这畜生卖了再换一头母牛回来,你可不能把它弄死!得好生养着!”吴香莲反驳说。
“哦!你说得在理,就按你说的办!”陆老汉顿时喜笑颜开回答。
一个星期之后,陆老汉果然牵着一头黑母牛走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麻口袋。来看热闹的小孩子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他得意地笑着回答道:“牯子肉!”
第三章  劁猪
阿布跪在阎王爷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阎王爷哪里知道他的冤情,再说了这偌大的地府里哪个不说自己冤枉命苦?阎王爷看他是个哑巴,突然心生怜悯就判了他投了个猪胎。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是愤怒和失望地在臭熏熏的猪窝里乱窜乱撞。他恨的是为什么阴曹地府不给他孟婆汤喝?为什么还要他记得当人的苦痛?为什么不让他当一只快活的鸟儿呢?没有谁知道他的想法,甚至连生他的老母猪都不知道他的想法与诉求。他孤独,他寂寞。他只是一头刚出生的小生命啊!这世界是多么混沌与不公!
如今他变成了一头猪,整天和一窝不消停的猪娃子抢着丰美腥臊的奶水喝。可是,这样的安逸不是他想要的,他渴望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像鱼儿一样在清水中游来游去……
“快来看,我们家的猪娃子真惹人爱哟!”一个胖妇女提着一桶香喷喷的猪潲走进猪棚。
“嗯哼,这一窝产了多少猪娃子?”一个男人问道。
“八头!放心吧,这次稳赚不赔!”胖妇女信心满满地说道。
“小心为妙啊!猪瘟可不是闹着玩哟!”男人一脸严肃地说。
“这你只管放心,老头子!”妇人拍拍胸保证说。
只听这两个人的声音愈来愈近了,当阿布亲眼看着他们的时候才知道是吴香莲和陆老汉。阿布就是死也不会忘记这两张脸,还有她手中的扁担。哎!这真的就是命啊!终究摆脱不了这一对仇人,罢了罢了,是死是活由命吧!
村民们听说陆家的母猪产了一窝猪娃子,于是都时不时跑到陆家猪舍去看热闹。这时候人们都夸吴香莲多么贤惠多么能干, 心多么好之类的话。不仅如此,有的人还夸起了陆家的那一个个败家子,在外头混得风声水起。这些话传到阿布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毒钩在耳里撕扯着鼓膜。多么令人恶心和愤恨啊!
时令悄然间已经到了春分,农人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育秧护苗。再过几日,陆家的这窝猪就要出窝了。吴香莲看着生机勃勃的猪娃子满脸的喜悦。总是时不是大声喊道:“发财喽,又要发财了!”她好像怕人不知道她陆家出了一窝猪娃子似的。阿布只是一阵阵地恶心发呕在胃里排山倒海般涌动。
的确,他们高兴得还太早。第二天早上醒来,除了阿布,其他的猪娃子死的死伤的伤,可把他两口子吓坏了。根本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而这一批猪的订单自然是大打折扣。吴香莲可是又气又恨,一整天骂个没完。阿布暗自高兴,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而那晚的“壮举”是他独自干的。他拼命乃至疯狂地撕咬,这是有多么大的怨恨与仇债呢?这只有阿布自己才知道。
阿布原本以为这样做就能够如愿以偿。可是,即使只剩他最后一头猪娃子。也不再有人来买回去,阿布是多么希望能够有一个人来把他买走,他多么渴望逃离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鸟地方。他又开始困惑起来,因为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摆在他的面前。
劁猪匠的喇叭声悠悠回荡在青山绿水的温暖怀抱。每当这个时候,人们就知道村里骚情的猪娃子要被劁了。然而阿布却似乎不知道这样一回事儿。
劁猪匠被陆家请来的时候好生招待着。只见劁猪匠大宽脸,一口大黄牙,腿把子细细的。只见他自身携带着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放着一把小劁刀、缝针和线。劁刀头部有半个鸭蛋大小,呈三角形,尖头是锋利的刃口,专门用来割开厚厚的猪皮。刀把儿末端有个细钩子,专门用来钩出这些家伙的“花花肠子”。
只见劁猪匠操起伤天害理的刀子朝阿布悄悄走去。因为一般猪都会比较警觉。可是当阿布发觉不妙时,自己已经被劁猪匠死死摁在地上,他嘴里叼着劁刀,猛地抓住阿布裆下的一对卵子,捏住,再腾出手,两刀割下去。只听得到阿布的一声惨叫接着声嘶力竭哀嚎。即使阿布宁死不屈,不久,两个剥了壳的荔枝蛋蛋,光溜溜地落在他事先准备好的麻纸上。
劁好之后,他那双血糊糊的手在猪毛上捋一捋,再拾起一把黑黑的柴草灰抹在那个血窟窿上止会儿血。阿布的卵子自然没有被劁猪匠带回去放在铁镬里煮来当下酒菜。只见他熟练地将那两颗玩意儿一甩,偏偏落在了猪舍的顶上。然后大声喊道:“陆家人,发大财,高高升!”
阿布被劁了之后除了哀嚎疼痛外,更多的是觉得羞耻愤恨。当人的时候无妻无儿,万万没想到竟然还受到这种奇耻大辱,他恨不得将陆家人千刀万剐,这个仇一定得报!
阿布每天都活在复仇之中,他筹划着多少恶毒残忍的计划,只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他曾经好几次一骨碌撞在厚厚的圈墙上,腻腻的血浆汩汩流下来,荡涤着这片又肮脏又可爱的天地。吴香莲和陆老汉始终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出现,他的脑袋猛然间爆炸似的疼痛,痉挛,麻木,最后如山崩颓然倒下。
在空旷的田野里,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不会说话。他们在田间打闹嬉戏,满面春光的父母偎依在田埂边,田野间花香扑鼻,彩蝶飞舞,还有鸟儿在歌唱……
阿布的双颊悄然间流下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滴落在这片美丽而又残酷的土地里,正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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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2:03:48 | 显示全部楼层
《秃牛》

作者:朗月明轩

    听说秃牛死了,我的心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饭都咽不下。火急火燎地从学校跑出来搭上一辆长途汽车直奔老家。一路上秃牛的影子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秃牛属牛,刚生下来左腿就落下了毛病,走路一直不利索。比这更惨的是他还是个低能儿,爹妈死得早,是两个哥哥给他带大的。
秃牛大哥比较有出息,考上大学后去了大城市里工作,偶尔接济一下兄弟俩,不常回家,只要一回来就给他带许多好吃的。二哥是个地道的农民,秃牛一直留在农村和二哥一起生活。


    印象中的秃牛并不秃,只是有几块头癣,头发又留得很短,所以看起来很蠢很丑,眼睛不小但呆痴痴的没有神,倒是有一身蛮力,不过一看就是又憨又傻,现在想想有点像怪物史瑞克。他没上过学,人其实挺老实,也不招惹谁,整天傻呵呵的笑。他家住得离我家不远,所以我经常看到村里的一群小屁孩围住他拍着手转着圈唱:
……
傻秃牛,
秃牛傻,
爹是牛来娘是马。
秃牛傻,
傻秃牛,
天天吃屎拉坑头。
……
秃牛只是傻笑也不多理会,直到小孩子们拿起石子儿朝他身上扔的时候,他才怪叫着,一瘸一拐的跑着把小孩们追得四散奔逃。
秃牛比我大七岁,那时我刚上小学,我本不喜欢秃牛,甚至我也想和那群孩子一起骂秃牛,但是我爸妈不让我这么做。其实我讨厌秃牛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就是他不让我偷他们家的枣。
秃牛家有一棵大枣树,无论站在村子哪条道上一抬头就能看见它枝繁叶茂的树冠,结的枣子更是又大又圆,对我们这帮馋孩子来说绝对是一种诱惑。他二哥让他好好看着枣树别让人偷,秃牛就乖乖地坐在树下,身边放一堆石子、瓦片。可是他爱犯困,趁他睡着的时候,我们就会得手,吃到又香又甜的大枣。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失手的结果就是被秃牛的石子、瓦片打中。俗话说:瘸子狠瞎子愣哑打架不要命,虽然有点偏激,但像他这种有缺陷的人有时确有些偏执,且有一股狠劲蛮力。我就因为偷他家枣被他打过,那滋味比枣子味道可差远了,所以我对秃牛一直怀恨在心。明明自己不对还迁怒于人,瞧瞧,强盗有时就是这么任性。
我对秃牛看法的改变,缘自他后来帮过我家一次忙。
那天不知从哪里钻出一条大青蛇,村里老人告诉我们那叫“猜骨蛇”,那意思是它迂回着身子瞪着你时,就是在数你的骨头数,如果猜中了,你就死定了。大青蛇跑到我家屋里,吓得我身上毛儿都立起来了,冷汗直冒腿打颤,生怕它数完我骨头就没命了。我爸不在家,我和我妈正吃午饭,我妈也怕蛇,我更是没胆量去打,大青蛇吐着血红的信子就是不走,感觉瞪着眼睛正在猜我的骨头。这事正巧被秃牛撞见,他乐了,这次好像不是傻乐,而是一种兴奋的乐,他抄起地上半块砖头就朝蛇招呼过去,然后又拿起我家的烧火棍一阵猛打。
把蛇打死还不算,他还炫耀般的将蛇扔到我家院里的树上,我妈说:秃牛别这样怪吓人的。秃牛又“噌噌”爬到树上扔下来,最后用棍子挑到水坑里。我妈夸秃牛”好孩子真听话“,还给了他一个豆沙包(在我小时候这已算是好东西了,就跟现在小孩吃汉堡差不多)。自从他二哥娶了老婆,秃牛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住在牛棚边放农具的小屋里,能吃上热呼饭就不错了。拿着豆包这下可把他乐坏了,一瘸一拐地跑了。没多大会儿又一瘸一拐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对我充满诱惑力的大枣,傻呵呵笑着,结结巴巴对我说:“吃,吃大枣。”
秃牛开始爱往我家跑了,倒不是因为我妈时不时给他一些好吃的,而是他喜欢上我家的大花狗,每天都要过来逗它玩,连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他也给大花狗吃。也是啊,很多时候狗总是显得比人更忠诚。我也渐渐不那么讨厌秃牛了,后来甚至开始喜欢秃牛了,因为他对我言听计从非常听我的话,发号施令指使别人可能也是人的一种本能乐趣。
上小学那会儿我个子不高,身体素质也很差,在学校里总是挨大个子的欺负,“欺负人为快乐之本”,弱小的我让那些大个子很快乐。那天我正玩新买的皮球,结果球被那几个小子抢走还挨了两计老拳,疼得我直冒冷汗。没办法,强盗就是这么任性。于是我忍着疼痛找到秃牛,告诉他在学校门口等着,我指谁你就打谁。秃牛点点头,这回他没怎么乐,表情还挺严肃,结果那几个小子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痛扁。
秃牛下手也够黑的,几个小子回家都成了“乌眼青”,并且还没法跟他讲理——谁让他是傻子呢?有了这样一位免费保镖,从此就没人敢从我身上找乐子了。
农村的孩子多少都会干些农活儿,放假就帮家里忙活一番。我小体格子一般般,那也要经常割草放牛,打谷晒麦。秃牛也会干一些简单的活,大都是卖力气的粗活。有时候秃牛不帮他二哥干活,却跑到我家来帮我忙,为了表示廉价的谢意我非要教秃牛写他的名子。他是真笨,费了半天牛劲还是写不好,有时刚学会,没过一会儿又忘得一干二净。最后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我找到二块酒瓶盖大小的碎瓦片在石头上磨光磨圆,用小刀刻上他和我的名子,就这样我一共做了两块,我告诉秃牛上面是他的名子下面是我的名子,我们一人一块,从此我们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秃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将瓦片放进口袋里。
可是没多久我就把瓦片不知丢到哪儿了,同时我还出卖了兄弟,有福没有同享,有难却让兄弟来当。
那时我很淘气也记不清我犯了什么错,教数学的年轻老师给了我一耳光,我怀恨在心,把气发泄在他家的西瓜上。用我妈纳鞋底的针锥子,把数学老师家的一亩西瓜拣个儿大的几个都给扎了眼。没几天,好端端的几个大西瓜蔫巴了,抽抽了,烂掉了……
也许是被黑牛痛打的坏小子告了密,反正老师怀疑上了我,找到我家跟我爸嘀咕,在我爸严厉的目光逼视下我才害怕了,为了免挨一顿揍我动了一个卑鄙的念头,成功地将灾难转移到秃牛身上,秃牛成了“替罪牛”。
当时我的想法是:首先,秃牛是傻子他就有做这种傻事的可能,别人不会怀疑。其次秃牛是傻子也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上次打人不就没事吗?
我的分析只对了一半,大人对秃牛扎西瓜这一点不容置疑,但并没有因为他是傻子就饶了他,反而因为他傻不会为自己辩解,更难证明自身清白。他二哥出手不善,这下秃牛就惨了,身上青一道紫一道——可能用赶牲口的鞭子抽的。秃牛是个纯爷们儿,打成这样也没掉眼泪,半夜我起来去茅房尿尿,隔着院墙还能听见他因疼痛发出的呻吟声,我忍不住流下愧疚的泪水。
第二天我问秃牛疼不疼,他没说话,我也知道自己问的纯属是废话。我没告诉他真相,但还是感到非常内疚,为了弥补心中的罪恶感,我把秃牛喜欢的大花狗送给了他。秃牛欣喜若狂,搂着大花狗又开始呵呵傻笑。他也不嫌脏,每晚秃牛都搂着大花狗一起睡,其实秃牛睡的地方跟狗窝也差不了多少。
秃牛最爱吃甜根儿(一种野草的根茎),挖出来用水洗干净,一根根白生生的带着些许泥土的芳香,其实嚼起来不过带着丁点甜味儿,但这丁点儿就足以令秃牛忘记世间种种烦恼,或许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烦恼。每当嘴里叼着甜根儿,秃牛脸上都会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咪着眼睛呵呵傻笑,一种极大的满足,一种为名利所累的人不能体会到的满足。那段时间我们俩带着大花狗几乎踏遍了山村的每个角落找甜根儿,到处留下我们欢快的笑声和秃牛一瘸一拐的脚印……
不幸的事情来临了,大花狗误吃蘸了农药的食物而一命呜呼,那本来是用来毒老鼠的。秃牛和我都心疼坏了,秃牛挖一个大坑把狗给埋了。他一边挖一边流眼泪,当往狗身上盖土的时候秃牛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秃牛掉眼泪。
也许是秃牛太喜欢狗了,所以注定要为狗而疯狂。
那天我和秃牛在麦地旁边捉蝈蝈,一只大黑狗跑过来。大黑狗眼睛直直地往前跑,我一看就知道是条疯狗,忙闪在麦地里,据说疯狗看不到两边的东西。秃牛不知道,他太爱狗了以至于忍不住上前去抱它,我想拦已经来不及了。疯狗咬了秃牛的手,两个深深的大牙印子直往外流血。当时我太小,不懂得被狗尤其是疯狗咬了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当时农村的防疫意识也很差,秃牛支支吾吾又说不清楚,他二哥也就没怎么当回事,只给他用白酒清洗了下伤口。就这样,在没有一点医疗措施的情况下,秃牛傻呵呵地笑了三天,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到了第四天,秃牛不吃不喝,见到水就害怕得狂喊乱叫。后来我才知道人患了狂犬病后食欲不振,看见水就恐惧,狂叫且身体痉挛,最后全身麻痹而死亡,也叫“恐水病”。
秃牛开始发疯了,他脱了衣服用它包了满满一下子石子泥块,来到我们学校门口,见人就砸,好几个孩子的头上都起了包。最后我出来了,看见他我就大喊了一声“秃牛,是我!”,秃牛愣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扔了手里的石头,也听不清他嘴里念叨什么,扭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秃牛的大哥得到消息后回来,了解了情况后先给了他二弟一个大耳光,然后找车把秃牛送到北京去医治。
可是拖的时间太长了,花了不少钱,命虽然保住了,但还是落下病根儿,时常发作,这回发起疯来见谁咬谁,他二哥只好把他锁在那小屋里,每天从一个小窗口给他送饭。开始我经常去看他,也给他送吃的,但大多数时候他已认不出我了。
再后来我小学毕业上了中学,学业繁忙,就偶尔去看看秃牛,后来上了大学,去看秃牛的机会就更少了……
最后一次见秃牛是我大二开学前一天,秃牛病情更糟了,由于长时间不理发,头发像乱草一样又脏又长,长时间病痛折磨也让他没么孔武有力了。我把准备路上吃的火腿送给秃牛,他接过来看了一下就扔在地上,眼晴直直瞪着我,还是想不起我是谁。
没想到这一面成了永别,我来到村里时秃牛已被火化,只看到了秃牛的新坟,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孤零零的。我采了一大把甜根儿放在坟头,仿佛看到他脸上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给他烧了一柱香,祈求他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年幼的过错。
坟前驻足,欲哭无泪……
又去秃牛家看了看,他二哥正在收拾那小屋。见到我来,他好像想起什么事,在口袋摸索一阵,交给我一样东西。他说秃牛临死前有一段时间是清醒的,还喊过我的名子,“这玩意儿是他死时紧握在手里的,也不知他怎么就把它当成宝贝,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他二哥一边说一边摇头,认为这事儿有点邪门儿。
我接过来一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竟然是那块刻着我们俩名子的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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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2:06: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福的叹息》  作者:黄国燕

夏天,村里将要出穗子的稻田干得擦火就能燃烧,年轻人背着简单的行囊相继离开村庄。不识字的南下广州,有文化的北上北京。三福这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站在村头望着一个个离家远走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你们走吧!都进城去发大财吧!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留在湾儿里好好种田地养活老娘,我不信老天爷会灭绝咱庄稼人。”

村里的老年人听了,都为三福的孝心感动得说:“老天爷有眼呐!三福娘这辈子的苦头儿没白吃啊……”

三福八岁时,他爹两眼一闭,翘腿儿了,撇下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把三个只会吃不能劳动的负担都撂给三福娘担着。三福的爹死去三年后,村里善良的奶奶们都劝三福娘趁年轻赶紧改嫁,谁也没想到这个外表漂亮柔弱的女人宁愿在风雨里哭着爬行,也要守护公婆和孩子。三福娘白天在庄稼地里干活,把他留在家里照看一个得痨病的爷爷,和一个瘫痪的奶奶。他家那土坯墙茅草屋。让人看了就担心随时会倒下来,吓得过路的人都躲着走。因此,三福就没上学堂的条件和机会。三福娘四十五岁那年埋葬了两个老人,不久眼晴哭瞎了。

不知不觉乡间的凄风苦雨把三福打磨成铁骨铮铮的汉子。二十五岁的三福不仅成熟稳重,田地活儿也干得很漂亮,庄稼长得特别好。他除了还爷爷奶奶生前治病欠的旧债;老娘治眼病的新债;还必须得攒钱盖房,若是不盖上三间体面的砖瓦新房,他就得打光棍。前后左右村庄的姑娘们,只要听说三福有个瞎眼老娘,都把头摇成扑浪鼓样。

是啊,谁能看上他那个苍凉、苦寒、清贫的家呢?!

三福尽管很无奈,还是坚持把债还完了。他家里渐渐有了盈余,瞎眼娘开始请媒婆为三福说亲事。

在乡间,二十五岁的大男人,还娶不到女人,是注定要被人笑话瞧不起的。

三福在田间地头干活时,常遭那些个男人们嘲笑道:“三福,那个东西长在你那两腿叉子上也是活受罪……”

三福苦笑回应道:“享福受罪扯你鸡巴蛋疼了。”

男人们自称好心,提醒道:“三福,你可别洋判,到了一定年龄,那个东西自然会变成老绵羊尾巴(翘不起来),哈哈……”

三福垂头丧气回到家,坐在门槛子上捧着头,十个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声声的叹息。

叹息是苦难的伴侣,他也只有叹息。

三福娘晓得他又在外面被人逗弄笑话了,便把平日舍不得吃的鸡蛋摸索着一筐又一筐地送去请求媒婆帮忙。

这年冬天,雪下得紧,到处都是冰冷的。媒婆外出好些日子才从淮河北边的正阳关带个二十八岁的瘸女人回来,直接送到三福家。三福正在给牛添料,头蓬得像个野雀子窝,见到瘸女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瘸女人站在堂屋门口,眼前呈现出一个破落的家。她瞅着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的三福,羞涩的低下头,黄瘦的脸庞漾起幸福的涟漪。

“三福长相配自己是无可挑剔,何况自己还是残疾,因为不能生育,以前的男人和婆婆常打骂自己是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瘸女人想着想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三福眼尖,伸手把瘸女人拉进里房关上门,温柔道:“大姐别哭哈,你要是看不起我这个穷家破屋,我就送你回去。”

瘸女人听三福这么说,更相信媒婆说的话“三福是个老实可靠的男人。”破涕为笑,道:“俺不是嫌弃你,俺是怕不能给你生娃儿,俺是因为不能生养才跟他离婚的。”

“没,没关系,咱们慢慢来,有娃儿没娃儿,我这辈子都会对你好.,你要是愿意,我今晚就,就娶你,娶你。”三福激动得语无伦次。

瘸女人一下子搂住三福的腰杆子痛哭起来,似乎要把以前所受的憋屈全部倾诉给这个男人。

三福抚摸着她一头浓密的秀发,边哄边咧开嘴笑,道:“天呐!我有女人了!我三福终于有女人了!”

饥不择食,是对穷人而言的,即穷就没有挑剔的权利,三福觉得眼前的瘸女人使他有种至亲至爱之感。

人不知命苦,亦不愿命苦。

当晚,三福杀鸡宰羊用米溜酒(米流酒又叫明流酒,清澈透明,是用大米酿制的,度数仅有30度,味道绵甜爽口,十分好喝,信阳淮河这一带的乡下人还管此酒叫“见风倒。”喝过茅台酒的人又叫米流酒为“土茅台。”据《镜花缘》记载,明朝明流酒为全国三十六名酒之一。)置办了流水席,来招待村庄里的相亲们。

这是我们豫南村庄美好的风气,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留存与体现。

席间,三福鼓起勇气牵起瘸女人的手给乡亲们敬酒,他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时不时地抚摸瘸女手的小手,心想:“这双小手跟娘年轻时的手一样,干过多少活儿?吃过多少苦?他想着想着冷不丁儿地骂道:“那个老叫驴日的咋就不晓得心疼女人呢?”

喝酒的人们个个惊愕得张大嘴巴望着三福,瘸女人掩口窃笑。

闹洞房的人们散后,瘸女人跟三福喝起交杯酒,从不沾酒的她三杯酒下肚就醉了。她很累,靠在三福怀里很快睡着了,三福把她抱上床解开她的扣子,她不想动,脱去她的衣裳,她也不想醒来,直到……

冬天的雪住了,日头暖暖的照着乡间,融化的冰雪汇成溪水绕着村庄潺潺流淌,阳坡上的草芽子探出绿色的眉眼。春天悄无声无息地回到庄稼人苦寒的心里。

瘸女人以前那张黄瘦的脸庞变得红润白皙,她在暖阳下忙活针线,心想:“那个已有两个多月没来了,是不是怀孕了?不,俺是不会怀孕的。”她不敢想“怀孕”这两个字。

豫南淮河畔的民俗:“二月二龙抬头,不动剪子不动锄。”

乡里人家的习俗是头一天包饺子,留着二月二早晨吃。瞎眼娘要瘸女人拿了筐子 ,跟着邻居六奶去田野挖地菜包饺子用。

瘸女人道:“六奶呀,俺挖的地菜咋都开花了呢? ”

“媳妇呀,我挖的地菜可都是带娃儿的……”六奶听说瘸女人是不能生育才离婚嫁给三福的,想法儿来嘲笑她。单纯的瘸女人没听懂,她反而直起腰来,摸摸自己日渐鼓起的肚皮。

四月的早晨,露水冰凉,瘸女人欲要下秧田里拔秧,三福道:“你别去,我紧把手就赶过来了。”

瘸女人掀起衣襟,来把三福粗糙的大手放在她那所有人都以为是吃胖发福的肚皮上。“娘啊!这是啥东西在你肚子里滚动?”三福惊叫起来。他那瞎眼娘闻声惊慌地摸索着走过来,反复抚摸瘸女人的肚皮,笑着说:“福儿,我要当奶奶,你要当爹啰!”

从此,三福更加细心地呵护着瘸女人。

每天早起,瘸女人都会挺着大肚子,站在村头望着绿色的田野坦露出舒坦幸福的微笑。湾儿里的女人们说:“这个瘸女人命真好!嫁给三福这样的好男人真是有福……”

秋日灿烂,稻谷飘香。

三福独自在田里收割完稻谷,汗流浃背地走上田埂儿。他深深地叹息之后,又得意地吹起小曲儿,高天的流云也随着曲意去飘飞。这是他心中多少年来的积郁终于释放了,是因为瘸女人给他生个双胞胎儿子,取名“国富、民强。”

三福在田间地头干活时,又遭遇村里的男人嫉妒:“三福,真有个狗命,从前以为你长的是个骡子鸡巴(余的),真没想到你长的是个驴屌,赖货一下子日弄两个出来,还都是带蒂巴儿的。”三福听他们如此说话,咧着嘴巴笑。

日新月异。

瘸女人道:“三福,你别老这么邋遢,应该剃头刮脸,穿干净点儿,人家看了有得劲儿些,运气也会跟着好转。”

“没女人想女人,找个女人是个嘀嗒货。”三福还是头回跟瘸女人犟嘴。

“你那尿臊胡子实在难看,俺懒得跟你说。”瘸女人生气黑着脸骂道。

三福乖乖地听了女人的话,拿三块钱跑集镇上的理发店去剃头刮脸。他从取来瘸女人,命运真的好转了,家里盖起砖瓦新房,很是气派。两个儿子给他争光,国富考上河南新乡师范学院,民强跟村里的年轻人下扬州打工。他成了湾儿里人羡慕的对象,田间地头干活时,男人们又说:“三福就是三福,现在烧包儿了,宰大蛋了,剃头还跑集上剃,真是想不到哈,就你那个鸡巴屌样儿,一下子还能日弄两个种儿出来,个个都聪明。”

“兄弟,我有的是劲儿,要不,今夜黑儿,我去帮你的忙好呗?” 三福用这句话把那些嘲笑他的男人们噎得脸红脖子粗。

三福不再是没娶女人的三福,他回敬得理直气壮。

当实力和尊严遭到轻视和鄙夷的时候,你就必须得选择还击。

前不久,民强从扬州打工回来,还领回来个大肚子小媳妇,是湖北人。

三福两口子可乐开了花。小媳妇道:“要不在信阳县城给我们买套新房子,就不办结婚证,去医院堕胎……”

三福听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说这些话,由然想起那年自己25岁,她28岁,如今都已成为遥远的往事。眨眼间,就要给儿子办婚事了。这一夜,三福没合眼,他高兴这喜事来得太突然,说啥也要答应儿媳妇的要求,在信阳县城里买套新房,年下好抱孙子。

天刚蒙蒙亮,三福醒来,想起村庄里的丫头就住在信阳平桥。他慌忙喊起瘸女人和儿媳妇,进城找丫头。

丫头见到三福带着瘸女人领着儿子媳妇来,打心里为三福高兴,回想起1986年,三福结婚的那个夜晚,自己不懂事,吃了喜糖也不走,跟在一群大孩子们屁股后面蹲在三福家的窗台下偷听悄悄话。眨眼功夫就是二零一一年,真快啊!而今,三福带着瘸女人来给儿媳买房子,憨厚老实的三福要当爷爷了。她不得不感叹:“人生岁月,四季更迭,无休止的运行是如此奇妙!”

丫头打车把他们带到平桥区,房价,每平方是3800至4600;然后到浉河区每平方是3500至4800;再到羊山新区看看,最小的套房也是120多平方,精装修,最低也得5000多块钱一平方。每到一处,售楼小姐都是温柔可亲接待着,介绍着。民强听罢每一处的房价都会低声地咕嘟一句:“妈的巴子…… ”

三福每到一处听完房价,都会惊愕得张大嘴巴,末后道:“家里的积蓄和民强打工挣的钱总共才十二万块,这些年在庄稼地里苦奔苦扒,他娘忙着喂猪、养鸡又养鸭,我以为我们家够富裕的。谁晓得这房价咋恁贵?唉!”他从售楼部出来,坐在人行道上,那落寞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被村里的男人们嘲笑他娶不着女人的情景一样,捧着头,发出沉重的叹息要人感到压抑。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又道:“ 这可咋搞是好哇!八十多岁的老娘还等着抱重孙儿呢!你说咱老百姓用血汗浸透的钞票,面对这城里的房价咋就贱如坟头的纸钱呢?唉!”

瘸女人流露着小鸟依人的温柔,牵着三福的手安慰道:“他爹,俺不急,等下秋,俺把那头小牛犊子买了,两头猪卖了,把那百十只鸡、鸭、鹅也卖了……”

“卖了、卖了、你以为你喂的那些小东西都是金疙瘩蛋呀?那些小东西能卖几个钱呦?我的膀(傻)女人,唉!”三福无奈的叹息道。

明强那个小媳妇见这阵势,闷闷不乐地嘟囔道:“不看了,不看了,回家好了,你们那十二块钱还不够买人家的屋角子。”

回到家里,三福的瞎眼娘说:“福儿,房子买好了,咱们尽快给孩子办喜事儿,我得赶紧抱抱我的重孙儿,再去阎王爷面前报到,也好跟你爹说,咱有重孙儿了!”

“瞎眼婆,别做美梦,明天,我就去堕胎。明强,你是个大骗子,你说你们家是湾里最幸福的人家,连套房子都买不起,我堂堂大学毕业生,找你这个初中生搞么事? ”不谙世事的小媳妇对着老人吼叫着。

邻居都听不下去,打趣道:“明强,在大城市里咋找个这么个知书达理、孝顺又贤惠的媳妇蛋子……”

明强低头不语,羞得面红耳赤。他劝慰小媳妇就是不听。小媳妇不依不饶地非要在信阳县城里买套新房子不可。她最终还是去乡镇医院引产了,半个月后就要回湖北老家,明强伤心得躺在床上哭。善良的瘸女人拿出一万块钱塞给小媳妇,三福送她走进信阳火车站,觉得是自己没本事,买不起楼房,很对不起这个女子。他望着女子远走的背影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三福的瞎眼娘晓得金贵无比的孙媳妇堕胎走了,伤心得哀嚎。她担心两个孙子会因为买不起房子,就会跟他爹一样二十五岁还娶不到女人,又会遭人笑话。这个年事已高可怜的老人因着急上火患了心脏病住进了乡镇医院。三福坐在医院的花池边沿上想两个儿子都要娶媳妇,都要买新房,咋搞呢?他再次用手捧起头,嘴里时不时地大声说:“愁哇!愁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脚前,末后,又低声地道:“亲亲的钱啊!万恶的钱啊!唉……”

河南信阳黄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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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18 02: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画眉



作者:韦元龙



    清晨起来,雾茫茫的青山里一片静谧。只有房檐下那只“金嗓子”扑上跃下,发出清丽的叫声,势与对面山林中的画眉一比高低。
    这只金嗓子是项德贵前年在山里蹬守了了一个星期才套住的。儿子们都分家了,这孤老头因为有了这只金嗓子带来了不少乐趣。上山打柴,下地干活,项德贵都是提着它跟随,形影不离。
项德贵为人谦和,平时人们都不喊他本名,就叫他“老项”、“项老者”。
仲夏来临,包谷才开始挂红帽,家中却断了油盐,肥料也没有钱买了,生计难以维持。项德贵咬了咬牙,决定在赶场天将金嗓子拿到城里去卖。
项德贵扒了两碗包谷饭,便背起背兜,担着画眉笼,赶着晨曦上路了。
太阳似乎比项德贵的脚步还快。翻了几座山,转了几道弯,日头便毒辣地直射他的头顶。好在离城也不太远了,他哼起了几支山歌,想以此来散一散热气。

挤过密集的人流,项德贵上了几墩坎子,来到以一条幽静的小巷。这是鸟市。好多人都来了,搁在地上的,挂在树上的,鸟笼很多,讨价还价的,放鸟斗架的……鸟声、人声连成一片。项德贵找一块无人的地方坐下,将鸟笼放在倒置的背兜上,用手对画眉比划着,嘴里叽叽地好象在念着什么。
李老伯好几年前就退休了,去年老伴又病逝,他膝下无子女,很是寂寞,想买几只画眉来喂着玩,解解闷。可买了几只都不如意。不是“哑巴”就是“哈公鸭”,他只好统统都放飞了,这样他觉得好过一些。既然鸣不能悦耳,斗不能逞强,喂起有何用呢。后来他又买来很多关于画眉的书,同时又请教了几位同龄的爱鸟迷。关于画眉的选购和饲养,他心中有了点谱谱。李老伯为人洒脱,平时大家都叫他“老李”、“李老者”。
今天中午,李老伯12点吃了中午饭就到这儿等着买鸟。等到两点钟,看了二十多只,都觉得不如意。此时正和几个老人在巷口闲聊。
那“金嗓子”第一次进城,可能是怕生,一直卷缩的在鸟笼的一角一动不动。这时,忽然听到项德贵嘴里在叫,手在比划,它仿佛明白了什么,便伸了伸羽翅,扑腾几下,便张开嘴,“
“叽叽——九——九 !叽叽叽——九九九!”大势鸣叫起来。那嗓声清越朗气,动听悦耳,盖过了噪聒的人声。
很多人都转过头来望了望那只画眉,又望了望项德贵。
“好鸟!”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便渐渐围了过来。
从人们称赞声和羡慕的目光,项德贵想,可卖好价钱!


李老伯闻声而来,挤进了圈内。
看那鸟,色羽鲜润,喙头长,眼幽绿,爪尖足细,尾翅如剪。嗓音就更不消说了,听后让人心荡神驰,钩魂摄魄的,这是画眉中的纯好上品,识货者才知道。
声音倒好,就不知打斗怎样?
正想着,一个卖画眉的胖老者,提了一只秃尾画眉挤了进来,问道:“敢让你那金嗓子与我这响尾蛇斗么?”项德贵一看,那鸟丑陋极了,右眼被喙了个大疤,毛也长不出来,身上的毛也是稀稀疏疏的。羽翅也残缺不全。他知道这是只好斗的“牯牛”。寻想,这金嗓子虽也在箐林中与人斗过,均为胜者,不知是不是这响尾蛇的对手,如若打输了,那么今天就难卖脱手了。正想间,那人又道:“不敢么,我这响尾蛇曾击败过百只画眉呢,至今仍无敌手,嘿嘿!!”说着拉起画眉欲走,人群中一阵阵骚动。
“慢着!”项德贵历来听不得这种挑衅语言,马上打定主意:“斗就斗!”
“好!”人们发出喝彩声,渴望一饱眼福。
项德贵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丢在笼中。看起来仿佛是一些捣碎了的枯萎了的不知名的山花。那金嗓子倏地啄起一瓣吞入口中。那是他祖传的一味中药,能够刺激斗志,又能治愈血伤。李老伯吃了一惊,不知所解。难道鸟也有跌打痨伤药么?
这一场生死之斗是在一块石头上进行的,那里可以集中围观者的视线。
两只鸟笼紧紧挨着。那胖老者率先扯开鸟门,退到石下;项德贵慢吞吞地上去,轻轻地拍了拍鸟笼,看了看那鸟,那金嗓子也惊了一下,抬头看了主人一眼。
战斗开始了。响尾蛇迫不及待,以锐不可当之势冲上鸟笼门,转瞬间便进入了金嗓子的领地。金嗓子惊了一下,屹立不动,紧紧地挨着那食筒,侧眼盯着响尾蛇。“扑!”的一声,响尾蛇率先进攻,扑上去,对准金嗓子的头就是一啄!金嗓子头一歪,趁响尾蛇扑空之机,跃上响尾蛇的背,双爪紧紧捉住敌手的双翅。与此同时,那长长的啄头朝响尾蛇之头迅速啄下!人们没有明白过来,就看到金嗓子的嘴含起一块毛皮。那响尾蛇头白了一块,顷刻间鲜血直流。金嗓子跃下敌背。响尾蛇惨叫一声,负痛慌忙窜回自己的笼子。
“好!好!”李老伯首先豪叫起来,人群仿佛被雷声震醒一般,马上雷鸣般喝彩起来。那胖老者惊慌失措地奔上前去,提起“响尾蛇”一溜烟似的跑了。
人们围着金嗓子,啧啧地称赞不已。
“要多少钱?”李老伯捷足先登,提起鸟笼就问。
项德贵默了一默,咬了咬口说道:“五百块……”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了!李老伯说。项德贵听后吃了一惊。看了看李老伯,他以为他会讨价还价哩。凭他估计,这鸟充其量只卖到两百块钱元就顶天了。这老者识货。
“我给六百!”,人群中有人突然喊道,李老伯吃了一惊。项德贵开始犹豫。
“七百,我给你七百!”一个瘦高个子说着便去抢,李老伯紧紧地抓住鸟笼不放,慌慌说道:“做卖买要讲个先来后到嘛!”沸腾的人群忽而又平静了下来。鸦雀无声,沉默。好一阵阵子沉默。
“一千块,我给你一千块!”一个粗嗓门叫道。人们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个戴墨视眼镜西装革履的壮汉子。那口音仿佛是来自省城方向。
不能再犹豫了。“一千就一千,我买了!”李老伯终于狠下决心,提起鸟笼就走。末了,又折回头对项德贵吆喝道:“走,到家里拿钱给你!”
项德贵仍木讷地讷站在那儿,忽然如梦初醒,惊叫道:“这画眉我不卖了!”
李老伯慌了,赶忙说:“不卖?拿到市场上就是卖的嘛!”
项德贵又犹豫了。
“不卖也行,到我家坐坐,交个朋友总可以嘛,”李老伯说。随后又补了一句:“我家有酒。”
听到“酒”字,项德贵来了劲。他是离不了酒的。到这时已饥肠辘辘,去喝它两口也好。于是背起背兜,提着鸟笼跟着李老伯走了。
“憨包”,那带墨镜的壮汉说:“给你一千块钱不卖,却要去喝酒,你看倒,这乡下佬要被骗的!”人们又开始低声议论。那壮汉看两个老者已消失在巷口,便神秘地对人群说:“其实呀,他那鸟如果拿到省城,可卖他万把块钱哩,我经常搞这行当我知道。”“呀,啧啧!”有人叹道:“那老者确要上当了。”

“好酒,好酒!”项德贵连喝了三杯,连连赞叹。他在乡间哪有钱买这瓶子酒。
一瓶要卖几斗包谷呐。
“这不刹瘾” 项德贵道,“能不能换大点的?”他指了指那小酒杯。
“行!”李老伯拿了两只景德镇瓷碗。
看着咕咕往碗里冲的酒,项德贵心荡神驰,抬起碗一咕,去了大半碗。
李老伯不胜酒力,已有些醉意,但他还是被这山里汉子感动了,抬起碗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来,干。”
“干!”两人一饮而尽。
“那鸟你到底卖还是不卖?”李老伯歪歪倒倒的,又拧开第二个酒瓶子。直往项德贵碗中倒酒。“得了,得了”酒已溢出,项德贵伸手拦住。接着又抬碗喝了一大口,头有些发热了。他看了看李老伯,慢吞吞地说:“卖,老哥,这鸟我卖给你了!”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李老伯从手中数出十张大团结,递到项德贵手中:“来!你点点。”
项德贵看了李老伯一眼,接过钱来,点出五张还给李老伯。
“你这是?”“老哥,看你人直意,我不能多要你的。”那舌头已轮不转了。
李老伯接回钱,又抬起碗,“来,干!”两人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已经醉了。
出门时,李老伯看了看悬挂在阳台上的鸟笼,吃了一惊。鸟不见了!
项德贵也吃了一惊。那鸟笼门未关哩!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沉默了良久。突然,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地:“哈哈!哈哈哈哈---------!”两人咧嘴,朗声大笑起来。

太阳已经迫近西山。项德贵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李老伯家,在街上买了一些油盐和日用品放在背兜里,高一脚矮一脚的往家里家赶。
清丽的月光把这位老人送回了山寨。刚进院子,忽然听到好熟悉的画眉声从竹林里传来:“叽叽----九九九!”
是金嗓子!
“快下来!给老子滚回笼子里,那天把你送回给李老伯!”项德贵对着竹林大声吆喝着。
“叽叽叽!九九九!-----九!九!九!”那金嗓子不听话,只是在竹林里上蹿下跳,欢快无比的鸣叫着,仿佛在歌唱,悠扬婉转,回肠荡气。


(作者简介:韦元龙,男,布依族,贵州安龙人。中国记者、作家、摄影师。现为《贵州民族报》周刊、《窗口》文学期刊主编,中国龙网、贵州地方新闻网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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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8 15:24:25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以上获奖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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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8 15:24:48 | 显示全部楼层
希望继续参加校花评论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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